“如果没有你当年那个肾,你姐哪能活到现在这一天?”
父亲手中的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暗红色的酒液溅湿了洁白的桌布。
林晨正夹菜的手僵在半空,身旁的母亲更是脸色煞白,筷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饭桌上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只剩下墙上挂钟沉闷的走针声。
这一天,原本是苏姨六十岁的生日。
在林晨的记忆里,苏姨就像是这个家里的“编外成员”,雷打不动地每周出现两次。
她总是提着大包小包,里面装着林晨最爱吃的亲手做的点心。
进门不用招呼,她熟练地系上围裙,钻进厨房帮母亲择菜、洗碗,那动作比在自己家还自在。
几十年来,苏姨一直未婚。
邻里街坊偶尔闲言碎语,说她性格古怪,也有人猜测她眼光太高。
每当林晨好奇地问起,苏姨总是爽朗地大笑,摆出一副潇洒的姿态:“姨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一个人自由自在,多好。”
林晨信了,母亲也信了,大家都以为这就是她选择的生活方式。
直到此刻,父亲借着酒劲撕开了这层尘封了三十年的窗户纸。
苏姨原本红润的脸庞瞬间变得惨白,她慌乱地站起身,伸手去捂父亲的嘴:“老林,你喝多了,别在这胡说八道!”
父亲却一把推开她的手,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我没喝多!这话憋在我心里三十年了,今天是你六十岁大寿,我必须得说!”
父亲转过头,目光死死盯着已经呆若木鸡的母亲。
三十年前,母亲突发肾衰竭,病情来势汹汹,透析折磨得她不成人形。
那是一个绝望的寒冬,医院的配型结果一次次让人失望。
直系亲属配型失败,等待肾源更是遥遥无期,家里已经开始暗中准备后事。
就在那个节骨眼上,苏姨瞒着所有人,偷偷去做了配型检查。
结果出来了,她是唯一的希望。
父亲哽咽着,泪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小苏那时候才多大啊,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她怕家里人反对,怕我们不接受,硬是签了字,一个人躺上了手术台。”
那场手术虽然成功救回了母亲的命,却彻底透支了苏姨的健康。
术后她的身体大不如前,稍微干点重活就腰疼得直不起身,脸色常年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原本谈得好好的对象,见她身体垮了,没多久便找借口退了婚。
那是苏姨最佳的婚期,就这样被硬生生地错过了。
后来有人介绍对象,她总推说自己不想结,实际上是因为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想拖累别人。
所谓的“不婚主义”,不过是她为了维护自尊,也为了不让我们一家人背负愧疚,而精心编织的一个善意谎言。
林晨感觉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痛得无法呼吸。
他看向苏姨,那个总是笑呵呵、走路生风的苏姨,此刻正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眼圈红得像兔子,却还在强颜欢笑:“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还提它干嘛,只要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母亲早已泣不成声,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把抱住苏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这三十年来,苏姨频繁地来家里,不仅仅是蹭饭。
她是不放心母亲的身体,是想亲眼看着这个用了自己半条命换回来的人,能不能好好地活下去。
那些寻常的饭菜里,藏着的哪里是客套,分明是沉甸甸的过命交情。
真正的友情从来不需要挂在嘴边,它能跨越半生的风雨,无声无息地成为彼此生命里最温暖的光。
林晨走过去,紧紧握住苏姨那双粗糙的手,温热的眼泪止不住地滚落。
这双手,洗过无数次碗,择过无数次菜,却也曾签下过一份生死的契约。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恩情是还不起的,它早已超越了偿还的范畴,融化在每一次呼吸和心跳里。
那一晚的饭菜早就凉透了,但屋子里的温度却灼热得让人想要落泪。
我们总以为岁月静好是理所当然,殊不知是有人在替我们负重前行,甚至不惜献祭自己的人生。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闪烁。
林晨看着灯光下紧紧相拥的两位老人,心中明白,从此以后,苏姨不再是客,她是这个家最亲的亲人。
如果是你,面对为了自己牺牲了一生幸福的闺蜜,你会选择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报答这份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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