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前夜,老陈在哈尔滨的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墙皮有些脱落了,厨房的瓷砖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渍。阳台上堆着过冬的白菜,用棉被盖得严严实实。老伴在灯下整理相册,手指抚过儿子从小到大的照片,叹了口气:“真说走,这心怎么就跟空了一块似的。”

儿子在广州打拼十年,去年刚买了套三居室,电话里劝了又劝:“爸,妈,广州冬天暖和,楼下就是公园,过来享享福吧。”老陈在铁路局干了一辈子调度,退休金不多但稳定,他本想守着老房子、老邻居,就这么过下去。可今年哈尔滨的冬天格外难熬,零下三十度的早晨,他去楼下铲雪,一口气没喘匀,咳了整整十分钟,肺管子像结了冰。

就是那个咳嗽的清晨,老陈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忽然对老伴说:“要不,咱就‘随军’去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熬冬”到“晒阳”

初到广州是十一月。走出机场,一股湿润的暖风扑面而来,老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发现完全不需要。儿子开车带他们穿过市区,高架桥两旁是绿得发亮的树,他叫不上名字,只觉得那绿色晃眼。在老家,这时候的树早就秃了,天空是灰白的。

新家在老城区,不高,但带个朝南的阳台。第二天清早,老陈是被鸟叫吵醒的。不是老家那种麻雀急促的叽喳,是婉转的、拖着调子的鸣唱。他推开阳台门,阳光毫无阻挡地洒进来,暖融融地裹在身上。老伴在身后说:“这太阳,跟不要钱似的。”

过去在黑龙江,冬天的太阳是个稀罕物,苍白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温度。老人们常说“猫冬”,就是像猫一样蜷缩着,熬过漫长的寒冷。取暖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室内暖气再足,出门也得全副武装,厚重的棉衣棉裤像铠甲。而在这里,一件薄外套就够了。老陈最初几天,总不自觉地去摸暖气片,然后才哑然失笑——这里压根没有。

他开始学广东邻居,在阳台摆上几盆花。三角梅开得泼辣,一团团一簇簇的紫红。他每天浇水,看它们在阳光里舒展,心里某个冻惯了的地方,也跟着一点点化开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得闲饮茶”里的门道

儿子周末特意带他们去喝早茶。茶楼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推着小车的阿姨穿梭其间,车上摆着虾饺、烧卖、凤爪。老陈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有点无从下手。儿子熟练地点了几样,又教他们烫碗筷。

邻桌坐着一大家子,有老人有小孩,说说笑笑,一坐就是两个钟头。老陈压低声音问儿子:“他们不上班?”儿子笑:“爸,这就是生活。广州人讲究‘叹茶’,‘叹’就是享受的意思。”

老陈想起在老家,早餐通常是粥就咸菜,或者路上买个包子,匆匆几口吃完,顶着寒风赶去上班或办事。时间总是紧的,节奏总是赶的,为了生存,不敢慢,也慢不下来。而眼前这幅景象,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悠闲”两个字怎么写。

他也学着“叹”。每天清晨,他不再急着起床,而是听着鸟鸣,慢慢晃到楼下肠粉店。老板是本地人,几次下来就认得他了,会笑着用生硬的普通话说:“陈叔,今日又系肉加蛋?”他端着滑嫩的肠粉,坐在街边的小凳上,看着上学的小孩、买菜的阿姨、遛狗的老人,慢慢吃完。一顿早饭吃上半小时,在过去是无法想象的奢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公园里的“新地图”

家附近的公园成了老陈的乐园。不用门票,从早开到晚。北方还在千里冰封,这里的榕树却垂下长长的气根,木棉花开得碗口大,“啪嗒”一声掉在草地上。

他很快发现了公园的妙处。清晨是晨练的天下,打太极的、舞剑的、跳广场舞的,各占一方天地,互不干扰。音乐声混在一起,却不觉得吵,反倒生机勃勃。老陈试着跟在一位打太极的老先生后面比划,对方也不介意,有时还回头纠正他一下:“手抬高些,慢,呼吸要匀。”

中午过后,公园换了一副面孔。树荫下的石凳上,散坐着下棋、聊天、发呆的老人。有带着孙辈的,孩子就在旁边空地上跑。老陈在这里认识了几个朋友:退休的中学老师老周,原来是湖南人;爱拉二胡的刘伯,本地土著。他们聊天气,聊儿孙,也聊各自的家乡。老陈说起松花江的冬钓,说起中央大街的面包石,他们听得津津有味。

有一天,他坐在湖边看人钓鱼,忽然想起老家那条已经冰封的松花江。一样的消磨时间,心境却截然不同。在那里,户外活动总带着对抗严寒的意味,是短暂的释放;而在这里,一切都是舒展开的,人与环境是融在一起的,是一种从容的沉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生存”和“生活”之间

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

老伴的关节炎,往年在冬天最是难熬,现在居然很少喊疼了。她参加了社区的老年合唱团,每周排练两次,回来还会哼着调子做饭。饭桌上,除了东北的炖菜,也开始出现清蒸鱼、老火汤。儿子夸汤煲得好,老伴眼睛笑成一条缝:“跟隔壁阿婆学的,她说我们北方人湿气重,要喝这个。”

老陈自己呢,血压似乎平稳了些。他戒掉了每天半斤白酒的习惯——天冷了才要喝酒御寒,现在晚上散步回来,身上暖乎乎的,泡壶陈皮普洱更舒服。他手机相册里,多了许多花花草草的照片,发给老家老友时,对方回:“你这老家伙,跑南方当神仙去了。”

过年时,亲戚打来视频电话。背景是白雪皑皑的院子,屋里热气模糊了镜头。亲戚问:“广州年味淡吧?比不上咱这儿热闹。”老陈看着窗外公园挂起的红灯笼,楼下花市传来阵阵花香,阳台上自己贴的福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他笑了笑:“是不一样。这儿暖和,你嫂子能穿件红毛衣就下楼逛,不用裹得像熊。”

挂了电话,他走到阳台。夜幕初垂,楼宇间灯火温柔,晚风带着不知名的花香。老伴在屋里看电视,隐约传来粤语对话声和她的轻笑。

他想起刚退休那会儿,在哈尔滨,每天除了做饭、看电视,就是望着窗外等春天。日子像结冰的河面,凝滞不动。那时他觉得,养老大概就是这样,慢慢熬着,等着。那不叫生活,那只是生存,是一种生物本能般的维持。

而现在,每一天都像是打开的。有温度,有色彩,有声音,有气味,有新的遇见,有细小的期待。他忽然明白了儿子电话里常说的那句“过来享享福”的含义。福气不是锦衣玉食,而是一种松弛自在的状态,是时间终于可以完全属于自己,并且被温暖、被填充、被尊重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南方夜晚湿润的空气,对屋里的老伴说:“明天早上,我们去尝尝西关那边的濑粉吧,听说很出名。”

屋里传来一声愉悦的回应:“好呀。”

这个瞬间,平淡无奇。但老陈知道,他和老伴的人生,已经从“生存”的岸,稳稳地渡到了“生活”的这一边。这里阳光很足,日子很长,一切都来得及慢慢品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