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六点,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坐在客厅沙发里,一夜没合眼。

门开了,林雅文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凉薄的晨雾和陌生的、甜腻的香水气。

她脸上精致的妆容花了,尤其是口红,晕到了嘴角外,像一抹狼狈的擦伤。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声音有些哑:“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目光从她糊掉的口红,移到她微微起皱的裙摆,再回到她闪烁的眼睛。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天亮后,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吧。”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困惑地拧起眉:“啥?大早上的,你咋啦?”

我弯下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薄。

两根手指捏着里面唯一那张纸,甩在了光洁的玻璃茶几面上。

纸张旋转着滑过去,停在她面前。

她低头去看。

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晃了晃,直直地瘫软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她没喊疼,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老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得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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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早上。

我通宵赶完一个项目方案,天快亮时才在书房眯了一会儿。

醒来是六点多,颈椎酸疼。

主卧门虚掩着,林雅文还在睡。她前几天说接了个急活,给一家时尚杂志画插画,也得熬夜。

我轻手轻脚走进去,想看看她被子盖好没有。

卧室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昏暗,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声。

我靠近床边,弯腰替她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但她还是无意识地动了一下,侧过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就在那一瞬间,我僵住了。

她脸颊贴近枕套的地方,蹭着一小片暧昧的玫红色。

不是腮红,是口红。晕开了,边缘模糊。

我皱起眉,伸手想轻轻擦一下确认,指尖却在离她皮肤几厘米的地方停住。

枕头上,除了她常用的那款柑橘调洗发水味道,还缠着一缕极淡的、陌生的香气。

甜腻,带着点脂粉感,绝不属于这个家,也不属于林雅文平时的任何一款香水。

她睡得沉,唇色有些黯淡,但嘴角边缘,确实残留着没卸干净的口红痕迹,只是被睡眠揉蹭得模糊了。

我的心跳,在安静的卧室里,忽然漏跳了一拍。

可能是昨晚赶稿太累,直接在书房沙发上睡着,没卸妆?

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可书房沙发是米白色的,很干净。她若真没卸妆睡下,脸上该有更多痕迹。

我站直身子,退后两步,视线扫过房间。

她的睡衣整齐搭在床尾凳上,是她常穿的那套丝质墨绿色。

拖鞋一左一右,规规矩矩摆在床边。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除了那抹刺眼的红,和那丝不该存在的甜香。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

最后,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厨房里,我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气喝下去。

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到胃里,稍微压下了一点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

可能只是我想多了。

雅文性格开朗,朋友多,偶尔聚会晚归也是有的。

只是,她从未有过不卸妆就睡觉的习惯。

一次也没有。

02

中午在公司食堂,丁峰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

“脸色不太好啊,老韩。”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又熬夜了?”

“嗯,赶个方案。”我低头扒拉着米饭。

丁峰压低了点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我说,你也别光顾着工作。你家那位,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我抬头看他。

丁峰左右瞧瞧,声音更低了点:“上周我陪我老婆去那个新开的商场,三楼不是有个艺术长廊吗?看见你太太了,跟一个男的,有说有笑的,挑油画呢。那男的……有点眼熟,好像是你提过她那个开画廊的朋友?”

我心里那根弦,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

“萧鸿涛吧。”我说,语气尽量平常,“他们认识很多年了。”

“哦,对,是这名字。”丁峰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老同学还是老相识啊?感情挺好。不过……不是我多嘴,这年头,防火防盗防闺蜜,男闺蜜更得留神。你太太漂亮,性格又好,外面……”

“吃你的饭吧。”我打断他,笑了一下,但觉得嘴角有点僵,“雅文有分寸。”

丁峰耸耸肩,不再多说,转而聊起了股票。

我听着,嘴里嚼着米饭,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丁峰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那潭刚刚恢复平静的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上个月,是我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我原本计划了很久,订了她喜欢的那家江景餐厅,还偷偷买了一条她念叨过好几次的项链。

不巧,纪念日前两天,公司临时派我去邻市出差,处理一个棘手的客户投诉。

我紧赶慢赶,把事情处理得七七八八,特意改了最早一班高铁票回来,想给她一个惊喜。

到家是晚上八点多。

家里黑着灯,冷锅冷灶。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和人声。

“喂?老公?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快活,带着点微醺的含糊,“我在外面呢,鸿涛的画廊今天有个小开业派对,挺热闹的……啊?纪念日?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这边太吵了,手机快没电了,我晚点回去啊!”

电话匆匆挂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等到快凌晨一点。

她回来时,身上酒气不重,但眼里有残留的兴奋,跟我解释派对如何成功,萧鸿涛如何高兴,手机后来真没电了,所以没看到我的未接来电和短信。

“对不起嘛,明年,明年一定好好过。”她靠过来,搂住我的脖子,身上除了酒气,还有淡淡的烟味和另一种香水味,不是她的。

我闻到了,但什么也没说。

只是觉得那条躺在抽屉深处的项链,冰凉冰凉的。

现在想来,那晚她嘴角的口红,是不是也有点晕?

我当时以为是她喝酒不小心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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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母亲谢玉华从老家过来小住几天。

母亲一直不太满意林雅文,觉得她不够“安分”,工作自由散漫,朋友三教九流,不像个“正经媳妇”。

饭桌上,母亲又提起话头。

“雅文啊,不是妈说你,这成了家的人,心思得多放在家里。你看熠彤,工作那么忙,回来连口热乎饭都难吃上。”

林雅文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笑容淡了些:“妈,我最近也有工作要赶。而且,现在外卖方便……”

“外卖外卖,哪有家里的干净!”母亲打断她,“还有啊,我上次来,就看见你跟那个什么……开画店的男的,在楼下聊半天。那男的我瞧着就不正经,头发留那么长,说话油腔滑调的。你得注意点影响,别让人说闲话。”

林雅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妈,萧鸿涛是我朋友,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他是什么人我清楚。您不了解,就别乱评价。”

“我乱评价?我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母亲声音拔高了,“你看看你,三天两头往外跑,朋友比家人还亲,像什么样子!”

“我的朋友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林雅文放下筷子,声音发颤,“您不能因为不了解,就否定我的一切!鸿涛他刚离婚,心情不好,画廊刚起步也难,我作为朋友关心一下怎么了?”

“离婚?怪不得!”母亲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离了婚的男人,更得躲远点!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您……不可理喻!”林雅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她眼圈红了,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丝……失望?

我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嘴里早已凉透的饭菜。

母亲还在数落:“你看看,还说不得了?熠彤,你也不管管你媳妇!”

“妈,少说两句吧。”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林雅文转身冲进了卧室,重重关上了门。

那是我记忆中,婚后她和母亲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也是我第一次,在她和我母亲之间,选择了沉默。

那天晚上,林雅文背对着我睡下。

我们中间隔着的距离,好像比往常宽了许多。

黑暗中,我听着她压抑的、轻微的抽泣声,心里堵得厉害。

我想伸手抱抱她,想告诉她我相信她,相信她和萧鸿涛只是朋友。

可丁峰的话,纪念日那晚的等待,清晨枕上那抹刺眼的红和陌生的香气,还有此刻她为另一个男人与我家人的激烈争执……所有这些碎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住了我的喉咙。

我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直到天色发白。

萧鸿涛。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我的生活里。

04

母亲回去后,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林雅文照常和我说话,做饭,分享她工作里的趣事,但笑容里多了点刻意,眼神偶尔会飘忽。

我们似乎都在小心避开某个话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只是她外出的次数,似乎更频繁了。

有时是下午出去,晚饭前回来,说去看画展,或者和编辑碰面。

有时则会晚一些,八九点钟,带着一身外面的气息进门,解释说朋友聚餐,或者画廊有事。

她不再主动提萧鸿涛,但我能从她接电话时简短的语气,或者查看手机信息时微蹙的眉头里,捕捉到一丝痕迹。

有两次,深夜,我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

客厅亮着昏暗的落地灯,她蜷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黑漆漆的窗外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睡不着,怕影响我。

我没再追问。

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能看到彼此,却触碰不到真实的温度。

直到那个下午。

母亲打电话来,说上次社区的免费体检报告出来了,有几项指标需要复查,她不想跑远,让我帮忙去我们市里这家大医院取一下详细的报告单,顺便咨询医生。

我请了会儿假,去了医院。

人很多,消毒水的气味浓烈。

取报告的地方排着长队,我站在队伍末尾,有些心烦意乱。

取到母亲的报告袋后,我顺着走廊往外走,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给医生打电话。

路过一个拐角处的垃圾桶时,我随意瞥了一眼。

桶边散落着一些废弃的纸张和药盒。

其中一份对折再对折的复印纸,露出的一角上,一个熟悉的名字像针一样刺进我的眼睛——萧鸿涛。

我的脚步停住了。

心跳猛地加速。

鬼使神差地,我环顾四周,走廊暂时没人。

我弯下腰,迅速捡起了那张纸。

纸张被揉搓过,边缘有些毛糙。

展开。

是一份诊断报告单的复印件,患者姓名:萧鸿涛。年龄:36。性别:男。

下面是一串医学名词和检测结果。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其中一个加粗的疾病名称上。

那一行字,我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生疼,脑袋里“嗡”的一声。

一种具有强传染性的、主要通过性接触传播的疾病。

诊断日期,就在两周前。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纸张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甜腻的香水味。

晕开的口红。

频繁的晚归。

深夜的发呆。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张薄薄的纸,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让我浑身冰冷、不敢深想的可能性。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觉得医院里的冷气,顺着脚底,一路爬满了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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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复印件展平,对折好,放进了西装内袋。

贴近胸口的位置,像揣着一块冰,又像捂着一团火。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个高度精密又冰冷的仪器,照常上班,下班,和林雅文交谈。

只是观察她的一切,成了我全部的意识。

她接电话时,我会留意她的表情和语气。

她查看手机时,我会注意她指尖滑动的频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出门前,我记住了她口红的色号和今天用的香水——是她自己那瓶清新的柑橘调。

她晚归时,我坐在黑暗里,听着门外的动静,分辨她脚步的轻重,开门时钥匙碰撞的声响。

每一次,当她带着一身室外气息进门,笑着跟我说“回来了”的时候,我内袋里的那张纸,就仿佛要灼穿我的胸膛。

我需要证据。

不是猜测,不是旁人的风言风语,是确凿的、能将我所有恐惧和愤怒固定下来的东西。

我花了一些时间,用了一些不便明说的方法,最终确认了那张诊断单的真实性。

萧鸿涛,确实在两周前于这家医院确诊,并开始了治疗。

病情似乎不算轻,有一定的传染风险。

知道得越多,我的心就越往下沉,沉到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林雅文知道吗?

她那些频繁的探望和“帮忙”,到底是在做什么?

如果她知道,她把自己置于何地?又把我们的婚姻,我们的健康,置于何地?

如果她不知道……萧鸿涛瞒着她?那她这些日子的异常,又是因为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撕扯,找不到出口。

又一个周五。

林雅文下午接了个电话,语气有些急,说了几句就挂了。

“画廊那边有点急事,鸿涛好像不太舒服,我得去看看。”她一边换鞋一边说,没看我。

“嗯。”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里演着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晚上别等我吃饭,可能……会晚点。”她拿起包。

“好。”

门关上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关掉电视,走到窗边。

楼下,她的车很快开走了,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那一晚,她没有回来。

电话打过去,关机。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从深夜坐到凌晨。

夜色由浓转淡,窗外渐渐泛起青灰色。

内袋里的诊断单,硬硬的边缘硌着我。

时间一分一秒,像钝刀子割肉。

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直到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走向那个冰冷的数字——六点。

锁孔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06

门开了。

林雅文侧身进来,动作有些迟滞。

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风衣下摆沾了点灰,手里拎着的包随意地挎在臂弯。

她抬头看见我,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脸上的疲惫和某种尚未褪去的情绪,瞬间被惊讶覆盖。

“你……怎么起这么早?”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成功,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紧张。

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精心描绘过的眉毛有些塌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片灰黑。

最刺眼的是口红,原本饱满鲜亮的正红色,此刻糊得一塌糊涂。不仅晕出了唇线,左边嘴角到脸颊还蹭上了一道明显的红痕,像是被用力擦拭过,又像是……

她下意识抬手,用手背蹭了蹭脸颊,结果把那抹红晕得更开。

这个动作让她腕骨上一小片淤青露了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显眼。

“昨晚画廊那边……事情有点麻烦,弄得太晚了,就在鸿涛那边沙发上凑合了一下。”她避开我的视线,低头换鞋,语速很快,“手机也没电了。你等我了?怎么不开灯……”

她絮絮地说着,试图用话语填满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也试图解释她彻夜未归的理由。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她的躲闪,看她强装镇定的慌乱,看她脸上那抹属于另一个夜晚、另一个场景的狼狈印记。

空气凝固了,只有老挂钟的秒针,在“咔、咔、咔”地走,每一步都踩在我的神经上。

等她换好拖鞋,站直身体,略显不安地望向我时,我终于动了。

很慢地弯下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很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我的动作很平静,甚至称得上从容。

然后,我用两根手指,捻出里面唯一的那张纸。

手臂抬起,手腕轻轻一甩。

纸张脱手,旋转着,滑过光洁的玻璃茶几面,带着一点轻微的“沙”声,准确地停在她脚尖前的地板上。

白色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还有那个红色的医院印章。

异常醒目。

林雅文的目光,顺着我的动作,落在那张纸上。

她先是疑惑地蹙眉,下意识地弯腰,想捡起来看。

她的指尖刚刚碰到纸的边缘。

下一秒,她的动作顿住了,像被瞬间冻僵。

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死死地盯住患者姓名栏,然后是下面的诊断结果。

她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