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皇帝送来的那块玉如意,摸上去像一块冰,怎么也捂不热。

韩国公李善长把它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个时辰,那玉上的麒麟纹路,在他眼里慢慢变成了一张狞笑的脸。

就是这块冰冷的玉,让这位七十七岁、权倾朝野的老人,在那天夜里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要把自己的三个亲生儿子,从李家的家谱里亲手烧掉,让他们变成孤魂野鬼,从此浪迹天涯。

这不像一个父亲该做的事,更像一场献祭,用一半的血肉,去换另一半血肉的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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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是从紫禁城的墙头子那边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子陈年的灰尘味儿,刮在人脸上,有点疼。

韩国公府的大门,那两扇涂着黑漆、嵌着铜钉的门,今天开开关关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关上时,发出的“吱呀”声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气。

门里头,李善长送走了宫里来的那个白面太监。

太监走的时候,脸上那点笑还挂着,可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干涸的枯井。他捧来的那个黄缎子包着的盒子,现在就搁在李善长的书房里。

李善长没立刻回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梧桐落叶。今年的叶子好像特别黄,黄得有点发黑,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跟踩着碎骨头似的。

他七十七了,背已经驼了,站在那儿,像一棵快要倒掉的老树。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跟院子里的荒草一个样。

府里的下人都躲得远远的,不敢出声。

他们都觉得,今天的国公爷,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味儿,不是平日里那种檀香的味儿,也不是书墨的味儿,倒像是……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土腥味儿。

李善长在院子里站了多久,没人知道。等到他终于挪动步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烧着一片烂柿子般的晚霞。

他没去书房,也没去前厅,而是直接拐进了后院,往夫人丁氏的屋里走。

丁氏正在剪烛花。

她手里的银剪子“咔”的一声,剪掉一截烧黑的烛芯,火苗“噗”地窜高了一点,屋里顿时亮堂了不少。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天都黑了,怎么才过来。饭菜都凉透了。”

李善长走到她身后,没说话。

丁氏感觉到了不对劲。她丈夫的呼吸声,又沉又重,还带着点“嘶嘶”的声响,像是破了的风箱。

她放下剪子,转过身。

李善长就站在那儿,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像是填满了黑色的烂泥。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丁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这是?”丁氏心里一沉,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是宫里……又来人了?”

李善'长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一块在沙地上磨过的石头。

“来了。”

他说。

“赏了东西。”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如意,搁在了桌上。玉是好玉,温润通透,可在昏黄的烛光下,却透着一股子死气沉 ઉં的白。

丁氏的目光落在玉如意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这点门道她懂。胡惟庸案发那年,皇帝也是先赏了胡家一幅画,画上是一片坟地。没过几天,胡家上下三百多口,就真的都进了坟地。

“皇上……说什么了?”丁氏的声音也开始发颤。

“说天冷了,惦记我的腿脚。”李善长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还说,让我好生歇着,别操劳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丁氏才缓缓地坐了下去,她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的。

“躲不过去了,是吗?”她问。

李善长没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块冰冷的玉如意上慢慢地抚摸着,像是在抚摸一口已经钉死了的棺材。

“把门窗都关上。”李善长对丁氏说。

丁氏站起来,亲自去把门从里面闩上,又把窗户一扇扇地合拢。屋子彻底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匣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长子李祺,是驸马。他跑不掉。”

李善长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他是长子,又是驸马,我们出事,他第一个就要跟着下去陪葬。这也是给外面看的,李家的长房,没了。”

丁氏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

李祺是她的心头肉,从小就聪明懂事,如今又是皇亲国戚。她原以为,这层身份是道护身符,没想到,到头来却成了一道催命符。

“那……那阿茂他们呢?”丁氏的嘴唇发白,她说的阿茂,是他们的次子李茂,还有三子李芳、四子李彬。

“他们,不能姓李了。”李善长说。

丁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你说什么?”

“我说,从今往后,李家没有这三个儿子。”

李善长的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鬼火,“家谱要烧掉,把他们的名字从上面抹干净。就说……就说他们小时候得天花,死了。或者,说送给远房亲戚了,早就断了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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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氏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陌生得可怕。

“善长……你疯了?那是我们的亲骨肉!你怎么能……”

“我没疯!”李善长突然低吼了一声,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我要是疯了,就好了!丁秀英,你给我听清楚了!现在不是讲骨肉亲情的时候!是活命!你懂不懂?是活命!”

他一把抓住丁氏的肩膀,枯瘦的手指像是铁钳一样,捏得丁氏生疼。

“你以为,这次只是杀我一个吗?你忘了蓝玉是怎么死的?全家老小,剥皮的剥皮,砍头的砍头!凡是沾亲带故的,一个都跑不掉!皇上的心思,我比谁都清楚!他要的是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丁氏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下来了。她这辈子都没见过丈夫这个样子。

“那……那也不能……让他们连祖宗都不要了啊……”她哭着说。

“祖宗?”李善长惨笑一声,“祖宗要是泉下有知,只会怪我们没能保住他们的血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他们能活下去,哪怕是做个乞丐,做个挑粪的,那也是我李家的种!等风头过去了,他们再把姓改回来,不就行了?”

他的话像刀子,一句句扎在丁氏心上。

她不哭了。

她擦干眼泪,看着李善长,眼神变得和丈夫一样,充满了某种决绝的疯狂。

“好。”她说,“我听你的。怎么做,你来安排。”

计划是在后半夜定下来的。

夫妻俩就像两只在黑暗中筑巢的鸟,用最绝望的声音,商量着如何保全自己的雏鸟。

次子李茂,性子沉稳,喜欢读书。让他往南走,去泉州。

那里天高皇帝远,又是通商大港,三教九流的人多,容易藏身。给他一些金银,让他改名换姓,找个地方做个教书先生,安安分分过一辈子。

三子李芳,从小就皮,跟着府里的护院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让他往西走,进川蜀。

蜀道难,官府的人也懒得往深山老林里钻。让他找个偏僻的山村,买几亩薄田,娶个山里媳妇,做个地地道道的农夫。

四子李彬,最是机灵,脑子活。让他往北走,混进京杭大运河的漕工里。

那些漕船南来北往,管得松,查得也不严。让他找机会,搭上出海的船,去高丽,去琉球,去哪都行,只要离开大明这片地。

三条路,三个方向,永不交汇。

李善长对丁氏说:“告诉他们,从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是兄弟了。这辈子都不能再联系,不能再见面。谁要是敢回头,谁要是敢提自己的身世,就是对全家人的不孝!”

丁氏点点头,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来,里面是她攒了一辈子的体己钱。金叶子,银锞子,还有几件不怎么起眼的首饰。

“这些,都给他们带上吧。”她说。

李善长看了看那些金银,摇了摇头。

“不能多带。带多了,惹眼,是祸不是福。每人给一百两银子,够他们安家落户就行了。再多,就是催他们去死。”

他从箱子里挑拣出一些碎银子和几张小额的宝钞,用布包好,分成了三份。

然后,他又从自己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三块小小的、用红绳穿着的狼牙。

“这是他们小时候,我带他们去打猎,从一头老狼嘴里拔下来的。一人一个。算是……给他们留个念想吧。”

李善长的手在发抖。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李善长站起身,对丁氏说:“去,把他们三个叫到祠堂来。李祺也叫上。”

李家的祠堂,终年都点着长明灯,一股子香灰和陈年木头的味道。

墙上挂着历代祖宗的画像,一双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都那么冷冰冰地看着下面。

李善长的四个儿子都跪在蒲团上,大气不敢出。

长子李祺,身为驸马,已经从妻子那里听到了风声。他脸色惨白,跪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但一句话也没说。

李茂、李芳、李彬三兄弟,则是一脸的茫然和不安。他们不知道,父亲深夜把他们叫到这个地方来,是要做什么。

李善长和丁氏,一左一右,站在供桌前,背对着他们。

“都来了?”李善长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冷又硬。

“爹,娘,都来了。”次子李茂小声回答。

李善长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像是要把他们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从今天起,你们三个,就不再是我李善长的儿子了。”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祠堂里炸开。

李茂、李芳、李彬三个人全都懵了,他们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爹!你说什么?”性子最急的李芳第一个叫了起来,“我们做错什么了?你要把我们赶出家门?”

“不是赶你们走。”李善长说,“是让你们去活命。”

他把昨夜和丁氏商量好的计划,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扎进三个儿子的耳朵里。

当他们听到父亲要烧掉家谱,抹去他们的名字,让他们隐姓埋名,永不相认的时候,三个人都崩溃了。

“不!爹!我不走!”李芳哭着扑过来,抱住李善长的腿,“我们是李家的儿子!死也要死在一起!我不要做什么农夫!我不要连自己的姓都丢了!”

“我也不同意!”文弱的李茂也喊了起来,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父亲,士可杀不可辱!我们怎么能做背弃祖宗的懦夫!要死,我们一家人堂堂正正地死!”

最小的李彬虽然没说话,但也哭得浑身发抖,一个劲地磕头。

“爹……求求你……别赶我们走……”

祠堂里,一时间哭声震天。

丁氏站在一旁,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只有长子李祺,依旧跪得笔直,他闭着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他知道,父亲的决定,没有转圜的余地。这是唯一的生路。

“混账东西!”

李善长突然暴喝一声,一脚踹开了抱着他腿的李芳。

“懦夫?谁是懦夫?死很容易,眼睛一闭,脖子一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活着才难!你们懂什么!”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跪在地上的三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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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命,现在不是你们自己的!是我李家列祖列宗的!是我和你娘给你们的!我让你们活,你们就得给老子好好活下去!活得像狗,像猪,也得活下去!这就是你们的孝道!”

李善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走到供桌前,搬开一张椅子,踩了上去。

祠堂的供桌上,神龛的最高处,供奉着一本用锦缎包裹着的厚厚册子。

那就是李家的家谱。

李善长颤抖着手,把家谱从神龛上请了下来。

他走下椅子,把家谱放在供桌上,慢慢地解开包裹的锦缎。

册子很旧了,纸页泛黄,边缘已经破损。

他翻开家谱,翻到属于他自己这一脉的那一页。

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李善长,妻丁氏。长子祺,配临安公主。次子茂,三子芳,四子彬……

他的手指,在那三个名字上,来来回回地摩挲着。

然后,他抬起头,对跪在一旁的李祺说:“去,把长明灯里的火烛拿来。”

李祺的身体一僵。

“爹……”

“去!”李善长吼道。

李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神龛前,从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长明灯里,引燃了一根细细的白蜡烛。

他捧着那跳跃的火苗,一步一步地走回到父亲身边,像是捧着自己的死刑判决。

李善长从他手里接过火烛。

他看着跪在地上,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只是一个劲磕头的三个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法言喻的痛苦。

“记住,从今往后,你们不姓李。”

“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大哥,都死在了洪武二十三年的那场大祸里。”

“你们没有兄弟,你们只是碰巧在同一个晚上,做了同一个噩梦的可怜虫。”

他说完,不再看他们。

他低下头,手持火烛,缓缓靠近那摊开的、写着李茂、李芳、李彬名姓的谱页。丁氏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三个儿子磕头在地,额头已然青紫。

祠堂内,烛火摇曳,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小小的火苗,在李善长干枯的手中微微颤抖,映着他眼中绝望的死光,即将触碰到那脆弱的、记录着血脉传承的纸张,要将那几个名字,连同他们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从这个世界上永远烧掉。

“吱呀——哐当!!”

祠堂那扇沉重的双开木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