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地方看见他。

碧海蓝天,奢华酒店大堂里飘着精油香氛。我穿着度假长裙,身边站着笑容爽朗的徐英勋。前台那个戴口罩的服务生一直低着头,直到他接过我们的证件。

他抬起脸。

口罩上方的眼睛,我看了七年。手指捏着护照的边缘,瞬间被汗浸湿。

他没笑,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看陌生人。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平稳得像酒店背景音乐。

那句话落下时,我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闷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加班到凌晨一点。

推开家门,客厅留着盏小灯。餐桌上扣着几个盘子,掀开是炒饭和青菜,还温着。

张永安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无声地播着深夜购物节目,蓝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怀里抱着个靠垫,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在为什么发愁。

我放下包,动作很轻,他还是醒了。

“回来了?”他揉揉眼睛坐起来,声音带着睡意,“吃饭没?菜可能凉了,我给你热热。”

“不用。”我脱下高跟鞋,“在公司吃过了。”

其实没吃。提案改到第八版,客户还是不满意,开会时胃就开始抽痛。但我不想再麻烦他起来热菜,也不想坐在餐桌旁,面对那种不知该说什么的沉默。

“哦。”他顿了顿,“那……早点休息。”

我点头,往卧室走。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大概在收拾碗盘。

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黄,眼下乌青。我打开水龙头,水声盖过了外面厨房的动静。

躺到床上时,张永安已经重新躺下,背对着我这边。中间空出一大块位置,像道无形的沟。

上次做爱是什么时候?两个月前?记不清了。结束后他很快睡着,我睁眼到半夜。

现在连话都少了。

他呼吸平稳后,我摸出手机。徐英勋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老卢,看你朋友圈又在加班?别把自己逼太狠。”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后只回了个表情包。

闭眼时,听见张永安翻了个身。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等,只有空调低低的运转声。

02

提案最终还是被毙了。

客户总监翘着二郎腿,用笔尖敲着PPT:“卢总监,我们要的是惊喜,不是这种安全牌。”

团队里几个小姑娘眼眶都红了。我收拾材料,语气尽量平稳:“明白了,我们重新构思。”

回公司路上没人说话。小助理小声抽了下鼻子,我递了张纸巾过去。

“是我方向没把握好。”我说。

其实知道问题不全在我。客户内部斗争,新上任的总监要烧三把火,我们的方案成了祭旗。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推卸责任。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张永安。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我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可能还要加班,不用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注意身体。”

挂了。

徐英勋的电话紧接着进来。“听说你提案黄了?”

“消息真灵通。”

“圈子就这么大。”他声音爽朗,“正好,我接了个海岛酒店的拍摄活儿,十天。那边缺个会写文案的搭档,包吃住机票,来不来?”

我愣了下。“什么酒店?”

“就那家新开的,网上很火那个。”他说了个名字,“风景没得说,当散心。你最近状态不对,出来透透气。”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带。“我考虑下。”

“考虑什么呀,假我都帮你算好了。你今年年假一天没休,加上调休,凑十天不难。”他语速快,“跟你们公司说外出采风找灵感,实际就是玩。怎么样?”

心动了。

不是为海景,是为“离开”这个念头。离开这张办公桌,离开这个总弥漫着无话可说气氛的家。

“就我们俩?”我问。

“不然呢?你还想带谁。”他笑,“放心,标间,两床。你睡相我又不是没见过。”

大学时社团出游,十几个人挤通铺,确实没什么顾忌。但那是十年前。

“我得跟张永安说一声。”

“就说公司奖励的团队旅行呗,全是女的。”徐英勋说得随意,“他最近不也老出差?”

张永安确实常说在赶项目。上周还连夜去了趟邻市,凌晨才回。

“我晚上回复你。”

下班到家,张永安正在阳台晾衣服。他个子高,踮脚挂衬衫时,衣摆拉上去,露出一截腰。我忽然发现,他最近瘦了不少。

“回来了。”他回头看见我,“今天挺早。”

“嗯。”我放下包,“公司有个奖励旅行,去海岛,十天左右。”

他手里的衣架顿了顿。“什么时候?”

“下周。”

“这么急?”他转身看我,“跟谁去?”

“部门同事,都是女的。”我说出排练过的话,“算是福利,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

他点点头,继续晾衣服。“挺好的。去放松放松。”

语气平常,但我看见他挂同一件衬衫挂了两次。

晚饭时他多做了两个菜。糖醋排骨是我爱吃的,但我没胃口,只夹了几筷子青菜。

“钱够吗?”他问,“酒店什么的……”

“公司全包。”

“哦。”他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说,“那玩得开心。”

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忽然想问:你想让我去吗?

但没问出口。

问了又能怎样。他说不想,我就不去?然后继续每天面对这种令人窒息的客气?

睡前我在手机上敲下回复:“行程发我。”

徐英勋秒回:“得嘞!保证让你满血复活。”

张永安已经背对我躺下。我盯着他宽阔的肩背,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出发前夜,张永安帮我整理行李。

他蹲在行李箱边,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进去。“防晒霜带了吗?那边太阳毒。”

“带了。”

“肠胃药呢?你容易水土不服。”

“在侧袋。”

他拉上箱子,又打开,塞进几包纸巾。“还是多备点。”

这种细致曾是让我心动的理由。刚结婚时我常出差,每次他都这样帮我收拾,边收拾边唠叨。那时觉得是甜蜜。

现在只觉得像例行公事。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徐英勋发来的航班信息。

张永安动作停了停。

“同事发的行程?”他问,没抬头。

“嗯。”我拿起手机,“说让明天早点到机场。”

他继续整理洗漱包,把瓶瓶罐罐用保鲜膜缠好。“你这同事还挺细心。”

我没接话。

空气又安静下来。只有他缠保鲜膜的窸窣声,和我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永安的。

他看了眼屏幕,迅速按掉,塞回口袋。

“谁啊?”我随口问。

“公司的事。”他站起身,“差不多了,你早点睡。”

他进了书房。门没关严,透出一点光。我听见他压低声音在打电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有点急。

最近他接这种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问,都说项目赶工,客户催。

有次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书房亮着灯,他在电脑前查招聘网站,听见动静慌忙关掉页面。

我没戳穿。为什么没说破?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怕那个真相砸下来,我们连现在这种表面的平静都维持不住。

收拾完,他洗了澡出来。头发湿着,坐在床边擦。

“明天我送你?”他问。

“不用,我打车。”我说,“你……项目不是忙吗?”

“送你的时间还有。”他转过头看我,“真不用?”

他眼睛里有红血丝。这阵子他总睡不好,夜里翻来覆去。

“真不用。”我移开视线。

他点点头,继续擦头发。毛巾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关灯后,他在黑暗里说:“到了发个消息。”

“嗯。”

“每天……报个平安。”

我鼻子忽然一酸。“好。”

他的手在被子下动了下,碰到我的指尖,很快又缩回去。

04

飞机起飞时,我靠着舷窗看地面越来越远。

徐英勋坐在旁边,翻着相机里的照片。“你看这张,上次去西北拍的。那老爷子脸上的皱纹,绝了。”

我凑过去看。确实拍得好,光影里藏着故事。

“你现在活儿接得挺多。”我说。

“凑合,饿不死。”他笑,“比不得你们坐办公室的稳定。不过自由,想干活干活,想躺平躺平。”

空姐送来饮料。徐英勋要了啤酒,我要了橙汁。

“你跟张永安怎么样?”他忽然问。

我捏着塑料杯。“老样子。”

“老样子是什么样子?”他侧头看我,“卢依萱,你以前可不这样。大学时为了个海报设计能跟学生会主席拍桌子,现在呢?眼睛里都没光了。”

“三十多了,还能怎样。”

“三十多怎么了?”他灌了口啤酒,“我三十三,觉得自己才刚起步。你倒好,提前进入退休状态。”

我看向窗外。云层厚实,像大团的棉花糖。

“就是觉得……没意思。”我小声说,“工作没意思,回家也没意思。每天都是一样的流程,睁眼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所以你需要出来。”他拍拍我肩膀,“换换空气,换换心情。”

聊起大学的事。他说起我当年熬夜做设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答辩,还拿了第一。说起社团露营,我非要自己生火,结果把眉毛燎了一小块。

“那时候多鲜活。”他感叹。

我听着,却想起另一件事。毕业第二年,我跟张永安刚同居。有次加班到半夜,他来公司楼下接我。冬天,他裹着厚羽绒服,手里拎着热奶茶。

看见我出来,他眼睛一下就亮了。

那种亮,多久没见过了?

飞机颠簸了一下。徐英勋扶住我的胳膊。“没事吧?”

“没事。”我坐直身体。

“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我闭上眼,却睡不着。脑子里是张永安昨晚蹲在行李箱边的背影。那么认真地在帮我准备一次,他并不知道真相的旅行。

胃里一阵翻搅。不知是晕机,还是别的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海岛的热浪扑面而来。

空气里有咸腥的海水味,混着热带植物的浓郁香气。酒店接机的车是敞篷的电瓶车,沿着海岸线开,蓝色的大海就在右手边铺展开。

徐英勋举起相机不停拍。“这光线,绝了。”

我扶着草帽,风吹起裙摆。景色确实美得不真实,像明信片。但心里那块石头没落下,反而悬得更高。

办理入住要等下午两点。我们把行李寄存,先去酒店餐厅吃饭。

露台位置,正对泳池和海。点完餐,徐英勋去洗手间。我独自坐着,看泳池里嬉戏的情侣和孩子。

旁边桌是对老夫妇,头发都白了。老先生细心地把鱼刺挑出来,才把鱼肉放到太太盘里。两人没怎么说话,但眼神交汇时,有种默契的柔和。

我和张永安老了会怎样?

可能根本走不到老。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吓了一跳。

徐英勋回来,手里拿着两杯椰子水。“给,特色。”

“谢谢。”我接过,冰凉沁手。

“刚才看见酒店活动表,晚上有海滩烧烤。”他翻着手机,“明天可以预约浮潜。你想玩什么?”

“都行。”我吸了口椰子水,甜的,但回味有点涩。

“卢依萱。”他放下手机,认真看我,“你是来散心的,不是来坐牢的。开心点行不行?”

我勉强笑笑。“没不开心。”

“你这笑比哭还难看。”他摇头,“算了,不逼你。慢慢来。”

饭后在酒店花园逛了逛。鸡蛋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徐英勋拍了不少照片,偶尔让我当模特。

“回头挑几张好的,给你当头像。”他说,“让你那些同事看看,卢总监也有这么放松的时候。”

下午两点,我们拖着行李去前台。

大堂挑高极高,水晶灯折射着阳光。冷气很足,我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前台只有一位服务生在值班。是个男的,戴着口罩和酒店统一的帽子,正低头操作电脑。

我们走过去。

“您好,办理入住。”徐英勋递上我俩的护照。

服务生接过,核对信息。他手指修长,在键盘上敲打时,手背有淡淡的青筋。

我随意打量着大堂装饰。巨大的鱼缸里,彩色热带鱼慢悠悠地游。

“请稍等。”服务生说,声音透过口罩,有点闷。

就这一声,我脊背忽然僵直。

徐英勋在跟我说话:“待会儿先休息还是……”

我没听清他说什么。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低头操作电脑的服务生身上。

他拿起护照,抬头看向我们。

眼睛。

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睛,我太熟悉了。熟悉到能闭眼画出他眼尾的弧度,睫毛的长度,看人时微微下垂的角度。

张永安。

时间像被拉长。我看见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我的脸,扫过我身边的徐英勋,然后落回电脑屏幕。

他开口,用那种标准、平稳、不带任何感情的服务生口吻:“卢女士,徐先生。您二位预订的豪华海景大床房已准备好,这是房卡。”

他推过来两张房卡。

“香槟已经按备注要求冰镇,稍后会送到房间。”

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冰锥,凿进我耳膜。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血液从脚底倒流,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