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母亲七十大寿的酒席,摆在县城最好的酒楼。
包厢里热气蒸腾,亲戚们的恭维话像桌上的红烧蹄髈,油光发亮,腻得人心里发慌。我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耳边灌满了:“磊子有出息!”“赵家全靠你了!”“瞧瞧这排场,老太太有福啊!”
福气?我赵磊的福气,是二十年前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用汗、用血、用差点丢掉的命,一锹一铲刨出来的。
酒过三巡,我敲了敲酒杯。喧闹声渐息,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我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自己能听见回音:
“今天妈七十大寿,高兴!再跟大家报告个喜事儿——咱们家老宅那片,拆迁公告正式下来了!评估价,一百五十万!”
“嚯——”满堂惊呼,夹杂着羡慕的抽气声。
母亲坐在主位,笑得满脸褶子开花,不住地拍我的手背。坐在她旁边的妹妹赵薇,低着头,小口抿着果汁,侧脸在吊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我目光扫过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快。这么高兴的日子,摆什么脸色?但这点情绪很快被更大的兴奋淹没。我提高音量,抛出真正的重磅炸弹:
“这笔钱,我打算好了!给我儿子,咱们赵家的长孙,在省城付个首付,买套像样的婚房!咱们老赵家,也算在省城扎下根了!”
掌声、喝彩声、酒杯碰撞声轰然炸开。舅舅涨红着脸站起来,用力拍我肩膀:“好!磊子!有远见!长兄如父,你这是给老赵家开枝散叶,光宗耀祖!”
母亲也连连点头,眼里闪着泪花:“磊啊,妈都听你的,你安排,妈放心。”
虚荣心和掌控感像滚烫的酒液,沿着血管奔涌,让我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这就是我要的,这就是我牺牲了青春、前途、乃至整个人生可能性换来的——在这个家族里说一不二的权威,和这份被众人仰望的“顶梁柱”荣光。
就在这志得意满的时刻,一个蚊子般细小的声音,不合时宜地钻了进来:
“哥……”
是赵薇。她抬起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桌布边缘,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让我非常不舒服的、类似“主张权利”的东西。
“嗯?”我鼻腔里哼出一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那笔拆迁款……里面,是不是也有我的份额?”她声音更低了,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包厢里,依然清晰,“我……我想拿我那部分,报个班,学点东西,或者……”
“砰!”
我没等她说完,手掌重重拍在转盘玻璃上,震得杯碟哐当乱响。包厢彻底死寂。
我盯着她,胸口因为突如其来的怒火而剧烈起伏。她竟敢提“份额”?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在我刚刚宣布了家族重大决策的时刻?
“你的份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淬了冰碴子,又冷又硬,“赵薇,你跟我说‘你的份额’?”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瑟缩的肩膀。二十年来积压的、自认为无比正确的牺牲感,混合着被“冒犯”的暴怒,冲口而出:
“没有我赵磊,这个家早他妈散了!骨头渣子都不剩!哪来的老宅?哪来的拆迁款?啊?!”
“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你读大学的学费、生活费,谁给的?你考研那几年,谁勒紧裤腰带供的?妈这么多年头疼脑热,药罐子不断,谁掏的钱?你毕业回县城,那份清闲体面的工作,谁求爷爷告奶奶帮你安排的?!”
我一口气吼完,包厢里落针可闻。亲戚们屏息敛声,母亲欲言又止,嘴唇哆嗦着。赵薇的脸已经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
看着她的样子,我心头那根名为“牺牲”的弦被狠狠拨动,奏出的却是更理直气壮的控诉乐章。我放缓了语气,但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秤砣,往下砸:
“薇薇,你的吃穿用度,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哪样不是哥给你的?你的,就是家里的,家里的,就是哥的!哥还能亏待了你?哥现在用这笔钱,是给咱们老赵家置办产业,是给你侄子铺路,这是大局!你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学什么东西?现在的工作不够你安稳一辈子?”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赵薇发顶,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事,就这么定了。钱下来,我去办。你只管好好上班,照顾好妈,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说完,我端起酒杯,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转向众人:“来,继续喝!一点小插曲,让大家见笑了,我这妹妹,书读多了,有时候心思活,我得时不时给她紧紧弦!哈哈!”
僵硬的空气慢慢重新流动,附和的笑声响起,只是多少有些勉强。舅舅打着哈哈圆场:“就是就是,薇薇,听你哥的,你哥还能害你?”
寿宴的后半程,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沉默中结束了。
送走亲戚,我喝得有点上头,坐在客厅沙发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母亲在厨房收拾,窸窸窣窣。赵薇早就回了自己房间,门关得紧紧的。
妻子沈娟给我端了杯蜂蜜水,在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磊,今天……你对薇薇,话是不是太重了?那么多人呢。”
我眼皮都没抬:“重?不重她能记住?她今天敢提份额,明天就敢跟我算账!”
“可她毕竟是成年人了,那笔钱法律上……”
“法律?”我嗤笑一声,打断她,“沈娟,在这个家,我赵磊的话就是法律!没有我,她赵薇指不定在哪个厂里打工呢,还惦记拆迁款?”
沈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为家里付出多。可薇薇那男朋友,上次来家里那个小陈,我看着挺实在的,你非说人家外地的不靠谱,硬给搅黄了。现在连钱的事也……她心里得多苦?”
“苦?”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身体,酒精和积怨一起涌上来,“她能比我苦?沈娟,你是没看见!二十年前,我在那见不到光的矿底下,一干就是十几个钟头,塌方的石头就擦着我头皮过去!冬天井下渗水,棉衣冻成冰壳子,贴着肉磨!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一半寄回家给妈买药,供她上学,一半留着自己啃冷馒头!我落下一身毛病,阴雨天骨头缝里都疼!她苦?她坐在明亮的教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哥在受什么苦?!”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张了张嘴,最终又缩了回去。
沈娟看着我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眼神复杂,终究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喝多了,早点休息。”
她起身去了卧室。
我独自坐在沙发上,粗重地喘着气。那些矿洞里的记忆,潮湿、黑暗、弥漫着粉尘和恐惧的空气,混合着父亲临死前抓着我的手,瞪着不甘心的眼睛断气的画面,再次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是的,我牺牲了。牺牲了上大学改变命运的机会,牺牲了健康的身体,牺牲了作为一个年轻人该有的轻松和梦想。我把我的人生,劈成了柴火,投进了这个名叫“家庭”的炉灶里。
所以,这个家理所应当由我主宰。母亲、妹妹,她们的一切,包括她们的人生选择、她们的经济权利,都应当由我来规划和支配。这是她们欠我的,是我用血汗换来的“父权”!
赵薇今天的行为,不是简单的顶嘴,是一种背叛,是对我二十年付出和绝对权威的挑衅!
绝不能开这个口子。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赵薇房间门口。门缝下没有光。我抬起手,想敲门,再“教育”她几句,但最终放下了。
算了,今天日子特殊。晾她几天,让她自己好好想想。想不通,我有的是办法让她“想通”。
我转身回房,心里那点因她反抗而起的波澜,逐渐被一种更坚固的信念抚平:我是对的。我永远是对的。因为我是这个家的拯救者,是唯一的支柱。
02
夜深了。
赵薇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她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窗外零星的霓虹灯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干涩的痛。耳边还嗡嗡响着哥哥酒席上的怒吼,那些字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口,疼得她缩成一团。
份额?她竟然天真到以为可以拥有自己的“份额”?
她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啊,在哥哥赵磊构建的世界里,她赵薇整个人,从身体到灵魂,从劳动所得到法定权利,都是他这个“拯救者”的附属品,是挂在“赵家”这棵大树上的一根藤蔓,没有独立存在的资格。
她轻轻滑下床,赤脚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带锁的抽屉——钥匙她一直藏在枕头芯里。抽屉里东西很少,一个陈旧的、印着红五星的铁皮糖果盒,还有一本薄薄的、深蓝色封面的存折。
她先拿起存折,就着微光翻开。上面的数字不大,但每一笔都是她偷偷攒下的。网络接单做账,帮小公司整理报表,甚至帮同学修改论文……所有哥哥“看不见”也“不屑看”的零碎工作,换来的微不足道的报酬,一点一滴,积攒成这个小小的、属于她自己的数字。这是她的“逃跑基金”,是她窒息生活里,唯一一口可以偷偷呼吸的缝隙。
合上存折,她打开那个铁皮盒。
里面没有糖果,只有一张边缘泛黄卷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抱着年幼的她,站在老宅门口。父亲笑得很温和,眼神里有她后来在很多疲惫大人眼里再也找不到的光。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更脆更黄的纸。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纸张边缘。
父亲……
记忆里关于父亲的画面已经模糊,但那个临终前的场景,却像用刀刻在脑海里。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父亲瘦得脱形的手紧紧攥着她的小手,力气大得惊人。他混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当时只有十五岁的她,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却无比清晰地对守在旁边的舅舅说:“……宅子……钱……给薇薇……别让……磊子……”
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但那份沉重的托付,和父亲眼中深沉的忧虑与决绝,她读懂了。
当时守在另一侧、红肿着眼睛的哥哥赵磊,完全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痛和突然降临的家庭重压中,或许根本没听清,或许听见了也没往心里去。毕竟,那时家里除了破旧的老宅和一点微薄的抚恤金,实在没什么可“继承”的。
后来,哥哥撕掉录取通知书,背上行囊去了矿上。再后来,舅舅确实私下给过她一笔钱,说是父亲留下的,让她“念书用,别乱花,也别告诉磊子,他压力大”。那笔钱,支撑她度过了硕士阶段最窘迫的时光。
老宅的房产证和土地证,很早以前就被哥哥以“统一保管”的名义收走了,锁在他房间的抽屉里。她曾偷偷去看过,权属人姓名栏,似乎……并不是哥哥的名字?当时年纪小,没深想,后来被哥哥长期的付出论和掌控压得喘不过气,更不敢去探究。
直到拆迁风声传来,直到哥哥今天在酒席上,如此理所当然地宣布对她“份额”的处置权,那双无形中扼住她喉咙二十年的大手,骤然收紧。
一个冰冷的、清晰的念头,破开重重迷雾,击中了她。
父亲当年的安排,舅舅含糊的态度,被哥哥收走的证件……这一切,是不是一条父亲早已埋下的、保护她的伏线?是不是一个早已存在的、可以打破哥哥绝对控制的法律事实?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战栗,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惊和渺茫希望的激动。
她轻轻放下照片和那张脆弱的纸,关好铁盒,锁回抽屉。然后,她坐到电脑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框里,她缓慢而坚定地输入:“遗嘱公证法律效力”、“房产继承权属查询”、“家庭内部经济控制法律维权”……
屏幕的光映亮了她苍白的脸,也映亮了她眼中,一点点凝聚起来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决绝火光。
哥,你说我的都是你给的。
那如果,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你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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