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王五从尸首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天边的日头正像一块烂熟的柿子,软塌塌地往下掉,把血水和泥地都糊上了一层黏稠的红。

他爹,一个种了半辈子地的老实人,就因为不想再交那份“报效皇恩”的捐,带着三百个乡亲去冲县衙。

可他们刚喊出那句含混不清的“反了”,官兵就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把他们全给收割了。

三百年来,这样的事有过四百三十四回,没一回成的。

他们到底是怎么输的?输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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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风里有股子铁锈味儿。

不是农具上的锈,是刀口舔过血之后,在空气里晾出来的味儿。

王五的爹王老四,就躺在他脚边。一根长矛从他前胸穿到后背,把他像串一块腊肉似的钉在地上。

王老四的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瞅着天上那轮没啥精神的太阳,嘴巴半张着,好像还有半句话没骂出来。

村子已经不能叫村子了,是一摊烧黑了的木头架子和烂泥。

绿营的兵丁正在打扫场面。他们不慌不忙,有的在搜刮尸体上那几个可怜的铜板,有的用长矛的末端拨拉着人头,像是在菜市场挑拣冬瓜。

一个百总模样的官儿,正拿一块绸布慢条斯理地擦着佩刀上的血,刀身映出他那张油腻腻的脸。

王五趴在死人堆里,一动不动。他爹的身子还热着,那点余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给他,让他不至于在傍晚的凉风里冻僵。

他听见那个百总跟手下说话,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午觉。

“清点一下,三百一十一个,一个没跑。跟上头报的一样。”

“头儿,这帮泥腿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锄头镰刀就敢叫板?”

“叫板?他们也就是嗓门大了点。这不,刚喊两声,咱们就到了。”百总嗤笑一声,“跟前朝不一样了。如今这天下,稳当着呢。”

王五把脸埋得更深了。他想不通。

从他爹跟村里的几个老人合计,到大家伙儿喝了鸡血酒,扛起家伙冲出村子,前后不过一天一夜的工夫。

村子离县城有四十里山路,怎么官兵来得比山里的狼还快?还那么准,不多不少,正好把他们堵在进城的山口。

就像有人提前给官兵画好了一张图,告诉他们,兔子什么时候出窝,要从哪条道上过。

兵丁们把尸首一个个拖走,扔进早就挖好的大坑里。王五感觉压在身上的分量越来越轻,他知道自己快要暴露了。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好像停了。

一个兵丁的靴子踩在了他的手背上,重重地碾了一下。

王五咬碎了牙,没吭声。

那兵丁嘟囔了一句:“妈的,这尸首还挺软。”说完,抬脚走了。

天彻底黑透了,野狗的叫声从远处传过来,一声比一声凄厉。王五这才从尸堆里钻出来,浑身沾满了别人的血和自己的泥。

他没哭。

他只是跪在王老四被拖走的地方,用手刨着那块被血浸透的黑土,一遍又一遍。

他要把这股子铁锈味儿,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王五往北走。

他不敢走官道,专挑那些没人走的山间野径。

饿了就啃树皮草根,渴了就喝几口泥潭里的雨水。他不像个人了,更像一头瘸了腿的孤狼,眼里只有仇恨。

他要去京城。

一个没读过书的庄稼汉,不知道京城在哪儿,只知道往北,一直往北,皇帝老儿就住在那儿。

他要去问问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为什么容不下一个只想填饱肚子的庄稼人。

这个念头很蠢,但他只有这个念头了。

一个月后,他在一个破庙里,被几个乞丐堵住了。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儿了。

领头的那个乞丐,缺了半只耳朵,上下打量着他,问:“哪儿来的?”

王五的嗓子干得像砂纸,说不出话。

另一个乞丐从他身上搜了搜,什么也没搜到,骂了句:“穷鬼。”

缺耳朵的乞丐却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黑面馒头,扔到王五面前。

“吃了它。吃了好上路。”

王五抓起馒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缺耳朵的乞丐看着他,忽然又问:“身上有记号没?”

王五不懂。

“就是……跟官府不对付的那种。”缺耳朵的乞丐压低了声音,用手指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王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村里那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有一次喝多了,偷偷跟他们说起过一个叫“天地会”的组织,反清复明,拜的都是郑成功。那货郎比划的,就是这个手势。

王五看着缺耳朵,迟疑着,也用沾满泥污的手指,在自己胸前画了一下。

他画得歪歪扭扭,但他豁出去了。

缺耳朵的乞丐眼睛亮了。他一把拉起王五,拍了拍他身上的土:“早说啊,兄弟。自己人。”

王五就这么活了下来,成了运河上一艘漕船的纤夫。

拉纤的时候,他把仇恨当力气,一根筋地往前挣。船上的兄弟们都叫他“闷葫芦”,因为他从不多说一句话。

拉了半年纤,缺耳朵,也就是船上的舵爷,才把他引荐给了香主。

香主姓张,人称“铁臂张”。胳膊比王五的大腿还粗,能一拳打死一头牛。他在码头上开了一家脚行,手底下管着几百号兄弟,官府都得让他三分。

张香主考校了王五的来历,听他说完家里的事,沉默了半天,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爹是条汉子。就是……太急了。”

王五不懂。

“光有胆子,没用。还得有脑子。”张香主说,“你跟我来。”

他带着王五穿过嘈杂的码头,进了一间茶馆的后院。院子里种着一架葡萄,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正坐在葡萄架下,摇着一把白纸扇,看一本线装书。

“白扇先生。”张香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那个被称为“白扇先生”的读书人抬起头,他的眼神很静,像一口深井。他就是这片分舵的军师,一个考了半辈子科举都没中的秀才,姓陆。

陆秀才听了王五的故事,扇子摇得慢了下来。

“又是一场空。”他叹了口气,“三百人,三百条命,连个响儿都没听到。”

王五的拳头攥紧了。

陆秀才看了他一眼,说:“小兄弟,你别不服气。你爹他们为什么败?不是不勇敢,是太蠢。你们聚在村里,人多嘴杂,消息早就传出去了。你们顺着官道去县城,官兵只要在路上设个卡,你们就是瓮中之鳖。你们连官府的兵力部署、将领是谁都不知道,拿着锄头就去碰人家的火铳大炮,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王五哑口无言。这些话,他从来没想过。

“那……该怎么办?”他憋了半天,挤出几个字。

陆秀才的扇子停了。他站起来,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张简陋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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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得织网。”

“咱们天地会,就是一张网。漕运的船,是咱们的线;南来北往的货商,是咱们的梭子。我们要把这张网,织得比官府的还要大,还要密。”

“我们这次,准备了三年。”陆秀才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王五看不懂的光,“我们吸取了过去所有失败的教训。第一,秘密串联。我们用暗语,用会里的切口,消息只在舵爷和香主之间传。一封信,要经过七道手,换七种方式,才能送到下一个点。官府的驿站,屁用没有。”

“第二,异地起事。你看,”他用扇子在地图上点了三个地方,“山东、河南、安徽。这三处,我们都埋了人。到时候三省同时动手,烧他们的粮仓,断他们的漕运,杀他们的知府。朝廷的兵就那么多,让他们顾头不顾尾,疲于奔命。”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策反内应。”陆秀才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我们花了大价钱,买通了安徽庐州府绿营的一个都司。他手底下有五百兵。到时候,只要我们的人一到城下,他就打开城门,倒戈一击。庐州武库里的上千杆火铳,就都是我们的了。”

王五听得心潮澎湃。

这跟他爹那种愣头青似的造反,完全是两码事。这才是真正的谋划,是能成大事的阵仗。

“小兄弟,”陆秀才看着他,“你爹的仇,不是你一个人的仇,是天下所有被欺压的汉人的仇。光靠你一个人,报不了。但跟着我们,就有希望。”

王五“扑通”一声跪下了。

“先生,香主,我王五这条命,交给你们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五不再是那个只会拉纤的闷葫芦。他跟着张香主练武,他那股子蛮力,被张香主调教成了杀人的本事。他还跟着陆秀才识了几个字,学着看地图,记暗号。

他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

他看到了希望。那希望就像是阴雨天里,云层后面透出的那么一点点微光,虽然不亮,但确实存在。

他们定在八月十五动手。中秋月圆,是团圆的日子,也是他们要让这个朝廷家破人亡的日子。

起事前夜,分舵的兄弟们聚在一起,没有喝酒,只是默默地擦拭着兵器。王五看着身边这些面孔,有码头的脚夫,有杀猪的屠户,有跑街的货郎,甚至还有几个像陆秀才一样不得志的读书人。

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和王五一样的火。

这一次,一定能成。

他对自己说。

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个刷了白灰的盘子,冷冰冰地挂在天上。

王五和张香主带着一百多号精锐兄弟,悄悄摸到了庐州城外。

按照计划,三更时分,城楼上会挂出三盏红灯笼,那就是内应孙都司得手的信号。然后他们就从早就探好的西水门摸进去,直取武库。

万籁俱寂,只能听见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兄弟们压抑的呼吸声。

王五的心跳得像打鼓。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陆秀才交代的每一个细节,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张香主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别紧张。今晚过后,咱们就是开城的功臣了。”

王五点了点头,手心全是汗。

三更的梆子声,从城里远远地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黑漆漆的城楼。

一盏红灯笼升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盏。

然后,是第三盏。

“成了!”张香主兴奋地一挥手,“兄弟们,跟我来!”

一百多号人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扑向西水门。水门果然开着一道缝,黑洞洞的,像一张怪兽的嘴。

王五跟在张香主身后,第一个钻了进去。

可他脚刚落地,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接应的人呢?孙都司的人呢?

一股浓重的火油味儿钻进他的鼻子。

“不好!有诈!”张香主也反应了过来,怒吼一声。

但已经晚了。

“轰”的一声,他们身后的水门重重地关上了。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墙头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把整个瓮城照得如同白昼。

墙头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官兵,黑洞洞的火铳口,全都对准了他们。

王五抬头一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最前面,正是他们寄予厚望的内应,孙都司。

孙都司的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笑容,他身边,站着庐州知府。

“张香主,别来无恙啊。”孙都司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你送我的那些金子,我都替你捐给朝廷修河堤了。皇上知道了,一定会念你的好的。”

“姓孙的!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杂碎!”张香主气得目眦欲裂。

知府冷笑一声,一挥手:“放箭!开火!”

一瞬间,箭如飞蝗,火铳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王五他们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鸡,连个躲闪的地方都没有。身边的兄弟们一片片地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根本不是战斗,是屠杀。

王五的胳膊中了一箭,剧痛让他清醒了过来。他看到张香主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挥舞着一把从地上捡来的朴刀,护在几个兄弟身前,刀砍在官兵的盾牌上,火星四溅。

“王五!往东边冲!那边墙矮!”张香主嘶吼着,身上已经中了好几箭,血流如注。

王五疯了一样往东边跑,他身后,张香主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一个缺口,被十几杆长矛捅穿了身体,他死的时候,还睁着眼睛,瞪着城楼上的孙都司。

王五踩着兄弟们的尸体,翻上了那堵相对矮一些的墙,纵身跳了下去。

他摔断了一条腿。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进了旁边的护城河。冰冷的河水让他打了个哆嗦,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火把照亮的城池,那里面,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兄弟了。

王五像一条丧家之犬,在黑暗中逃窜。

几天后,更多的坏消息陆续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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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的队伍,在泰安的一座神庙里集结时,被山东巡抚的大军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夜之间全军覆没。据说官兵赶到的时候,他们才刚刚拜完神,还没来得及出发。

河南的联络点,一夜之间被官府全部拔除,抓了上百人。所有传递消息的暗线,都被一刀切断。

三省联动的宏伟计划,就像一个被人一脚踩碎的鸡蛋,蛋黄流了一地,狼狈不堪。

王五躲在一个废弃的砖窑里,听着从外面传来的消息,全身冰冷。

他想不通。

这一次,计划如此周密,环环相扣。他们用的是江湖切口,走的是秘密渠道,联络的是生死兄弟。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败了?而且败得比他爹那次还要快,还要惨!

官府就像一个无所不知的神仙,他们的每一步,都好像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进行。孙都司的背叛只是一个结果,真正可怕的是,官府似乎早就知道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王五想起了陆秀才。他被抓了,在庐州城外被凌迟处死。

有侥幸逃出来的兄弟说,陆秀才临死前,没有骂一句,也没有求饶。他只是看着京城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解脱了的笑容,喃喃地说了一句:

“我们败给的不是刀枪,也不是人心……是……一张看不见的网……”

一张看不见的网?

那是什么?

王五躺在冰冷的砖窑里,断腿的剧痛和心里的绝望,像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们就像是一群在玻璃瓶里乱撞的苍蝇,以为看到了出口,拼命去撞,撞得头破血流,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出口,只是一层透明的、坚不可摧的墙壁。

这股无形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

这里是军机处的所在地,是大清朝真正的权力心脏。

夜已经深了,宫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这里还亮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名贵苏合香和陈年书卷混合的味道。

军机大臣和珅,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审阅着几份用黄纸包裹的“加急密折”。

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让他那张总是挂着和煦笑容的脸,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他拿起一份来自山东的密折,看得极其仔细。

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天地会”山东分舵从头目姓名、人员构成、集结地点,到他们联络的暗语、计划的路线,所有细节一应俱全。这份情报,甚至比陆秀才自己的计划书还要完整、还要提前。

旁边,还摞着几份同样来自河南、安徽的密报,内容大同小异。

一个三十岁上下、新晋的军机章京刘全,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磨墨。他看着和珅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敬畏和疑惑。

刘全也是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自问读过不少史书,也懂些权谋。但这次平定“天地会逆匪”的过程,还是让他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太快了,太精准了。

三省联动的大叛乱,在朝廷的处置下,就像是摁死几只蚂蚁一样轻松。

从情报汇总到兵力调动,再到收网围剿,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仿佛朝廷不是在平叛,而是在按照一个早就写好的剧本演戏。

他忍不住了,趁着和珅放下密折喝茶的空当,躬身开口。

“和大人,下官……下官心里有个疙瘩,实在想不明白,想请大人指点一二。”刘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和珅呷了一口雨前龙井,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问:“什么疙瘩,说来听听。”

“大人,这次的匪患,牵连三省,谋划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的计划,可以说得上是相当周密了,人心也够齐。可为什么……为什么咱们总能像在自己家院子里看东西一样,看得一清二楚?总能在他们刚要闹起来的时候,就一巴掌拍死?”

刘全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往前凑了凑,几乎是用耳语般的音量说:“我翻了本朝的实录,从开国到现在快三百年了,大大小小的起事,没有四百也有三百,除了那个吴三桂,就没一个能折腾过一年的。小的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江山社稷,当真是……当真是有神仙在保佑着,硬得跟铁桶一样?”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和珅放下手里的茶碗,青花瓷的碗盖和碗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看着眼前这个既聪明又天真的年轻人,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深不可测的微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了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清万年一统地理全图》前。这幅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省份、府县,无不毕现。

他从笔筒里拿起一支蘸满了朱砂的毛笔,对着一脸困惑的刘全,缓缓说道:

“神仙?不。”

“保佑这江山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仙,是老祖宗从关外入关那天起,就一针一线给这个天下缝下来的一套‘天罗地网’。”

“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