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的长凳还带着晨露的湿气。

我捻灭了第三支烟,看着介绍人王姨领着一个穿米色连衣裙的身影,穿过那片刚抽芽的柳树林,朝这边走来。

距离越来越近。

那走路的姿势,低眉颔首的习惯,像一根生了锈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记忆里某个封死的角落。

我的心跳漏了,又猛地狂跳起来。

她站定在我面前,抬起头。

时间好像裂开了一道缝,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王姨笑着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嘴角却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简单的、机械的寒暄后,介绍人识趣地走开了。

沉默像胶一样糊住我们的口鼻。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冰珠子,砸在我耳膜上。

“曾炎彬,”她念我的名字,带着一种客气的陌生,“既然又见面了,我只有一个要求。”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微微发抖、险些端不稳的茶杯上。

那里面,廉价茶叶梗沉沉浮浮。

“——把我家当初送你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亲自还回来。”

茶水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三年前那个暴雨夜,我塞回给她的红布包,和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隔着水汽,再一次重重叠印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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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间里的机器声比往常更闷。

不是机器出了问题,是人心晃荡。关于“精简”的小道消息,像车间角落里扫不尽的金属碎屑,无孔不入,沾在每个人的工装、饭盒和交头接耳的缝隙里。

午休的铃声有气无力地响过第二遍,我靠在冰冷的铸铁柱子上,饭盒里的白菜炖粉条还剩一大半,油花凝成了白色。

组长老周端着缸子蹭过来,压低嗓门:“小曾,听说了没?这回怕是动真格的。技术科老赵他小舅子在局里……”

后面的话被一阵更响的咳嗽声打断。

是钳工班的刘师傅,他弓着背,咳得满脸通红。听说他老婆常年吃药,儿子还在念技校。

我收回目光,把饭盒盖扣上,金属碰撞声很轻,却莫名刺耳。

下班铃终于响了。

我蹬上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穿过厂区那条总是弥漫着铁锈和煤灰味的大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胡乱指着灰扑扑的天。

家门口停着辆三轮车,上面堆着几箱苹果。父亲曾德文正佝偻着腰,试图把最上面一箱歪了的摆正。

我赶紧支好车过去。

“厂里发的?”我伸手去搬。

父亲没松手,只是就着我的力气把箱子扶正,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接着又是一连串压低的闷咳。他侧过脸,肩膀微微耸动。

“爸,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他摆摆手,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烟雾很快笼罩了他黝黑疲惫的脸,“你妈托王姨的事,有信儿了。”

我心里一沉。

母亲上个月就念叨过,说王姨手里有个姑娘,条件挺好,在小学教书,人稳重。

“现在厂里这情况……”我试图找理由。

“就是厂里这情况!”父亲打断我,烟灰簌簌地掉在水泥地上,“你都快三十了,没个着落,我跟你妈心里……”话没说完,又被咳嗽呛住。

母亲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看见我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王姨刚来电话,说人家姑娘愿意见面,就定在星期天上午,中山公园东门里头,第三个长凳子那儿。”母亲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穿精神点,那件灰的卡外套我熨好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盼,混着同样小心翼翼的焦虑。

我咽回了所有的话,点了点头。

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渍黄的印子。隔壁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刮着夜的黑。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咳嗽,更剧烈,更让人心慌。然后就是医院雪白的墙,医生平淡却沉重的语气,和一张张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缴费单。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空气里有灰尘和陈旧布料的味道。

02

星期天是个阴天,云层厚厚的,压着城市的天际线。

我到底还是穿上了母亲熨好的灰外套,出门前对着模糊的旧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眼神有些木,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

中山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头提着鸟笼慢悠悠地晃,远处有孩子追逐笑闹的声音,隔着一片枯草地传过来,显得不那么真切。

第三个长凳是绿色的油漆木条,有些地方漆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木头的纹理。我坐下来,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凳边缘的毛刺。

王姨说姑娘姓陈。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名字,没一个对得上号。这几年相过亲的,姓张、姓李、姓刘的都有,就是没有姓陈的。

时间过得缓慢。

我盯着自己脚上刷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尖,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开口。问问工作?说说厂里不痛不痒的事?还是聊聊最近放什么电影?

这套流程我有些熟了,熟得让人疲惫。

远处传来王姨特有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我抬起头。

柳树刚刚抽出些鹅黄的嫩芽,像一层淡雾。王姨穿着件暗红色的外套,正侧着头,热情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她旁边是个穿米色连衣裙的姑娘,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下,额前有几缕碎发。她微微低着头,听王姨说话,手里拿着一个浅色的布提包。

距离还远,看不太清脸。

但那身影,那走路的姿势——步子不大,却稳,肩膀放松,脖颈的线条有一种熟悉的、微妙的弧度。

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乱了一拍。

像在昏沉的午后,被一根极细的针,冷不丁扎了一下指尖。

她们越走越近。

我站起来,手指在裤缝边蹭了蹭,有点出汗。

姑娘始终微微垂着眼,看着脚下的路。直到走到长凳前三四步的地方,她才像完成某种仪式般,抬起了头。

目光先是对上王姨,然后,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我脸上。

时间,在那一刻,非常清晰地“咔哒”一声,停滞了。

所有的声音——鸟叫,孩子的喧闹,远处隐约的广播声——都迅速褪去,缩成背景里模糊的噪点。

我认出了那双眼睛。

平静,清澈,但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映出我瞬间僵住、几乎无法维持表情的脸。

不是相似。

就是她。

陈若曦。

王姨笑呵呵的声音穿透了那层冰冷的寂静:“来来,炎彬,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陈老师,陈若曦。若曦啊,这是曾炎彬,厂里的技术骨干,人可靠着呢!”

陈若曦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弧度。

“你好,曾技术员。”

她的声音没怎么变,还是温温的,但裹着一层明显的、坚硬的客气壳子。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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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你们年轻人聊,好好聊!”王姨脸上堆着笑,眼神在我和陈若曦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我正好想起点儿事,去那边打个电话,一会儿就回来!”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又朝陈若曦和气地点点头,便转身,踩着略显急促的步子,朝着公园门口小卖部的方向去了。

红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绿植后面。

长凳边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沉默像一团湿透的棉絮,迅速膨胀,塞满了我们之间那不足一米的距离。空气里是初春草木微腥的气息,混着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我重新坐下,动作有些僵硬。

陈若曦也坐了下来,在我留给她的、长凳的另一端。她把那个浅色布提包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双手交叠着压住包带,背挺得笔直。

“今天天气……有点阴。”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她应了一声,眼睛看着前方一片空荡荡的草坪。

“听王姨说,你在实验小学教书?挺……挺好的工作。”

“嗯,教语文。”她的回答简洁得像电报码。

“孩子们……好教吗?”我试图让话题延续下去。

“还好。”她终于侧过脸,看了我一眼,但那目光很快又移开了,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各有各的性子。”

又是沉默。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有些发凉。

我注意到她搁在提包上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涂任何东西。

左手无名指的指根,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白色印痕。

那是戴过戒指的痕迹。

我的心猛地一缩,像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三年前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也是这只手,颤抖着,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布包,布包上绣着拙劣的鸳鸯。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碎裂的光。

而我,把另一个同样大小的红布包,几乎是塞,塞回她手里。

我说了什么?

对了,我说:“若曦,对不起,家里现在这样……我不能拖累你。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咱们……算了吧。”

声音又冷又硬,像车间里淬过火的铁条。

我以为我忘了。

原来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晰得可怕。

“曾技术员好像有些心神不宁。”陈若曦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惊得我后背一凉。

我倏地回过神,对上她的目光。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正平静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彻底的平静。

平静得让我心慌。

“没……没有。”我狼狈地避开她的视线,抬手想摸烟,又意识到场合不对,手在半空尴尬地停顿了一下,最后落在后颈,搓了搓,“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她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重新把目光投向远处。

一个皮球滚到我们面前的草坪上,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呼哧呼哧追过来,捡起球,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又跑开了。

孩子的笑声格外清脆。

那笑声像一根针,刺破了我们之间凝滞的空气,却又让接下来的沉默更加难熬。我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时隔三年,从何说起?

叙旧?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旧可叙?

问她这三年过得怎么样?这话我现在有什么资格问出口?

每一秒都像在受刑。

我偷眼去看她的侧影。

米色的连衣裙领口妥帖,头发绾得一丝不乱,露出白皙的脖颈。

和三年前相比,她瘦了些,脸颊的线条更清晰了,那种少女的圆润柔和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甚至是有些疏离的轮廓。

她变了很多。

又好像一点没变。

王姨怎么还没回来?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占据了我的脑海。

我几乎要站起来张望。

就在这时,陈若曦忽然动了动。她极其缓慢地,彻底转过头,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飘忽,而是定定地、仔细地看向我的脸。

从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

像在审视一件隔了多年才再次见到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旧物。

我的呼吸屏住了,后背微微绷紧。

然后,我看到她那双平静的湖面般的眼睛里,极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情绪。

不是恨。

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了然。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嘴角那点礼貌的弧度,慢慢落了下去。

04

“你父亲,”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稳,却像磨过的石子,带着清晰的棱角,“身体好些了吗?”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起这个,愣了两秒,才仓促地点头:“好多了,就是……天气变化容易咳嗽,老毛病。”

“嗯。”她应了一声,视线落回自己手上,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提包的带子,“那就好。”

这句“那就好”说得平淡无奇,听在我耳朵里,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闸门上的锁。轰隆一声,浑浊的往事洪水般冲了出来。

三年前,父亲确诊住院,家里塌了半边天。母亲急得满嘴燎泡,我白天在厂里应付越来越挑剔的质检,晚上守在医院,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药水,计算着又花掉了几天工资。

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家里的抽屉越来越空。

而我和若曦,刚订下婚事不久。

两家人吃了饭,交换了简单的信物——一对分量很轻的金戒指,她家还按老规矩,送来了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些糕点、红枣、花生,还有一小块象征性的衣料。

一切都刚刚开始,透着小心翼翼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模糊憧憬。

然后,父亲的病像一场寒冬,冻僵了所有希望。

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母亲的叹息,医院催款的单子,车间里关于效益下滑的议论,还有若曦每次来看望时,那双盛满担忧和温柔的眼睛。

那温柔成了我最不敢面对的东西。

我开始躲着她。电话让母亲接,说她不在。她来医院,我就借口去打开水,在走廊尽头一待就是半天。

直到那个暴雨夜。

她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家里的真实窘境,直接找到了厂宿舍。

雨那么大,她没打伞,浑身湿透地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布包——里面是她自己攒下的一点钱,还有她母亲让她带来的。

“炎彬,我们一起想办法。”她的声音在雨声里发颤,眼睛却亮得惊人,“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湿漉漉的、一心只想和我“共渡难关”的姑娘,心里翻涌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随之而来的、巨大的恐惧。

父亲的病是个无底洞。我的工作朝不保夕。拿什么过下去?拖着她,拖着她一家,一起掉进这个看不见底的泥潭里吗?

那恐惧迅速硬化成了决心。

我推回了她的布包,说出了那句练习了很多遍、冰冷而决绝的话。

“不能拖累你。”

“算了。”

雨声淹没了她后续所有的话语和哭泣。我只记得她最后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像燃尽的灰,一片死寂的冰冷。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听说她很快离开了我们共同的圈子,调到了别的学校。

“曾技术员?”

陈若曦的声音把我从冰冷的水底拽了上来。我惊觉自己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指死死抠着长凳的木板边缘,指甲盖泛出青白色。

她依然平静地看着我,只是那平静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仿佛在确认我这突如其来的失态究竟有几分真实。

“你脸色不太好。”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没……没事。”我松开抠着木板的手,指尖传来刺痛,可能扎进了木刺。我胡乱在裤子上抹了抹,想扯出个笑容,脸皮却僵得厉害,“想起些厂里的事。”

她没接话,只是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毛。

这个细微的表情,像针一样刺了我一下。三年前,每当我撒谎或是敷衍时,她也常常这样,轻轻地、带着点无奈和纵容地挑一下眉毛。

那时我觉得可爱。

现在只觉得无地自容。

远处终于出现了王姨那件暗红色的外套,她正迈着步子朝这边走来,脸上带着完成牵线任务后特有的、轻松又热切的笑容。

救兵来了。

我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沉得更厉害。王姨一来,这场炼狱般的会面就要被推向一个明确的、我尚未准备好的方向。

我几乎能猜到王姨会说什么。

“聊得挺好吧?”

“年轻人就是有话说!”

“下次约个时间再看电影?”

而陈若曦,她会怎么回应?

我下意识地看向她。她也看到了王姨,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如同面具般再次戴上,嘴角甚至重新弯起那个标准的、礼貌的弧度。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那点幽暗的光,让我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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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王姨一阵风似的卷到长凳前,脸颊红扑扑的,带着室外走动的热气。

“哎哟,聊着呢!挺好挺好!”她目光在我和陈若曦之间快速打个转,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就说嘛,你们都是文化人,肯定能说到一块儿去!”

她挨着陈若曦坐下,很自然地拉过陈若曦的手,轻轻拍了拍:“若曦啊,炎彬这人实在,技术好,厂里领导都看重。家里是简单,父母都是本分人,没什么复杂事儿。”她又转向我,语气带着长辈的熟稔:“炎彬,小陈老师那可是他们学校的骨干,脾气好,有耐心,孩子们都喜欢。模样性情,没得挑!”

我僵硬地点着头,嘴里发苦,一句附和的话也挤不出来。

陈若曦任由王姨拉着她的手,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适时地微微颔首,不热情,也不失礼。她的目光低垂,落在王姨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粗糙的手上。

“王姨过奖了。”她声音轻轻的。

“不过奖,实话!”王姨笑眯眯地,终于切入正题,“我看你们挺投缘的。这相亲嘛,头一回见面,就是互相有个印象。感觉不错,以后就多接触接触。下个星期天,文化宫好像有电影……”

“王姨。”陈若曦忽然开口,打断了王姨兴致勃勃的安排。

她的手从王姨掌中轻轻抽了出来,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她抬起眼,先是对王姨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然后,目光转向我。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我心脏骤然缩紧。

“今天麻烦您了。”她对王姨说,“我和曾技术员……已经聊得差不多了。”

王姨脸上的笑容顿了顿,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哦,哦……聊差不多了?也好,也好,第一次嘛,时间不用太长,留点念想,哈哈!”

她站起身,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也说两句,把握一下。

我喉咙干得冒烟,张了张嘴:“是……谢谢王姨。”

王姨显然觉得场面有点冷,但她经验老到,立刻笑着打圆场:“那行,你们年轻人再坐坐,说两句体己话。我家里还真有点事,先走一步。”她又特意对陈若曦叮嘱:“若曦啊,回头让炎彬送你回去,啊?”

陈若曦微笑了一下,没答应,也没拒绝。

王姨冲我鼓励地点点头,转身,再次朝着公园门口走去。这一次,她的步速比来时慢了一些,背影似乎也少了点刚才的兴奋。

长凳边又只剩下我们两人。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与王姨来之前不同。它不再是充满尴尬和试探的粘稠空气,而像一片冰封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表面却坚硬寒冷,等待着最后那一下凿击。

陈若曦没有再坐下。她拿起膝上的提包,转过身,面对着我。

我不得不也跟着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缓语调,开口:“曾炎彬。”

她叫了我的全名。不再是“曾技术员”那个客套的称呼。

“三年不见。”她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消失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场合。”

我像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我想说点什么,道歉,解释,哪怕是最苍白的“好久不见”,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被巨大的羞愧和慌乱冻成了冰块。

她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答,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件母亲精心熨烫过的灰外套,扫过我擦得发白却依然显得寒酸的解放鞋,最后,落回我的脸上。

那目光里,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我一直在躲避的东西——一丝冰冷的、尖锐的嘲弄。

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冰层下的尖刺。

“看来,”她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我无地自容的了然,“你们家现在的‘困难’,是过去了?”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根。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扇掉了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三年前,我用“家庭困难”、“不能拖累你”作为斩断一切的利刃。

三年后,我却在同样的“困难”并未真正远去的阴影下,坐在这里,进行另一场以婚姻为目的的相亲

多么讽刺。

多么卑劣。

我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陷进肉里,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摇摇欲坠的镇定。

“若曦,”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当年……我……”

“当年的事,不必再提。”她迅速截断了我的话,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那层冰封的平静出现了裂痕,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提了也没意思。”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下什么翻腾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加平稳,平稳得让人心头发毛。

“既然今天又见面了,还是以这种方式。”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像两盏探照灯,直直照进我眼睛深处,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颤抖,“我只有一个要求。”

来了。

我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后背渗出冷汗,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向上弯起。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极其缓慢的、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和决绝意味的弧度。

然后,她清晰而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要求。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我的耳膜,烫穿我的心脏。

06

话音落下。

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远处孩子的笑闹,鸟雀的啁啾,风吹过柳条的沙沙声,都还在。但它们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开了,模糊,扭曲,失去了意义。

我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眼前这个人,和她说出的这句话上。

她的嘴角还残留着那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剖开我所有试图隐藏的窘迫、狼狈和不堪。

她站在那里,米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身形单薄,却挺直得像一棵风雪过后依旧立着的竹子。

而我的手脚,在那一瞬间彻底冰凉,然后无法控制地发起抖来。

“茶……茶……”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视线慌乱地扫向长凳。

那只印着红双喜字的白色搪瓷缸子还放在那里,是王姨临走前硬塞给我,让我“给人家姑娘倒点水喝”的。

里面是出门前母亲泡的廉价茶末,水已经半温,暗黄色的茶汤上漂着几根顽固的茶叶梗。

我刚才一直没敢碰它。

现在,我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拿,仿佛抓住一个实物就能稳住自己。

手指颤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搪瓷缸子冰凉的边缘,那缸子就跟着我的手指一起抖,“哐当”一声轻响,在寂静中被放得无限大。

茶水晃荡出来,溅了几滴在我手背上,温热,却烫得我猛地一缩手。

缸子歪倒在长凳上,更多的茶水汩汩流出,浸湿了绿色的油漆木条,留下一滩深色的、难堪的水渍。

我甚至没能把它端起来。

陈若曦的目光,随着那歪倒的缸子和流淌的茶水,微微动了一下。

她脸上那种冰冷的锐利,似乎被这滑稽又狼狈的一幕冲淡了一丝,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疲惫与漠然的神色。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手忙脚乱地去扶正缸子,用袖子去擦长凳上的水,动作笨拙又仓皇。

“东西……”我终于扶稳了缸子,手上沾着冰凉的茶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哪些……东西?”

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我知道是哪些东西。那个红布包,里面的糕点红枣早就没了,但包东西的那块红布呢?还有……那枚戒指。

那枚我几乎没怎么戴过、后来也不知塞到哪个角落落满灰尘的、分量很轻的金戒指。

“你自己清楚。”陈若曦的声音没有波澜,“订婚时送过去的,一个红布包袱皮,四样糕点果子,一块藏青色的涤卡布料。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又一次落在我左手上——那里空空如也。

“一枚戒指。”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清点仓库里积压的旧物。

可每一个词,都像鞭子抽在我身上。

“东西……可能,不太齐了。”我艰难地开口,喉咙发紧,“吃的……当时就……”

“吃的不用。”她打断我,显然对此毫不意外,也毫不在意,“布,包袱皮,戒指。就这三样。”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找个时间,你自己送过来。送到我现在住的地方,或者学校。”她报了一个地址,是城西一片我听说过但从未去过的职工宿舍区,又补充了实验小学的名字和年级。

“我不想通过王姨,也不想再有任何不必要的牵扯。”她强调,“你自己来。”

自己来。

亲自还回去。

把当年象征“缔结婚约”、“两家之好”的信物,像归还借错的东西一样,原路退回。

用一个最具体、最无可辩驳的动作,为三年前那场仓促又残忍的“算了”,画上一个迟来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句号。

这不是要求。

这是审判。

是对我当年所有“现实考量”和“懦弱逃避”的最终执行。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沾着冰凉的茶水,搪瓷缸子歪在长凳上,像我的处境一样可笑又狼狈。初春的风穿过柳枝吹过来,带着寒意,穿透了我浆洗得发硬的灰外套。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不再带有那种刻意的冷笑或锐利的审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平静,和尘埃落定后的疏远。

“就这个要求。”她最后说,语气平淡得近乎礼貌,“不难为你吧,曾技术员?”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

她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不再停留,拎起那个浅色的布提包,转身,沿着来时那条穿过柳树林的小径,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回去。

米色的身影渐渐融入那片鹅黄淡绿的背景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我没有动,也没有去看她消失的方向。

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长凳上那摊渐渐失去温度、颜色越来越深的茶水渍。

阳光不知何时从厚重的云层后漏出几缕,苍白地照在那滩水渍上,折射出一点微弱、破碎的光。

像三年前那个雨夜,她眼睛里最后熄灭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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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不知道在公园的长凳边站了多久。

直到一个提着鸟笼的老大爷慢悠悠地晃过来,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才猛地回过神。

腿有些发麻,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椎爬上来。我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弯腰拿起那个歪倒的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水只剩一个底,混着茶叶末,颜色浑浊。

我拧上盖子,攥在手里,冰凉的铁皮硌着掌心。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虚浮。

公园里的景象和声音重新涌入感官,却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孩子的笑声刺耳,鸟叫声烦人,就连风吹在脸上,都带着针扎似的细密痛感。

陈若曦最后那个平静无波的眼神,和那句“不难为你吧,曾技术员?”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每一个细微的语气转折都清晰无比。

不难为我?

这比任何责骂、哭诉、怨恨都更难应对。

它把一切定死在“过往”的范畴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实物交割的方式,宣告了终结。

同时也像一面擦得雪亮的镜子,逼我照见自己此刻的窘迫和当年的不堪。

走出公园东门,喧嚣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自行车铃声,小贩的叫卖,公共汽车喘着粗气驶过的轰鸣,混杂在一起。

这热闹属于别人。

我像个游魂一样穿过街道,推开家门时,带进一身室外的凉气。

母亲正在厨房摘菜,听到动静探出头,眼神里带着急切和期盼:“回来啦?怎么样?见着人了?姑娘……”

她的话在我空洞的眼神和灰败的脸色前戛然而止。

“咋……咋了?”她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压低声音,“没看上?还是人家没瞧上咱?”

父亲曾德文坐在屋里那张旧藤椅上,手里拿着报纸,却没在看。他转过头,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望过来,没说话,但那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

“见着了。”我哑声说,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人……不行?”母亲追问,眉头拧紧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不行”。不是对方人不行,是这场见面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建立在我三年前亲手挖掘的沟壑之上。

“那……”母亲更困惑了。

“是陈若曦。”我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得像摩擦的砂轮。

母亲愣了一下,脸上的疑惑慢慢转为惊愕,然后是恍然,最后蒙上一层复杂的、夹杂着愧疚和不安的神色。“若曦?怎么会是……王姨她没说是……”

“她没说名字。”我打断母亲,疲惫地抹了把脸,“可能她也不知道内情,或者……若曦没告诉她。”

屋子里静下来。

只有父亲压抑的、断续的咳嗽声。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水流声和淘米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响动。

父亲放下报纸,摸出烟,点燃一根。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黝黑憔悴的脸。他看了我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她……恨你吧?”

恨?

我回想起陈若曦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那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嘴角,还有那句剔除了所有情绪的要求。

“不知道。”我说,“也许……连恨都懒得恨了。”

父亲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脊背似乎佝偻得更厉害了些。

“当年……是我拖累了。”他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我听。

“不关你的事,爸。”我立刻说,语气有些生硬,“是我自己的决定。”

是我自己的决定。

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的积蓄掏空,还欠了债。母亲的焦虑像一层看不见的网,罩在家里每个人头上。厂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差,技术科都在传可能要精简非一线人员。

而陈若曦,她家虽然也是普通工人,但父母双全,家境平稳。她自己是老师,工作体面又稳定。

我那时想,跟我在一起,她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要一起扛债,担惊受怕,看着我这个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的男人发愁?

更重要的是,我害怕。

害怕承担不起另一个人的生活,害怕在她面前露出越来越多的窘迫和无能,害怕最初那点美好的印象,最终被现实的砂石磨得一文不值,只剩下相互埋怨。

“长痛不如短痛。”

“我不能拖累她。”

“她值得更好的。”

我用这些看似为她着想、实则包裹着自私怯懦的理由,说服了自己。然后选择了最残忍、也最“高效”的方式——单方面斩断,不留余地。

我以为那是快刀斩乱麻的“现实”和“负责”。

现在我才明白,那只是懦夫用来自我安慰的漂亮借口。我把所有压力和恐惧,用一句“不能拖累你”,转化成了对她的伤害和抛弃。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母亲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放在我面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走开了。

我盯着杯口氤氲的热气,没有喝。

三年前那个雨夜,陈若曦惨白的脸,颤抖的手,还有最后那双失去所有光彩、空洞地望着我的眼睛,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比今天公园里那张平静的脸,更让我感到刺骨的寒冷和……恐惧。

我当时竟能硬着心肠转身离开。

我把那杯水推开,站起身。

“我出去走走。”我说,声音哑得厉害。

没等父母回应,我拉开门,重新走进傍晚灰蒙蒙的天光里。

08

城西那片职工宿舍区比我想象的还要远,蹬着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到达时已是下午。

房子都是红砖砌的三层旧楼,排列得密密麻麻,楼道口堆着杂物,晾衣绳横七竖八,挂满了各色衣物。空气里有公共厕所飘来的隐约气味,和煤球炉子烧着的烟火气。

我按照陈若曦给的地址,找到其中一栋。楼墙上的红砖有些已经风化剥落,露出里面的灰浆。单元门敞开着,黑洞洞的楼道里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我没有进去。

只是把自行车支在楼下那排枝干虬结的老槐树下,仰头数着窗户。三层,左手边第二个。窗台上什么也没摆,玻璃擦得很干净,窗帘是普通的素色格子布,拉着一半。

她就住在这里。

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三年前她家那个虽然不大但整洁温馨的平房小院,截然不同。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也没看到那扇窗户后有任何人影晃动。

最终,我还是没有上楼。

转身离开时,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那个红布包袱皮和那块涤卡布料,母亲后来好像用来做了别的什么,拆拆改改,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

戒指……我记得用一个手帕包着,塞在抽屉最里面,和些螺丝帽、旧票据混在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贼一样,在家里翻箱倒柜。动作很轻,怕被母亲看见问起。母亲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但只是用那种担忧的眼神看着我,没有多问。

布料终于在一个装碎布的包袱里找到了,被剪去了一角,剩下的部分颜色有些褪,但大致完整。红布包袱皮却怎么也找不到,可能早就当成破烂扔掉了。

我犹豫了很久,趁着休息日,跑去百货商店的布料柜台。

售货员态度冷淡,我指着一种近似的红色棉布问有没有整块的,可以做包袱皮。

她扯了几尺给我,血一样的红色,扎眼得很。

戒指也找到了,裹在已经发黄的手帕里,小小的一个圆圈,黯淡无光,边缘甚至有些发黑。我用袖子使劲擦了擦,也没能恢复多少光泽。

东西齐了,用新买的红布包着那块褪色的涤卡和那枚黯淡的戒指,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我再次去了实验小学。

这次是下午放学时分。学校铁门敞开着,孩子们潮水般涌出来,叽叽喳喳,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家长们等在门口,呼唤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热闹的背景。

我躲在对街一棵梧桐树的后面,看着。

过了一会儿,学生渐渐稀少,几个老师模样的人结伴走出来。然后,我看到了陈若曦。

她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罩着开衫,手里拿着教案夹,正和一个年纪稍大的女老师边走边说话。

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微微笑着,听同事说话,时不时点头。

那笑容温和,平静,是真正属于此刻生活的表情,与公园里那种冰冷客套的微笑完全不同。

我攥紧了怀里的布包,指节发白。

她们走到了校门口,似乎道了别。那个年长的女老师朝另一个方向走了,陈若曦则转向我这边的人行道。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

就在我深吸一口气,准备硬着头皮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已经走出几步的年长女老师忽然又回过头,扬声叫住了陈若曦。

“小陈老师!”

陈若曦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也下意识地停住了。

声音顺风飘过来一些。

“……你妈妈最近身体还好吧?上次听你说腰疼……”

“好多了,谢谢李老师关心。”陈若曦的声音清晰传来,“吃了药,也注意休息了。”

“那就好。你啊,自己也要多注意,别太拼。”李老师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关怀,“前两年你刚调来的时候,那脸色差的……课又接得多,还总往医院跑,我们都看着心疼。现在总算缓过来了。”

陈若曦似乎笑了笑,声音低了些,我没听清她回了句什么。

李老师又叹了口气:“也是不容易。家里遇到那么大的事……好在都过去了。现在工作稳定了,人也精神了,以后都会好的。”

“嗯,都会好的。”陈若曦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她们又说了两句,这次是真的分开了。

陈若曦继续朝着我这个方向走来。

我僵在树后,手脚冰凉。李老师的话像零碎的冰块,砸进我的脑海。

“刚调来的时候,脸色差的……”

“总往医院跑……”

“家里遇到那么大的事……”

什么事?

除了我退婚那件事,她家里……还发生了什么?

一个模糊而不祥的猜测,隐隐浮现出来,让我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眼看陈若曦越走越近,已经快到树下。我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顿,抬起头。

目光,越过稀疏的梧桐枝叶,准确地对上了躲在树后、狼狈不堪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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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走开,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不得不从树后走出来,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用新红布包着的小包裹,像个缴械的逃兵。

“我……我来送东西。”我的声音干巴巴的,视线垂在地上,不敢看她。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包裹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沉,仿佛能穿透布料,看到里面那几样寒酸又可笑的旧物。

“去那边说吧。”她指了指学校围墙拐角一处稍微僻静些的地方,率先走了过去。

我跟在她身后,脚步沉重。傍晚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

走到墙根下,她转过身,背靠着斑驳的红砖墙,看着我,等待着我开口,或者,交出东西。

我双手捧着那个包裹,递过去。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崭新的红布在夕阳下红得刺眼。

“布料……原来那块找不到了,剪过。我……买了块新的。”我语无伦次地解释,“包袱皮……原来的也不见了,这块也是新买的。戒指……在这里面。”

陈若曦没有接。她只是看着那个包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失望或是释然。

过了好几秒,她才伸出手,接了过去。

她的手很稳,指尖碰到我的手指时,冰凉。

她没有打开看,只是把包裹拿在手里,很随意地垂在身侧,仿佛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一件暂时需要拿着的物件。

“麻烦你了。”她说,语气是那种完成公事后的平淡。

“……应该的。”我涩声说。

沉默再次蔓延。这一次的沉默,少了公园里那种剑拔弩张的冰冷,却多了几分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凝滞。李老师刚才那几句话,像鱼刺一样卡在我的喉咙里。

我抬起头,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看向她的眼睛。

“李老师刚才说……你家里,前几年出了事?”我问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你……你父亲他……”

陈若曦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望向马路对面那些正在收摊的小贩,和逐渐亮起灯火的居民楼。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

“我父亲,”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我退婚回家后,大概……半年左右吧,查出了肝癌。晚期。”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继续说着,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年代久远的故事,“治了几个月,花了很多钱,受了很多罪,最后还是走了。”

“走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但我看见她垂在身侧、拿着包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他拉着我的手说,他最对不住我,没给我挑个牢靠的人家,还让我跟着操心,受委屈。”

她的目光终于转回来,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没有眼泪,没有控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漆黑。

“其实,你退婚之后,他身体就不太好了。只是硬撑着,不想让我担心。”她扯了扯嘴角,却不是一个笑容,“后来确诊,他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他说,也好,这样我就不用夹在中间为难,不用看着自家闺女因为他的病,被人嫌弃,被人……退货。”

“退货”两个字,她咬得很轻,却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我的心脏,然后缓慢地转动。

我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砖墙上,尘土簌簌落下。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不是我。

我在心里疯狂地呐喊,想为自己辩解:我不是因为他生病才退婚!我是因为……因为家里困难,因为怕拖累她,因为……

因为什么?

所有的理由,在她父亲沉疴缠身、最终病逝的阴影下,在她那句“被人嫌弃,被人退货”的平静陈述前,都变得苍白无力,虚伪可笑,甚至……恶毒。

我当年的“现实考量”,我的“长痛不如短痛”,我的“不能拖累你”,像一场精准而冷酷的落井下石。

在她家庭即将遭受更大风暴的脆弱时刻,我抢先一步,抽走了她身边可能仅有的一点支撑和慰藉,还自以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我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巨大的羞愧和悔恨像潮水灭顶而来,淹没了所有感官。我甚至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东西我收到了。”陈若曦的声音再次响起,把我从溺毙的边缘拉回来一点,“我的要求,你也完成了。”

她站直了身体,把那个红布包裹换到另一只手拿着。

“我们之间,就这样吧。”她说,语气是彻底的终结,“以后,不必再见了。”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学校的方向。

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灰蓝色的云翳。

她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拔,像是独自穿过了一场漫长的风雪,终于走到了一个再也无须回望的渡口。

我僵硬地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看着她走远,消失在学校铁门后面。

很久,很久。

直到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下来。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脸埋进膝盖。

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夜风很冷,穿透了我单薄的衣衫。

10

我没有请求她的原谅。

在那个傍晚之后,我清楚地知道,有些伤痕深可见骨,不是一句“对不起”能够弥合,也不是我有资格请求宽恕。

一个星期后,我找到了一个机会。

还是在那所小学门口,放学的喧闹即将散尽时。我看到陈若曦走出来,这一次是一个人。

我站在上次那棵梧桐树下,没有躲藏。

她也看见了我,脚步停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望过来,似乎在询问。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我弯下腰,对着她,深深地、缓慢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头几乎垂到膝盖。这是一个充满歉疚和悔意的姿态,沉默,但沉重。

我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弯曲的脊背上,停留了几秒钟。周围是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偶尔有自行车驶过的声音,远处传来卖晚报的吆喝。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然后,我听到她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不是原谅,更像是一种疲惫的释然,或者,是对这一切最终落幕的确认。

我直起身。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平和。

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接受”,更没有说“你走吧”。

她只是转过身,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向前走去。步调和那天在公园离开时一样,平稳,清晰,朝着一个与我、与过去完全无关的方向。

我迟疑了片刻,跟了上去。

不是并肩,而是落后她半步左右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护送一段早已结束的旅程。

我们没有再交谈。

只是沉默地走着,穿过两条渐渐亮起灯火的街道。她的影子被路灯拉长,缩短,又拉长。我的影子跟在一旁,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格外清晰。

走到一个岔路口,她停下了。

这是两条路的交汇点,一条通往她宿舍的方向,另一条,是我该回家的路。

她侧过身,面向我。

我也停下脚步。

路灯的光晕从侧面照亮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她的眼神很静,像夜深了的湖。

“就到这儿吧。”她说。

我点了点头。

她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道别,然后转身,走上了左边那条路。米色的开衫背影,很快融入了街道深处明明暗暗的光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眼睛有些发酸。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我转过身,走上了右边那条路。独自一人。

后来,厂里的精简名单下来了,没有我。但车间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机器的轰鸣声里,总萦绕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依然每天上班,下班,照顾父亲,应对生活琐碎的磨砺。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或者看到某个似曾相识的背影时,心脏会传来一阵钝痛。

再后来,大概是一年多以后吧。

我在厂阅览室堆放旧报纸的角落里,随手翻看一份过期的地方小报。在教育版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一则简短的结婚启事。

“陈若曦女士与XXX先生,于X月X日喜结连理……”

旁边配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样式简单的衬衫,头发挽起,对着镜头微笑。那笑容很温和,很平静,眼里有着实实在在的、看向未来的光。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轻轻合上了报纸,把它放回原处。

走出阅览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推着自行车,没有立刻回车间,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厂区后面那条已经半废弃的老街。

这条街,很多年前,我和她曾一起走过。

那时刚订婚不久,周末偶尔会出来,沿着这条街慢慢地走,说些漫无边际的话,对着那些破败的老房子和空置的店铺,勾勒一些模糊的、关于未来的设想。

街比记忆中更破败了,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墙上爬满了枯藤。路面的石板残缺不平,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野草。

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推着车,慢慢地走过这条荒凉的长街。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呜咽一般。

走到街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长满荒草的空地,再远处,是厂区新盖的宿舍楼模糊的轮廓。

我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老街沉默地躺在午后倾斜的阳光里,像一条凝固的、褪了色的旧胶片。

我转过身,蹬上自行车,驶向了那片代表“现在”和“将来”的、喧闹而真实的厂区喧嚣之中。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

身后,那条老街,和所有关于它的记忆,终于彻底地、静静地,留在了那片荒芜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