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的灯光有些暗,照得人脸上半明半昧。
我七十四岁了,坐在这个相亲的茶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存折的硬壳边角。
对面的女人六十八岁,穿一件素色旗袍,坐姿端正得像幅旧画。
我说每月可以给她六千块钱,条件是她天天穿旗袍给我看。
这话说出来时,我以为会看到她眼里的惊喜,或者至少是客气地推拒。
可她只是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抚过桌布上细密的针脚。
茶馆窗外有卖栀子花的声音飘进来,香得有点腻人。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眼神平静得像口深井。
“我做了四十年旗袍,”她说,声音不高,“一件手工旗袍的价格,早就不止六千了。”
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手里那张存折薄得像张废纸。
01
刘磊周末又来了,提着两盒脑白金。
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响,每一声都敲在我耳朵里。
“爸,你一个人住着也不是个事。”他在我对面坐下,沙发发出轻微的呻吟。
我没吭声,低头看手里的报纸。字有些模糊,得把报纸举远些才能看清。
“陈叔前些天碰见我,还问起你。”刘磊顿了顿,“他说认识个人,挺合适的。”
我把报纸翻了一页,哗啦一声响。
“多大年纪了?”
“六十八,姓卢,以前是裁缝。”刘磊的声音里带着试探,“听说人很本分。”
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我盯着那片叶子看它晃晃悠悠落地,忽然想起老伴走的时候也是秋天。
三年了。
“见见吧,”我说,声音有点干,“就当喝个茶。”
刘磊明显松了口气,嘴角往上弯了弯。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工作上的事,临走前把脑白金往茶几里面推了推。
“这个记得喝。”
门关上后,屋里又静下来。我走到窗前,看见他的车开远了,尾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茶几上的脑白金盒子反射着顶灯的光,亮得刺眼。
我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戏曲频道在唱《锁麟囊》。咿咿呀呀的声音填满了屋子,却填不进那些空荡荡的角落。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条。
陈礼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友特有的热络。“有才啊,刘磊跟你说了吧?”
“说了。”我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你倒是消息灵通。”
他在那头笑起来。“卢牡丹这人我熟,以前住一条巷子的。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
水汽蒙上了厨房的玻璃窗。我关了火,面条在锅里慢慢沉下去。
“她肯出来见?”
“肯,”陈礼贤说,“孩子都成家了,她也想找个伴。”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餐桌前吃面条。热气熏着眼睛,有点发涩。
客厅的钟敲了七下。
02
三天后的下午,陈礼贤来了。
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神神秘秘地递给我。“看看吧,牡丹的照片。”
我接过来,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寸彩照。
照片上的女人站在一株玉兰树下,穿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盘着细细的扣子。她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
背景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在院子里。
院子角落里摆着台老式缝纫机,黑色的机身,旁边堆着几卷布料。缝纫机边上还有个木架,上面挂着几件做了一半的衣裳。
“这是她家院子?”我问。
陈礼贤凑过来看了看,“对,她以前就在家里接活。手艺好,附近的人都找她做衣服。”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卢牡丹,六十八岁”几个字。字迹娟秀,笔画很稳。
“她孩子呢?”
“女儿嫁到外地了,儿子在省城工作,都挺出息。”陈礼贤在我旁边坐下,沙发又响了一声,“她现在一个人住老房子,清静。”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放在茶几上。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信封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边。
“你觉得怎么样?”陈礼贤问。
“看着挺面善。”我说。
其实我想说的是,她穿旗袍的样子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老伴。老伴也有件旗袍,藏蓝色的,只在重要场合穿。后来发福了穿不下,就一直收在箱底。
陈礼贤又坐了一会儿,说了相亲的时间和地点。茶馆,他定的,说那儿安静,适合说话。
临走时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好聊聊,牡丹是个实在人。”
我送他到门口,看他骑上那辆旧自行车,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巷子口。
回到屋里,我又拿起那个信封。
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眼睛望着镜头外面,不知在看什么。院子里的缝纫机静静地立在那儿,像只沉默的鸟。
我把照片收进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黄昏的光从西窗照进来,把屋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旋转,升起来,又落下去。
电视还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
明天晴,气温二十到二十八度。
03
相亲定在周日下午三点。
周六晚上,女儿慧芳打来电话。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沙沙声。
“爸,听哥说你要去见个人?”
“嗯。”我坐在床边,看着衣柜门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
“那挺好的,”慧芳顿了顿,“你一个人这么久了,是该有个伴。”
我没说话,听着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小孩的笑声,大概是她的外孙女。
“爸,”慧芳的声音轻了些,“见面的时候,你别……别太端着了。人家也是正经人,好好说话。”
“我知道。”我说。
她又叮嘱了几句,天凉加衣,按时吃饭,老一套。我一一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上的线头。
挂掉电话后,我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个铁皮盒子,绿漆已经斑驳。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床上,掀开盖子。
最上面是老伴的身份证,照片还是黑白的,她那时才三十出头,扎两条辫子。下面是存折,好几本,摞在一起。
我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来。
数字一行行排列着,退休金每个月按时打进来,我花得少,攒下了不少。儿子女儿都说过不用给他们留,让我自己花。
可我能花到哪儿去呢?
买菜,交水电费,偶尔买点药。最多的开销是每个月去澡堂泡一次澡,再请师傅搓个背。
我把存折合上,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响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白。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
那些裂纹像张地图,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想起明天要见的人,想起照片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老伴那件藏蓝色的旗袍,现在还在箱子里,压在樟脑丸下面。
有一次我打开箱子看过,布料已经有些脆了,摸上去沙沙响。
后来我再没打开过。
时钟走到十二点,当当当敲起来。我数着钟声,数到第十二下,屋子里又静了。
04
茶馆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木头招牌上刻着“清心茶馆”四个字。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陈礼贤说这样显得郑重。
服务员引我到一个靠窗的卡座,竹帘半卷着,能看见街上来往的行人。桌上铺着蓝印花布,摆着一套白瓷茶具。
我要了壶龙井,看着茶叶在玻璃壶里慢慢舒展开。
三点整,门上的风铃响了。
我抬起头,看见卢牡丹走进来。她穿的不是照片上那件月白色的,而是件藕荷色的旗袍,领口别着枚小小的珍珠扣。
服务员领着她过来,她走得不快,但很稳。到了桌前,她朝我点点头,在对面坐下。
“赵师傅好。”她说,声音温和。
“你好,”我清了清嗓子,“叫我老赵就行。”
服务员又拿来一个杯子,我给她斟茶。她伸手扶了扶杯子,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
茶汤是浅浅的绿色,冒着热气。她端起杯子,没有马上喝,先凑近闻了闻。
“这茶不错。”她说。
“常来这家,”我说,“老板实在,不拿次茶糊弄人。”
她笑了笑,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阳光透过竹帘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茶馆里低低的谈话声和煮水的声音。
“陈师傅跟我说了你的一些情况。”她先开了口,把茶杯放回桌上,“一个人住,孩子都在外地。”
“对,”我点头,“你呢?”
“我也一个人住,孩子们都成家了。”她望向窗外,有片梧桐叶子正打着旋儿往下落,“女儿在南方,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三趟。”
服务员送来一碟瓜子,一碟桂花糕。她捏了块桂花糕,小口吃着,动作很轻。
我注意到她端茶杯的手势,拇指和食指捏着杯沿,其他三指微微翘起。那手势很熟练,像是常年做细致活的人。
“你以前是裁缝?”我问。
“嗯,做了几十年。”她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最早在裁缝铺,后来在家里接活。”
“那挺辛苦的。”
“还好,”她说,“习惯了。”
她又喝了口茶,喉间微微动了一下。旗袍的袖口有些短,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像是旧伤。
我没问那道疤的来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肩上移到桌上。蓝印花布上的花纹被照得发亮,是些细碎的梅花图案。
风铃又响了,又有客人进来。
05
茶续到第二壶的时候,话渐渐多了些。
她告诉我她儿子是做设计的,女儿是会计。说这些的时候,她眼睛里有光,那种母亲说起孩子时特有的光。
“他们都劝我搬去一起住,”她转动着茶杯,“可我住惯了老房子,舍不得。”
“我也是,”我说,“儿子提过好几次,让我去他那儿。”
“去了也不自在,”她笑笑,“两代人,习惯不一样。”
我点头,想起有次在儿子家住了半个月。早上不敢早起,怕吵着他们;晚上看电视不敢开大声,憋得难受。
后来还是回来了,一进自己的门,长长舒了口气。
她问我以前做什么工作,我说在机械厂,干到退休。她问我会不会修缝纫机,我说老式的会一点,新式的看不懂。
“我那台老蝴蝶牌,用了三十年,”她说,“有时候咔哒咔哒响,我拍拍就好了。”
“机器老了都这样,”我说,“人也一样。”
她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声音轻轻的。茶馆里有人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去。
我问她平时做什么,她说上午买菜做饭,下午有时做做针线,有时去公园走走。周末去教堂,她信这个很多年了。
“你呢?”她问。
我愣了下。我的日子太简单了,简单到几句话就能说完。早起遛弯,买菜,做饭,午睡,看电视,睡觉。
像一张白纸,什么也没有。
“跟你差不多,”我说,“就是少了做针线那项。”
“那你可以学,”她半开玩笑地说,“我可以教你。”
我摆摆手,“我这手笨,拿针像拿棍子。”
又沉默下来。这次不觉得尴尬了,好像沉默也成了自然的事。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添水,我点点头。她拎着铜壶过来,滚水冲进茶壶,茶叶又翻腾起来。
卢牡丹看着那些茶叶,忽然说:“人就像这茶叶,第一泡味道最冲,往后就淡了。”
“但淡有淡的好,”我说,“不涩口。”
她抬眼看看我,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有些暗了,云层厚起来。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要下雨的样子。
她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
“是啊,”我说,心里忽然有点空,“要不……下次再聊?”
她点点头,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串数字。“这是我家的电话。”
我接过来,纸上是和照片背面一样的娟秀字迹。我也给她写了我的号码,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好意思。
我们同时站起来,她比我矮大半个头。旗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像水波。
走到门口时,雨已经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她从包里拿出把折叠伞,蓝色的,有些旧了。
“你怎么走?”我问。
“坐公交,两站路。”她撑开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噗噗响。
“我送你到车站。”
她没有拒绝。我们并排走在雨中,伞不大,我尽量离远些,怕雨水溅到她。
车站不远,等车的人不多。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不是她要坐的那路。
雨下大了,街面上升起白茫茫的水汽。她的旗袍下摆湿了一小截,颜色深了些。
“车来了。”她说。
那辆绿色的公交车缓缓靠站,门打开时发出哧的一声。她收了伞,朝我点点头,上了车。
我从车窗看见她往后排走,坐下,然后车开动了。雨水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把她的身影模糊成一片藕荷色的影子。
我在车站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辆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雨还在下,打在我的肩膀上,有点凉。
06
那之后我们又见了几次。
有时候在茶馆,有时候在公园。陈礼贤打电话来问进展,我说还行,慢慢来。他在那头笑,说慢慢来好,急了反而坏事。
儿子女儿也常打电话,旁敲侧击地问。我说人不错,挺实在,他们就说那就好。
一个多月后的下午,我们又约在茶馆。
这次我提前到了,坐在老位置。窗外的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干光秃秃的,伸向灰色的天空。
她来了,穿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天气冷了,茶馆里开了暖气,玻璃上蒙着水雾。
“等久了?”她坐下,把开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刚到。”我说。
服务员过来,我们要了壶红茶。冬天喝红茶暖和,她说的。
茶来了,我们像往常一样慢慢喝着。聊最近看的电视,聊菜价涨了,聊公园里新栽的梅花。
说着说着,我忽然想起件事。
“对了,”我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摸出个信封,“给你看个东西。”
她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那是张存折的复印件,我特意去银行打的。上面的数字很清楚,六位数的存款。
她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我这人实在,”我端起茶杯,手有点抖,赶紧放下,“条件就这些,退休金加存款,够过日子。”
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神很平静。
我吸了口气,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你要愿意,以后每个月我给你六千。我负责开销,这钱你自己留着,买点什么,或者给孙子外孙。”
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复印件。纸在她手里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她的手抖,还是我的眼睛花。
“就一个条件,”我又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你天天穿旗袍。你穿旗袍好看,像……像以前的人。”
话说完,我等着她的反应。
我以为她会高兴,或者至少会客气地推辞一下。这个数目不小,我知道,儿子说现在请个住家保姆都要四五千。
她放下那张纸,纸张轻飘飘地落在蓝印花布上。
然后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很轻。
茶馆里有人在弹古筝,叮叮咚咚的,调子很慢。窗外的车声远远地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放下茶杯,瓷器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手指伸出来,没有去拿那张存折复印件,而是抚上了桌布的边角。那蓝印花布的边角有些磨损,露出白色的布茬。
她的手指在那上面来回摩挲着,动作很轻,很慢。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干,端起茶想喝,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07
卢牡丹抬起头,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窗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街灯早早地亮了,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黄光。
“我二十二岁开始做旗袍,”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会儿还在裁缝铺当学徒。”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师傅是个上海来的老裁缝,规矩大。”她收回手,两只手交叠放在腿上,坐得笔直,“学三年,第一年只能熨布,第二年学踩缝纫机,第三年才让碰剪刀。”
服务员走过来想添水,她摆摆手。服务员看了看我们,又退回去了。
“出师那年我二十五岁,结了婚。”她继续说,语速很平缓,“丈夫是工人,收入不高。我就自己在家里接活,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还是结婚时买的。”
茶馆里的古筝换了一首曲子,还是慢板,幽幽的。
“后来有了孩子,一儿一女。”她终于看向我,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白天带孩子,晚上等孩子睡了才做活。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挂在缝纫机上方,影子投在墙上,晃啊晃的。”
我手指捏紧了茶杯,瓷器冰凉的触感传到指尖。
“最忙的时候,三天要做出一件旗袍。”她说,“量体、打版、裁剪、缝制、盘扣,全是一个人。一件手工旗袍,光盘扣就要一天。”
她顿了顿,好像在回忆那些夜晚。那些缝纫机咔哒咔哒响的夜晚,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墙上晃动的影子。
“一件旗袍多少钱?”她忽然问,又像在自言自语,“八十年代,一件普通旗袍三十块。九十年代,涨到一百五。后来两百、三百、五百……”
她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前年还有人找我,要定做一件真丝旗袍,开价六千。”她看向桌上那张存折复印件,“我拒绝了。眼睛花了,手也抖,做不了那么细的活了。”
我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靠这个,”她抬起手,在空中做了个穿针引线的动作,“我把两个孩子供到大学毕业。女儿学会计,儿子学设计,现在都过得不错。”
她停下来,茶馆里只有古筝的声音,还有我们之间沉重的沉默。
雨下得更大了,哗哗地打在窗玻璃上。
“赵师傅,”她看着我的眼睛,“你说每个月给我六千,条件是天天穿旗袍。”
我点点头,点得很艰难。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但笑里有种我说不出的东西。
“我做了一辈子旗袍,靠旗袍吃饭,靠旗袍养家。”她一字一句地说,“现在老了,你让我用穿旗袍来换钱?”
我猛地僵住了。
那句话像根针,扎进我最不舒服的地方。我想解释,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舌头打了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的样子,笑容慢慢淡去。
“我不是怪你,”她声音软下来,“可能你只是……只是不懂。”
不懂什么?我想问,但没问出口。
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旧布包着的,四四方方。布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了。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08
布里包着的是个硬皮本子,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
卢牡丹打开本子,一页页翻过去。纸页泛黄,有些地方还沾着淡淡的污渍,像是水迹,又像是油渍。
第一页贴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姑娘站在缝纫机前,梳两条麻花辫,笑得腼腆。照片下面用钢笔写着:1981年,学徒期满。
她又翻过一页,这一页夹着几张发黄的纸,是裁剪图。铅笔画的线条,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肩宽、胸围、衣长……
“这是我给第一个客人做的旗袍,”她手指轻抚过那些线条,“是个新娘子,要结婚穿的。大红的织锦缎,绣着金色的凤凰。”
我凑近些看,那些线条流畅得像书法。数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个数字都透着认真。
一页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是一件旗袍的记录。有时贴着小块布料,有时夹着一张顾客留的字条。字条上的字迹各异,但内容差不多:卢师傅手艺好,下次还找你。
翻到中间部分,她停住了。
这一页夹着张彩色照片,还是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身边站着两个孩子。男孩十来岁,女孩小些,都穿着整齐的衣服。她站在中间,穿件藏蓝色的旗袍,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下面写着:1995年,孩子们小学毕业。
“这是我最难的时候,”她说,手指停在照片上,“丈夫刚走不久,两个孩子都要上学。白天去学校食堂帮工,晚上接旗袍的活,每天睡不到四小时。”
照片上的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腰板挺得很直。那件藏蓝色旗袍的领口,别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
“这件旗袍做了整整一个月,”她指着照片,“客人要求高,要手绣的梅花。我每天晚上绣一点,绣到眼睛流泪。”
她翻过这一页,后面是空白的,只写着一行字:2003年,女儿上大学,暂停接活半年。
再往后翻,记录又开始了,但间隔变长了。2005年,一件;2007年,两件;2010年,一件……
最近的一条记录是五年前,2018年,为一位老顾客的女儿做结婚旗袍。
那页夹着张感谢卡,粉色的卡片上印着喜字。卡片上的字是打印的:谢谢卢阿姨,旗袍很美,我会一直珍藏。
她合上本子,轻轻抚摸着封皮。封皮上有些地方磨得发亮了,是人手常年抚摸留下的痕迹。
“这本子里,一共记了二百三十七件旗袍。”她说,“每件我都记得,记得客人长什么样,记得布料什么手感,记得盘扣用了什么花样。”
窗外的雨声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街灯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照在本子封皮上,泛起柔和的光泽。
她把本子重新包好,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包裹什么易碎的宝贝。
布包打好结,放在桌上,就在那张存折复印件旁边。
一张轻飘飘的纸,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我盯着这两样东西,脑子里嗡嗡响。茶馆里的暖气开得太足了,热得我额头冒汗,可手心却是冰凉的。
卢牡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09
我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声音。
“对……对不起。”话说出来,干巴巴的,像晒裂的土块。
她摇摇头,没有看我,而是望着窗外。雨停了,玻璃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滑,拖出长长的痕迹。
“不用道歉,”她说,“你没做错什么。”
可我分明觉得自己错了,错得厉害。那些我以为的底气,那些攒了一辈子的数字,在她那个旧布包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急地说,“我只是想……想表示诚意。”
“我知道,”她转过脸来,眼神温和了些,“你这个年纪的人,都这样。觉得钱能解决所有问题,觉得给钱就是最大的诚意。”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手背上的老年斑很明显,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的岛屿。
血管凸起,弯弯曲曲的,像干涸的河床。
“我老伴走了十三年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刚走的那几年,也有人给我介绍。有退休干部,有做生意的,条件都比你好。”
我抬起头。
“他们都说过类似的话,”她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苦,“说以后不用我操心钱,说会对我好。有一个还说,要带我去旅游,把年轻时没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
茶馆里的古筝停了,弹琴的人站起来,朝客人微微鞠躬,然后抱着琴走了。店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后来为什么没成?”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
“因为他们要的,和我能给的不一样。”她说,“他们要一个会照顾人的伴,一个听话的、顺从的、以他们为中心的人。”
她顿了顿,眼睛望向远处,像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可我做了四十年裁缝,习惯了靠自己的一双手。”她收回目光,看着我,“习惯了量体裁衣,习惯了把一块布变成一件合身的衣裳。这是我的本事,也是我的……尊严。”
尊严。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落在我耳朵里,却重得砸人。
我想起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打算:每月给六千,她负责做饭洗衣,我负责出钱。就像雇个人,只不过多了一层关系。
我以为那是诚意,是保障。
现在我才明白,那是对她四十年人生的否定,是对那双做了二百三十七件旗袍的手的轻视。
“我明白了。”我说,这次声音稳了些,“是我考虑不周。”
她摇摇头,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街灯的光更亮了。有行人走过,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然后又缩短,消失。
服务员走过来,轻声问要不要打烊了。我看看表,已经快七点了。
我们站起来,她穿上开衫,我把存折复印件塞回口袋。那张纸皱巴巴的,像团废纸。
走到门口,风铃响了。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她拿出那把蓝色的折叠伞,虽然雨已经停了。我帮她推开门,她走出去,站在台阶上。
“今天的话,”她转过身来看我,“你别往心里去。人老了,有时候固执,有些东西看得太重。”
“应该的,”我说,“该看重的,就得看重。”
她点点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下台阶。高跟鞋敲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那把蓝色的伞没有撑开,就拿在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件墨绿色的旗袍在光下变成深黑色。
走到街角,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风铃在我身后轻轻响着,叮铃,叮铃。
10
后来我还是常去茶馆,但不再约她。
有时候一个人坐一下午,喝一壶茶,看看街景。老板娘熟了,会跟我聊几句,问怎么最近不见那位穿旗袍的阿姨。
我说她忙。
其实我不知道她忙不忙,只是不知道怎么再开口。
儿子打电话来,小心翼翼地问进展。我说吹了,他愣了下,问为什么。我说不合适,他说那再找别的,我说不用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劝。
冬天深了,梧桐树的枝干在灰色的天空下画出疏疏的线条。街上的人都穿上了厚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
有天下午,我路过那条老街,看见茶馆斜对面有家裁缝铺。很小的门面,玻璃门上贴着“修改衣服”的红字。
鬼使神差地,我推门进去。
铃铛响了一声,屋里很暖,有股布料和熨斗的味道。靠墙摆着台缝纫机,黑色的,蝴蝶牌,和她描述的那台很像。
一个老师傅从里间出来,戴着老花镜,脖子上挂着软尺。
“改衣服?”他问。
“不,”我摇摇头,“就看看。”
老师傅打量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又回里间去了。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台缝纫机。机身上有些划痕,漆也掉了些,但擦得很干净。
针板下面压着一块碎布,是蓝色的丝绸。
我想起她说的,三天做一件旗袍,十五瓦的灯泡,墙上晃动的影子。想起那本泛黄的记录本,二百三十七件旗袍,每件都有故事。
站了一会儿,我推门出去。铃铛又响了一声。
走到街上,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我沿着老街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公交站——就是上次送她等车的地方。
车站换了新广告牌,亮闪闪的。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没人注意一个站在那儿发呆的老头。
后来有一天,陈礼贤来找我。
他说卢牡丹托他带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老样子,他说她也老样子,还是一个人,上午买菜,下午做针线。
“她让我问问你,”陈礼贤搓着手,“要不要去她那儿坐坐?她说新学了做桂花糕,比茶馆的好吃。”
我愣了下,心里那潭死水忽然起了点波纹。
“什么时候?”我问。
“看你方便。”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
她家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青石板路,两边是斑驳的墙,墙头探出光秃秃的树枝。
门是木头的,漆掉得差不多了,但擦得干净。我敲了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穿件家常的棉袄,没穿旗袍。看见是我,她笑了笑。
“来了?进来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墙角果然摆着台缝纫机,黑色的蝴蝶牌,和茶馆斜对面那台很像。旁边是个木架,挂着些布料和半成品。
屋里很暖,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还有两杯热茶。
我们坐下来,像在茶馆时那样。但这次不一样,这是她家,有她的生活痕迹:墙上挂着全家福,窗台上摆着针线盒,柜子里整齐地码着布料。
她递给我一块桂花糕,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软,很香,甜得恰到好处。
“好吃。”我说。
“那就多吃点。”她又给我倒茶。
我们聊了些家常,天气,菜价,最近看的电视。谁也没提那天在茶馆的事,好像那件事从没发生过。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照在缝纫机上。机身上那些划痕在光下很明显,每道划痕都是一段时光。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那台机子跟了我三十五年,”她说,“修过好几次,换过零件,但舍不得扔。”
“有感情了。”我说。
她点点头,起身走到缝纫机前,手轻轻抚过机身。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要不要看看我最近做的?”她问。
我说好。
她从木架上取下一件衣裳,是件小孩子的棉袄,红色的,领口镶着白色的绒毛。针脚细密均匀,一排排,整整齐齐。
“给外孙女做的,”她说,“她下个月生日。”
我接过来看,布料柔软,做工精细。领口的绒毛缝得尤其好,一点线头都看不见。
“手真巧。”我说。
她笑了,这次笑得很舒展,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那天下午,我们就在那个洒满阳光的屋子里,喝着茶,吃着桂花糕,看她在缝纫机上做活。咔哒咔哒的声音很有节奏,像心跳。
针脚在布料上一行行前进,像时间的脚印。
从那以后,我常去她那儿坐坐。不一定是约好的,有时路过,就敲敲门。她如果在,就开门让我进来;如果不在,我就下次再来。
我们很少说那些深刻的话,就聊些日常,看她做针线。她踩缝纫机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盯着针尖。
有时候她会让我帮忙,递个剪刀,或者撑开布料。我手笨,经常帮倒忙,她也不恼,只是笑笑,说慢慢来。
儿子有天来看我,问起她。我说我们常来往,他眼睛亮了亮,问是不是有戏。我说不知道,这样挺好的。
他没再追问。
冬天最冷的那天,我又去她那儿。她正在做一件旗袍,墨绿色的真丝,已经快完工了。领口的盘扣很特别,是蝴蝶形状的,用了金色的线。
“给谁做的?”我问。
“一个老顾客的女儿,要结婚了。”她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可能是最后一件了,眼睛越来越花。”
我看着她,她鬓角的白发在光下很明显。手指还是那么修长,但关节有些粗了,那是常年劳作的痕迹。
她低下头,继续缝最后一颗扣子。针尖穿过布料,发出轻微的嗤声。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看着那件渐渐成形的旗袍。墨绿色的真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深潭的水。
忽然想起那天在茶馆,她说的话。
“人老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
当时我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屋里开了灯。缝纫机咔哒咔哒响着,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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