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倒计时的欢呼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在最后一秒炸开的绚烂光影里,我大笑着,转身用力抱住了身旁的人。
那是陈昊然,我的男闺蜜。我们之间,这样的拥抱有过很多次。
直到松开手,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我才看见站在两步之外的周景皓。
我丈夫。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像深夜结冰的湖面。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狂欢的人潮与迷离的光线里。
我追出去,街道空荡,冷风刺骨。
找到他时,是在小区那个几乎无人使用的露台上。
他背对着我,指尖一点猩红明灭。地上,散落着一层密集的烟蒂,像某种无声的、灰白色的控诉。
我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吹得发抖。
他回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没有愤怒。他只是用一种很疲惫、也很遥远的声音对我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还有随后揭开的、我从未察觉的一切,在往后的日子里,反复碾过我的心脏。
而那晚的烟花,在我记忆里,再没有亮起过。
01
洗衣机的滚筒嗡嗡低鸣,我蹲在旁边,从周景皓换下来的那堆衬衫里,拎出那件浅灰色的。
袖口处,一点极其淡的、米白色的痕迹,不细看根本不会注意。不是污渍。
我凑近了些,闻到一丝很幽微的香气。清冷的,带一点木质调,尾韵有点甜,但很克制。
这不是我的香水。我的味道要么更馥郁,要么更干脆。
也不是周景皓会用的。他不用香水,身上常年只有洗衣液的淡香,或者偶尔沾染的、办公室茶水间廉价的咖啡气。
这味道……属于一个很讲究的女人。
我捏着袖口,那点痕迹很轻,像是被无意蹭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咯噔了一下。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疯狂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陈昊然。
我们的设计项目卡在了景观方案上,甲方难缠,deadline迫在眉睫。他是我的“外挂大脑”,总能在我思维枯竭时,蹦出些天马行空却总能切中要害的点子。
我把那件衬衫扔回脏衣篮,和其他衣物混在一起。
也许是什么时候不小心蹭到的吧。电梯里,地铁上,或者公司楼下的咖啡馆。程序员也得和人打交道,不是吗?
我没再多想,擦了擦手,抓起手机。
“谢大小姐,您老总算接电话了!”陈昊然的声音总是充满活力,背景音有点嘈杂,“老地方,救命!灵感它离家出走了,需要你的咖啡因召唤。”
我看了一眼脏衣篮,那点米白色已经被深色的衣物掩盖。
“来了。”我说。
出门前,我瞥见餐桌上周景皓留下的杯子,里面还有小半杯水。他今天好像又走得特别早。
02
咖啡馆角落,我和陈昊然对坐着,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凌乱的草图。
“你看,这里如果硬要加一个传统亭子,整个流线就断了,显得特别蠢。”我咬着笔杆,眉头紧锁。
陈昊然抿了一口美式,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划动,调出几张极简风格的景观照片。
“为什么要‘加’?思涵,有时候不是做加法,而是做选择。或者……”他顿了顿,眼睛亮起来,“模糊边界。用几片错落的、半透明的亚克力板,做出光影折叠的效果,既有区隔,又不阻断视线和风的流动。”
我盯着他调出的参考图,脑子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对……光影。用光来做分割,而不是实体墙。”我抓过草图,快速勾勒起来,“成本可控,效果也出彩。陈昊然,你真是我的缪斯!”
他笑起来,肩膀放松地往后靠:“别,缪斯女神压力太大,当你战友就行。”
窗外的天不知不觉黑透了。我们聊方案,也聊起大学时干过的荒唐事,聊最近看的展,吐槽难搞的客户。时间过得飞快。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又暗下去。最后一次亮起,是周景皓的名字。
我瞥了一眼,顺手按了静音。正是关键时候,不想被打断思路。
“谁啊?”陈昊然随口问。
“没事。”我摇摇头,注意力重新回到屏幕上,“你刚才说那个水景的声音引导,具体怎么弄?”
等我们终于敲定了一个双方都觉得不错的修改方向,咖啡馆里已经没剩几桌客人了。
我伸了个懒腰,抓起手机。屏幕上躺着三条未读信息,都来自周景皓。
“晚上回来吃饭吗?”
“买了鱼。”
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只有一个问号。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早上出门时,他好像提过一句今天下班早。
心里浮起一丝细微的歉疚,很快又被疲惫和解决难题的轻松感压下去。
我打字回复:“刚和陈昊然讨论方案,太投入忘了看手机。吃过了,你们吃吧。”
点击发送。
等了片刻,没有回复。大概已经吃完了,或者在洗碗。
我收起电脑,和陈昊然并肩走出咖啡馆。冷风一吹,精神了些。
“送你回去?”他问。
“不用,地铁直达。”我摆摆手,“今天谢了,又救我狗命。”
“咱俩谁跟谁。”他笑嘻嘻地拦了辆出租车,钻进车里,隔着车窗朝我挥了挥手。
我独自走向地铁站。打开手机,和周景皓的对话还停留在我发出去的那条。他没有再回。
03
周景皓加班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候我睡到半夜,迷迷糊糊感觉到身侧床铺微微一沉,是他回来了。清晨我出门时,他往往还在睡,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我们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作息交错的房客。
交流变得简短而必需。
“物业费我交过了。”
“嗯。”
“妈打电话,问周末能不能回去吃饭。”
“这周末可能要加班,你看情况回吧。”
“好。”
对话常常这样终结于空气里。家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或者我敲击键盘的哒哒声。
那天晚上,我难得没有加班,心血来潮做了三菜一汤。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都是简单的家常菜。
周景皓回来时,汤已经有点凉了。他脱下外套,洗了手,在餐桌对面坐下。
“今天不忙?”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项目阶段性汇报完了,偷个闲。”我给他盛了碗汤,“尝尝,盐好像放少了。”
他接过,喝了一口。“挺好。”
我们沉默地吃饭。咀嚼声,碗筷轻微的碰撞声,被空旷的客厅放大。
鱼有点蒸老了,西兰花炒得有点软。我自己吃着也不甚满意。但谁都没说什么。
快吃完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接个电话。”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向阳台,顺手拉上了玻璃门。
我坐在餐桌边,隔着玻璃看他。他侧对着我,手机贴在耳边,夜色的背景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
他说着话,偶尔点点头。声音被玻璃隔绝,听不真切。
但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让我有些恍惚。那是一种放松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表情,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是我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
电话打了大概五六分钟。他挂断,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拉开门进来。
“公司的事?”我问,用勺子搅着碗里剩下的汤。
“嗯。”他坐回位置,重新拿起筷子,却没有再夹菜,“一个合作方的对接人,有些细节要确认。”
“这么晚还打电话,够拼的。”我笑了笑,试图让语气轻松点。
他没接话,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已经没什么热气的饭菜上。
那顿饭最后剩下的菜,第二天倒掉了大半。
04
深夜,手机在床头柜上炸响。
我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周景皓在我身边动了一下,含糊地问:“……怎么了?”
屏幕上闪烁着陈昊然的名字。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我按下接听,压低声音:“喂?”
电话那头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人声,混杂着陈昊然明显大舌头的声音:“思……思涵!出来……陪我喝酒!”
背景音里还有别人的起哄和模糊的叫喊。
“你喝多了?在哪儿?”我坐起身。
“失……失恋了!老子又失恋了!”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出来,老地方!不来……不来就是孙子!”
电话被挂断了。再打过去,无人接听。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几秒。
陈昊然这人,看着洒脱,每次失恋都跟去了半条命似的,非得折腾一番。
他在这城市朋友多,但真正能在他醉后听他胡说八道还不嫌烦的,恐怕不多。
“谁啊?”周景皓的声音清醒了些,也坐了起来。
“陈昊然。喝多了,好像又失恋了。”我掀开被子下床,“我去看看他,别出什么事。”
周景皓没说话。我摸黑快速套上毛衣和牛仔裤,拿上外套和手机。
走到卧室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一个沉默的轮廓靠在床头。
“我尽快回来。”我说。
他没有回应。
我轻手轻脚关上门,打车去了陈昊然常去的那家酒吧。果然在角落的卡座找到了他,面前堆着好几个空酒瓶,一个人对着空气又哭又笑。
见到我,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开始颠三倒四地控诉那个交往了不到两个月的插画师姑娘如何冷落他、如何不理解他的艺术追求。我耐着性子听着,给他喂了点温水,叫了代驾。
等他稍微清醒点,能说出自家地址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送他到家,安顿他躺下,又收拾了茶几上的狼藉。他抓着我的手,含混不清地说:“思涵……还是你最好……你永远都不会走,对吧?”
我抽出手,给他掖了掖被角。“睡吧,别胡说八道。”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我脱了鞋,赤脚走到客厅,却吓了一跳。
周景皓没睡。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一点零星光亮勾勒出他沉默的身影。电视关着,手机屏幕也暗着。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你还没睡?”我有些心虚,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黑暗中,他的目光让我有些不适。
“处理好了?”他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嗯,送他回去了,没什么大事。”我走到他旁边,想坐下。
他却站了起来。
“那就好。”他说完,径直走回了卧室。
我站在原地,客厅里残留的寒意慢慢浸透了我的毛衣。空气里,有一种无声的、冰冷的凝滞,沉沉地压下来。
05
项目终于到了最终汇报前的最后冲刺。连续熬了几天,图纸总算全部敲定。
从打印社出来,抱着厚厚一摞成品图,我长长舒了口气。天色还早,阳光难得地有些暖意。
这里离周景皓的公司不远,隔着两条街。鬼使神差地,我抱着图纸,朝他们写字楼走去。也许可以顺便等他下班,一起吃点东西?我们好像很久没有一起在外面吃过饭了。
快到楼下时,我停下了脚步。
马路对面,周景皓正从写字楼的大厅里走出来。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是一位女士,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羊绒大衣,头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微微侧头,专注地听着周景皓说话。
周景皓手里也拿着几份文件,一边走,一边用手比划着,似乎在解释什么。
然后,他说了句什么,那位女士笑了起来,不是敷衍的客套笑,而是眼睛弯起,露出很真切的笑意。周景皓也跟着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放松而自然。
那笑容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站在原地,抱着冰冷的图纸筒,看着马路对面的他们。阳光勾勒出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步伐协调,交谈投入。那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我想起他衬衫袖口那点米白色的痕迹,想起那清冷的木质调香气。
想起他深夜在阳台上接电话时,脸上那温和的神情。
还有家里日渐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景皓和那位女士在路口停下,似乎就此别过。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也就是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那位女士则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片刻,才转身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车。
我没有喊他。也没有走过去。
我只是抱着我的图纸,转过身,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慢慢地走。图纸很重,勒得手臂发疼。
脑子里有点乱。那个女人的样子,周景皓的笑容,还有那缕幽微的香水味,混在一起,搅动着。
是同事?客户?还是……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昊然发来的消息:“图纸搞定了?晚上庆祝一下?老地方,我请客!”
我看着那条信息,又回头望了一眼周景皓早已消失的方向。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回复:“好。”
我需要一点喧闹,需要一点不用思考的、熟悉的热闹,来驱散心里那种沉甸甸的、发冷的感觉。
06
跨年夜,陈昊然早早就在我们常聚的酒吧订了台。
“今年必须热闹!告别水逆,拥抱新生!”他在小群里咋呼,@了我和其他几个相熟的朋友。
我有些犹豫。周景皓已经连续加班好几天,跨年夜,似乎应该在家过?
我试探着问他:“陈昊然组了局,跨年,你想去吗?不想去的话,我们就在家……”
“去吧。”周景皓打断我,目光从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移开,看了我一眼,“你不是很想去吗?”
“我……”我一时语塞。我确实有点想去,那种热闹的氛围能让人暂时忘掉很多烦心事。
“那就去。”他合上电脑,起身去倒水,“我换件衣服。”
酒吧里人声鼎沸,灯光迷离。音乐鼓点强劲,敲打着耳膜。我们那桌人不少,都是陈昊然的朋友,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气氛很快就被炒热。
周景皓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在我旁边,偶尔喝一口杯子里的冰水。有人给他递酒,他摆手婉拒了。
陈昊然很活跃,讲着蹩脚的笑话,张罗着玩游戏,拉着人拼酒。他坐到我另一边,凑得很近,带着酒气在我耳边大声说话,抱怨今年的诸多不顺。
我笑着应和,心思却有些飘忽。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周景皓。他沉默地坐着,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像一座安静的孤岛。
中途我去洗手间,回来时,看到周景皓站在相对安静的走廊边,正在接电话。他背对着大厅,声音压得很低。
又是电话。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他很快讲完,转过身,正好看见我。眼神交汇的瞬间,他脸上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快得像是错觉。
“公司有事?”我问。
“不是。”他收起手机,“一个……朋友。新年问候。”
朋友?我心里动了一下,没再追问。
临近零点,所有人都涌到了舞池中央或能看见大屏幕的地方。倒计时的数字开始闪烁,人群跟着一起嘶喊。
“十!九!八!……”
巨大的声浪包裹了一切。灯光疯狂旋转闪烁,照亮每一张兴奋的、期待的脸。
陈昊然挤在我旁边,也跟着大喊,手臂激动地挥舞。
“三!二!一!新年快乐!”
“嘭——!”
虚拟和真实的烟花在头顶轰然炸开,金光银芒倾泻而下。欢呼声、尖叫声、开香槟的声音、拥抱亲吻的声音……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狂喜和释放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在那一瞬间,所有压抑的、纠结的、沉闷的情绪似乎都找到了出口。
我大笑着,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张开手臂,用力地、紧紧地拥抱了离我最近的那个人——陈昊然。
他也大笑着回抱我,还兴奋地拍了拍我的背。
“新年快乐思涵!今年一定暴富暴美!”
“你也是!”
拥抱持续了大概两三秒。我松开手,脸上还洋溢着未褪的笑容,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另一侧,寻找周景皓。
他站在离我们两步远的地方。
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
酒吧里光影凌乱,闪烁不定,时而将他照亮,时而将他隐入昏暗。但就在那明灭之间,我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什么起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要冷,都要空。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脏骤然一缩。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很快便没入拥挤狂欢、互相道贺的人群里,消失不见。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怀里似乎还残留着拥抱陈昊然时的温度和触感,但周景皓那个沉寂的眼神,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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