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熄了十六年,最后一点温度也散在了宣布消息那天冰冷的空气里。
那把跟了我十年的老菜刀,也不知被收到了哪个角落。
除夕夜,家里的厨房亮着温暖的灯,油锅滋滋作响。
母亲在客厅里摆碗筷,絮叨着今年总算能一家人整整齐齐吃顿年夜饭。
手机在料理台上震个不停,屏幕上的名字闪烁不停——丁老板,朱英光,徐丽……
远处,城市另一头那栋熟悉的楼,灯火通明得有些刺眼。
我擦了擦手,看着锅里翻腾的鱼。
最后,那个熟悉的号码还是固执地打了进来。
背景音是掀翻屋顶的哭骂和器皿碎裂的脆响。
我接起电话,冷笑一声。
01
天还没亮透,潮湿的寒气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我站在永财酒家的后门,头顶一盏昏黄的灯,照着门口停着的那辆小货车。
车斗里叠着几十个塑料筐,筐沿还挂着泥点。
送货的老李哈着白气跳下车,递过来一张单子。
“许师傅,您验验,都是按您要求,今早地里现起的。”
我没接单子,手直接探进最上面的筐里。
手指插进青菜根部的泥土,捏开,凑到灯下看。
泥是潮润的,带着地气,根须新鲜白嫩,断口处渗着清亮的汁。
老李搓着手笑:“您放心,我老李啥时候糊弄过您。”
我没搭腔,又走到旁边装活鱼的桶边。
手伸进冰凉的水里,食指快而准地划过一条鳜鱼的脊背。
鱼猛地一挣,尾巴拍起一片水花,劲儿足得很。
“行,搬进去吧。”我这才接过单子,签了字。
后厨的灯已经全亮了,白晃晃的,照着一尘不染的不锈钢台面。
水龙头哗哗响着,早班的人已经在洗刷昨晚收尾的用具。
砧板主管朱英光系着围裙走过来,接过我手里几样要紧的食材。
“豪哥,今早头拨海货到了,虾还蹦跶着呢。”
他声音压低了些,“就是……丁老板昨天又带他那侄儿来了,在后头转悠半天。”
我把外套挂好,换上那身洗得发白但浆烫挺括的厨师服。
“来就来吧,后厨又不是禁地。”
朱英光把一把葱放在砧板上,拿起刀,又放下。
“那小子,眼睛长在头顶上。昨天趁你不在,扒拉了半天备好的料。”
他顿了顿,“还问‘这高汤吊法是不是太老派了’。”
我没说话,走到我的主灶台前。
台子正中央,一把厚重的桑刀静静躺着,刀柄被手掌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刀背。
十六年前,师父丁永财把这把刀交到我手里时,这后厨还没这么大,灶头也只有三个。
他那时拍着我肩膀说:“振豪,往后这火候,就看你的了。”
十六年,火没熄过,人没散过。
街边小馆成了城里数得上号的老牌酒楼,名字没改,还是“永财酒家”。
来的客人从街坊邻居,到开车几十公里专程来的老饕。
都说这里的味道“扎实”、“有魂”。
魂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只知道每天清晨验收时指尖沾的泥土,知道每条鱼入锅前最后的鲜活,知道吊了八小时的高汤撇尽浮沫后那汪清澈的茶色。
我把刀握在手里,掂了掂。
“开工。”
声音不高,但后厨里细碎的响动立刻停了片刻,接着,切配声、水流声、灶火点燃的轰鸣声,次第响起。
像一部熟悉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合到了该在的位置。
朱英光开始吆喝手下的小工搬货理菜。
蒸灶那边,水汽已经蒙蒙地起来了。
我拧开主火,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舔上漆黑的大锅底。
第一道热油的烟气升腾起来时,后厨的门被推开了。
丁永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02
丁永财脸上堆着笑,背着手,踱着方步。
他今年五十五了,头发白了不少,肚子也比早年发福了些。
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人时总带着点生意人特有的打量和热络。
“振豪,忙呢?”他先开了口。
我手上没停,锅里油正热,一篮子划好花刀的鱿鱼须等着下锅。
“老板早。马上出早餐的例牌小炒。”
“你忙你的。”丁永财摆摆手,侧身把身后的年轻人让到前面。
“这就是泽雨,我亲侄子,上个月刚从国外回来。”
年轻人上前半步,朝我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个子很高,穿着剪裁合身的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手上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不像常年沾油浸水的手。
“许师傅,久仰。”他开口,声音有点平板。
我回了个点头,鱿鱼须滑进滚油,刺啦一声爆响,白色的烟气混着焦香猛地窜起。
我用长勺快速拨弄几下,捞起沥油。
丁泽雨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小半步,似乎不太习惯这扑面而来的锅气。
“振豪啊,”丁永财搓着手,“泽雨在国外,学的是那个……分子料理?反正是最新的厨艺理论。见识广。”
他拍着侄子的后背,“我让他多来后厨看看,学学咱的实诚手艺,也帮咱想想,有没有啥能改进的地方。”
“改进?”朱英光在旁边处理一条鱼,闻言抬起头,手里刮鳞的刀停了停。
丁永财哈哈一笑:“就是锦上添花嘛!现在客人嘴巴刁,光靠老一套,怕留不住年轻人。”
丁泽雨这时往前走了走,目光扫过灶台边一排备好的调料盅。
他伸出食指,在一个装着深褐色浓稠酱汁的盅沿抹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是本店招牌红烧肉的烧汁?”他问。
“嗯,老方子。”我关小火,开始炒料。
“颜色很厚重,焦糖风味突出。”丁泽雨把手指在纸巾上擦了擦,“但会不会……太‘重’了?”
他转向我,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课题。
“现代饮食更倾向轻盈、健康。这种浓油赤酱,虽然传统,但摄入负担大。我们是否可以考虑用红酒或果蔬酵素替代部分酱油和糖,增加风味层次,同时降低咸甜度和油脂感?”
后厨里,除了灶火的呼呼声和锅里汤汁的咕嘟声,忽然安静了不少。
几个正在切配的小工偷偷往这边瞟。
朱英光把刮鳞刀往砧板上一剁,鱼尾跟着颤了颤。
我放下勺子,看着丁泽雨。
“丁先生在国外学的,是高屋建瓴的理论。永财酒家的客人,奔的就是这口‘重’。”
我指了指那盅烧汁,“这里头的分寸,是十六年时间,无数客人的舌头试出来的。差一分,味道就飘了,不对。”
丁泽雨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不像。
“时间久,不代表不能优化。许师傅,餐饮是行业,需要迭代。否则容易被市场淘汰。”
“市场?”朱英光忍不住了,声音有点冲,“咱店门口每天排队的人是假的?”
丁永财赶紧打圆场:“哎,探讨,探讨嘛!泽雨也是好心,有新想法是好事。振豪经验足,把关稳。你们多交流,取长补短!”
他揽住侄子的肩膀,“泽雨,你再多看看,多学学。许师傅这里,都是真功夫。”
丁泽雨没再说什么,又扫了一眼忙碌的后厨,转身和丁永财一起出去了。
门关上,隔断了前厅隐约的嘈杂。
朱英光“呸”了一声,低声骂道:“黄毛小子,懂个屁!还迭代,老子切的土豆丝能穿过针眼,他迭代一个试试?”
我没接话,把炒好的料倒入旁边炖着肉的砂锅里。
酱汁的浓郁香气轰地一下炸开,弥漫了整个灶台。
这味道,扎实地沉在空气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一锅老汤,看着平静,底下却可能落了不该落的杂质。
我只是没想到,这杂质来得这么快。
03
年底的庆功宴摆在最大的包厢“满堂红”。
桌上菜色是酒楼的顶尖配置,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得层层叠叠。
丁永财坐在主位,脸喝得通红,端着酒杯挨个敬酒。
敬到我这桌时,他特意让我和几个后厨管事的站起来。
“咱们酒家的功臣,顶梁柱!”他舌头有点大,拍着我的后背,力气很重。
“尤其是振豪,十六年!十六年啊!没有你,就没有永财的今天!我丁永财,记在心里!”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众人跟着喝彩,我也把酒喝了。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
宴席快散时,丁永财的秘书过来,低声说老板让我留一下。
客人都走了,服务员在收拾杯盘。
丁永财把我叫到旁边一个安静的小茶室,让人泡了壶浓茶。
他脸上的醉意褪了些,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点疲惫。
“振豪,坐。”
我坐下,看着他。
他给我倒了杯茶,手指摩挲着温热的紫砂杯壁,半天没说话。
“今年……不容易。”他叹了口气,“旁边新开了好几家网红店,装修花哨,花样也多。咱们虽然老客多,但流水……你也知道,比去年差了点意思。”
我点点头。账目上的事,我不过问,但感觉是有的。
“老啦,”丁永财揉了揉眉心,“有时候力不从心。家里头……事儿也多。”
他顿了顿,抬眼看看我。
“泽雨那孩子,心气高,学了点洋玩意儿,就想回来大展拳脚。毕竟……是自家人。”
“我明白,老板。”我说。
“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丁永财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沉重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手按在我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手掌温热,有些潮。
“振豪,你放心。酒楼走到今天,你是头功。我丁永财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很恳切。
“不管往后怎么变,这酒楼,永远有你的位置。你是我兄弟,是咱们这儿的定海神针。”
窗户外隐约传来街上车辆驶过的声音。
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盘旋。
“家里老人,都盼着晚辈有出息。”丁永财收回手,靠回椅背,目光飘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有时候啊,也是身不由己。”
他又说了些别的,生意难做,人情复杂。
我听着,茶杯在手里慢慢转着,茶凉了,也没再喝一口。
最后离开时,他送我到大门口。
夜风很冷,吹得人清醒。
“振豪,”他忽然又叫住我,路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过了年,可能有些调整。都是为了酒楼好。你……多担待。”
我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他。
他冲我摆摆手,转身进去了,背影被拉得很长。
我站了一会儿,直到冷风灌进领子,才迈步往家的方向走。
街道空旷,只有我的脚步声。
远处有零星的烟花炸开,一闪即逝。
快过年了。
04
丁泽雨来的次数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看,后来开始问。
问备料的顺序,问火候的把握,问调料的配比。
他拿着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边听边记,偶尔推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问的问题很细,有时候细到让人觉得较真。
“焯水为什么要分两次?一次到位不行吗?”
“蒸鱼豉油为什么非要这个牌子?成分我看过,差不多的。”
“这道菜的毛利率算过吗?如果替换其中两种辅料,成本可以下降百分之五。”
后厨的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伙计们干活时,不像以前那样随口说笑,多了些拘谨。
尤其当丁泽雨站在旁边记录的时候,切菜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整齐用力。
朱英光好几次拉着脸,把骨头剁得震天响。
“他到底想干嘛?查账啊?还是来偷师的?”
我没法回答。
丁永财私下又找过我一次,说泽雨年轻,有冲劲,让我多带带。
“有些不太要紧的菜式,让他试试手,练练。你也轻松点。”
于是,午餐的一些例汤,或者晚市套餐里配的时蔬小炒,慢慢交给了丁泽雨“尝试”。
他有他的做法。
不用猪油,改用橄榄油。
减少味精和鸡精,强调“食材本味”。
摆盘也变了,以前大盘大碗,实惠扎实,现在多了些小巧的装饰,胡萝卜雕花,薄荷叶点缀。
有些老客人吃了,会半开玩笑地问服务员:“你们换厨师啦?这汤味儿有点淡。”
服务员笑着解释:“是新推出的健康口味,您试试。”
丁泽雨对此很有信心。
他在一次例会后特意留下,对我和几个主管说,数据不会骗人。
“根据近期点单反馈,尝试新做法的几道菜,在年轻客群中受欢迎度提升了十五个百分点。虽然老客略有微词,但我们需要吸引新的消费主力。”
朱英光闷声道:“老客才是咱们的根。”
“根需要营养,也需要新的枝叶。”丁泽雨合上笔记本,“固步自封,根也会烂掉。”
争论没有结果。
改变却在慢慢发生。
后厨的流程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混乱。
以前,什么东西在哪儿,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现在,偶尔会有人问:“许师傅,那个淡口的豉油放哪儿了?”
“丁师傅要的橄榄油是哪一瓶?”
一天下午,我准备处理一条东星斑。
伸手去拿我常用的那把桑刀时,却摸了个空。
刀架子上是另一把较新的刀。
“我刀呢?”我问旁边正在腌肉的一个小工。
小工茫然地抬头:“啊?许师傅,我没见啊。是不是谁拿去用了?”
问了一圈,都说没拿。
最后,是在水槽下面一个闲置的塑料筐里找到的。
刀躺在筐底,沾着点水渍。
一个刚来不久的学徒低着头,嗫嚅着说,他收拾东西时以为这把旧刀不常用,就随手收起来了。
“丁师傅说,以后刀具要统一管理,摆放在新设的消毒柜里……”
朱英光一把夺过刀,用干净的布使劲擦了擦,递给我。
“什么狗屁统一管理!”他骂了一句,声音压着火。
我接过刀,手指拂过刀锋。
冰凉,依旧锋利。
只是握在手里,感觉似乎沉了一点。
我把刀放回它该在的刀架中央,没说话。
后厨里只有排风扇嗡嗡的响声。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05
春节前一周,店里已经挂上了红灯笼,贴了福字。
空气里除了油烟味,还混着一丝喜庆的气息。
下午三点,午市刚过,丁永财让徐丽通知,所有主管到楼上办公室开会。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有点闷。
长条会议桌边坐满了人,丁永财坐在一头,丁泽雨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
徐丽给大家倒了茶,然后安静地坐在靠墙的位置记录。
丁永财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但眼神有点飘忽。
“快过年了,辛苦大家。今天叫各位来,是说说年后的一些安排。”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
“咱们酒楼,开了这么多年,靠的是大伙齐心协力,靠的是老客捧场。不过时代在变,咱们也得与时俱进。”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丁泽雨。
“泽雨回来这段时间,大家也看到了,年轻人,有想法,有冲劲,也带来了一些新的理念。我觉得,是好事。”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朱英光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经过这段时间的考察和考虑,”丁永财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也为了酒楼长远的发展,注入新的活力……年后,后厨的管理和运营,我想交给泽雨全面负责。”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
丁泽雨坐直了身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丁永财看向我,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振豪呢,你的能力和功劳,没人能比。你是咱们酒楼的元老,是定盘星。所以,我考虑设一个‘技术顾问’的职位,由你来担任。在后厨技术层面,重大宴席的把关,还需要你把舵。”
技术顾问。
这个词轻飘飘的,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却砸得人耳朵发懵。
朱英光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丁永财赶紧接着说:“振豪的待遇不变,一切照旧!这个大家放心。就是分工调整一下,让年轻人多挑挑担子,振豪也能轻松点,多琢磨些技术上的革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避开我的视线。
“正好,今年除夕,咱们接了个大单子,是‘宏远集团’的年夜饭,包了咱们整个二楼。非常重要。”
他看向丁泽雨,“泽雨,这次除夕宴,就由你全权主理,菜单也按你新设计的那个‘新春焕彩宴’来。让客户看看咱们的新气象!”
丁泽雨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我会全力以赴。”
丁永财又看向我,语气放软了些:“振豪,你经验丰富,这次从旁协助泽雨,把把关,确保万无一失。”
我看着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徐丽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终于,朱英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最后,他狠狠瞪了丁泽雨一眼,又看了看丁永财,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撞上,震得墙上的挂画都晃了晃。
丁永财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老朱这脾气……散会吧。大家回去准备,明天除夕,都打起精神来。”
06
除夕下午,天色灰蒙蒙的。
家里的厨房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炖着羊肉,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开来。
母亲程桂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摘着豆角。
“这才像样。”她絮絮叨叨地说,“多少年了,年三十你都在店里忙,家里冷冷清清的。今年好,咱娘俩好好过个年。”
她抬头看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你爸要是还在,也该高兴。”
我没接话,用勺子撇了撇汤面上的浮沫。
手机放在料理台角落,屏幕朝下。
从下午开始,它就时不时地震动一下。
短促,密集。
像远处隐隐的闷雷。
我擦了擦手,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一串未接来电,名字交替闪烁:朱英光,后厨固定电话,徐丽……
还有几条信息,来自不同的号码。
“豪哥,乱了!新菜单物料对不上!”
“许师傅,蒸柜好像有点问题,火候不对!”
“客人都到了,头盘还没出!”
“丁老板发火了!”
最后一条是朱英光发的,只有三个字和一个叹号:“要出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悬在绿色的接通键上方,停住。
然后,我把屏幕按灭,手机重新扣回台面。
“怎么了?”母亲问,“店里找你?”
“没事。”我把切好的白萝卜倒进羊肉锅里,“今天休息。”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继续低头摘豆角。
“也好。也该歇歇了。那么大一摊子,操心了十几年,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窗外,远远近近开始响起零星的鞭炮声。
空气里硫磺的味道隐约飘了进来,混着家家户户窗口溢出的饭菜香。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晕染开。
我家的厨房,灯光明亮,锅里的热气蒸腾着,带着羊肉的浓香和萝卜的清甜。
母亲的絮叨声,锅里汤汁的翻滚声,窗外隐约的鞭炮声。
这一切,真实而温暖。
手机又震了起来。
这次,持续不断,嗡嗡的声音在木质台面上摩擦,显得格外固执。
我看了看锅里已经炖得酥烂的羊肉,关了火。
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丁老板。
我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
07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被用力撕扯过,嘶哑,急迫,背景是掀翻天的嘈杂。
哭喊声,叫骂声,摔打东西的碎裂声,混在一起,潮水般涌进听筒。
“振豪!许振豪!你在听吗?!”丁永财几乎是在吼,气息紊乱。
“丁老板。”我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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