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开波
午后,电话突兀响起。朋友没头没脑地问:“冯文知你熟吗?”
我答:“熟,2019年回老家,我们还一起吃过饭。”
话音落下,心里却莫名一紧——这不像寻常寒暄。
短暂的沉默之后,消息从电波那端传来:“去世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塌陷下去。
消息确凿。他走了。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挤出几句干涩的话。屋里静得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嗡鸣。窗外日头明晃晃的,忽然有些不真实。
他不该是这样走的——像是刚退休的年纪。
下意识点开他的微信。朋友圈停在2026年1月26日:“这个视频一一“这就是我们中国底层人民的生存写照啊!”字里行间满是泥土的质朴与赤诚。而置顶的九宫格,是老家盛夏的山水田园,他写道:“盛夏之春,盛夏乡村,心之向往。候鸟鸣唱,中国安康!”层叠的远山,厚重的雾岚,星罗的屋舍,泼辣盛开的野花。再往下,是他发的几条抖音,依然在宣传家乡,配乐昂扬,生气扑面。最后一条写着:“岁月的美不在远方,而在当下的烟火人间。”
这些鲜活的气息,还蒸腾在屏幕里。人,却已不在。
思绪被拽回2019年秋天,寺姑垭旁的农家小院。空气里飘着烟火气和熟悉的乡音。几十年不见,他比记忆里黑了些,也胖了些。几杯农家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他说他爱农村,一直努力宣传农村,也喜欢读写家乡的文章——说着便翻出微信收藏里我写的几篇老家旧事,一页页划给我看。
那时他在寺姑村驻村,正扑在脱贫攻坚的一线上。我们聊天,他三句不离“脱贫”本行。
“发展猕猴桃产业,我们这里可行。厘民沟里还长着野生的呢。”
“大山里靠天吃饭,最难的不是地、不是苗,是水!”他用筷子蘸了酒,在桌面上比划,“村子挂在半山腰,天旱的时候,人喝的水都紧巴巴,更别说浇地。眼看着好好的猕猴桃旱得叶子卷枯,心里疼啊。”
他额上沁着汗,眼里却有光:“我琢磨着从厘民沟引水,搞个小型的‘南水北调’。测算过了,要是成了,不光人畜用水解决了,还能浇几百亩果园。乡亲们脱贫,就有指望了……”
我望着他,心里涌起久违的感动。那不是宏大的口号,而是沾着泥土的拳拳之心。他说起沟渠、线路、蓄水池,像在谈论值得虔诚以待的事业。只有真正把脚踩进泥泞、把心拴在田野上的人,才有那样的神情。
那顿饭吃到乡间亮起灯火。分别时,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等寺姑村的猕猴桃熟了,你一定回来,管你吃够!”我笑着应下,说吃饱还要兜着走。那带着酒意的承诺,仿佛还在昨日。
如今,寺姑村的猕猴桃应该早已开花结果。不知厘民沟的水,是否已沿着他想象的路线,潺潺流进那片渴盼的土地?这些答案,也许已随他一同隐入远山,唯留下无声的追忆,给偶然听闻的故人,给那片沉默的乡土。
我放下手机。九宫格里的山水,渐渐在眼前模糊成一片。窗外城市依旧车流如织,世界不会为谁的离去停顿半分。只是,在寺姑村的山坳里,或许会多出一股清泉的低语;在我心里,也悄然塌陷了一角,再填不起来。
夜渐深。我将他最后两日发的朋友圈与抖音,默默收藏。那是他对人间最后的眺望,也是我能留下的、微小的哀念。
惟愿山常绿水常清,山间桃长。愿每一个像他那样,把滚烫的心贴在乡土上的灵魂,都被泥土铭记,被清风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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