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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9月27日上午,北京中南海怀仁堂里礼炮齐鸣。新中国第一次大规模授衔仪式正进行到中程,忽然有位中等身材、左眼戴着黑布眼罩的中校走上台前。很多来观礼的干部低声嘀咕:“这人看着这么年轻,是谁?”——他的名字叫向轩,今年才二十九岁。对于许多老战友来说,他更是一道特殊的风景:这是那个七岁就跟着红军摸爬滚打、九岁迈过雪山草地的小鬼,熬到了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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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目光拉回二十七年前。1928年冬,湘西山雾浓得像熬化的糯米浆,刚满三岁的向轩趴在母亲怀里,耳边是枪声与犬吠。母亲贺满姑裹着染血的棉袄,被押进永顺县的土牢。她是贺龙的胞妹,脾气刚烈,一路与兄长并肩打过仗。仇敌要她开口供出贺家动向,却只换来一句冷笑。几天后,她倒在刑场,年仅三十岁。向轩和两个兄姐虽然被放出,却已成孤雏。

贺英,这位大姨,把幼弟的孩子抱在怀里,咽下泪,硬声说:“娃,跟姨走。”从那天起,向轩不再有撒娇的资格。他在大山里学骑马、学射击、学潜行。四岁摸到第一把汉阳造,六岁能熟练拆装手枪,在当地儿童团里成了“半大头儿”。接头、布哨、送情报,山岭是他的练兵场。

1933年初夏,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驻扎在白石寨的游击队营地被冲散。贺英连开数枪掩护撤退,腹部中弹后拉过向轩,把一个油渍斑斑的小包塞进他怀里。她急促地嘱咐:“记住,见到大舅,交给他!”向轩红着眼,却还是猫着腰钻进乱石丛。数小时后,寨子再度失守,贺英捂着鲜血倒在梯田边,没有等到援兵。向轩回头时,只听见山谷里最后一声枪响。

逃亡三昼夜,小小的双脚磨出血泡。暮色里,少年终于闯进红二方面军的驻地。贺龙接过浸满血迹的布包——两枚老式戒指、几块银圆、一支小勃朗宁。那一刻,满头花白的贺老总只是拍了拍外甥的肩,“跟舅舅走吧。”向轩点头,没再掉一滴泪。他的军籍档案就此写上:1933年5月6日入伍,职务——司令部勤务兵。

两年后,红二、六军团自湘鄂西突围北上。1935年11月,队伍在雪线以上扎营,向轩抱着半新半旧的驳壳枪趟雪前行,呼出的热气结成霜花。有人提议把这娃留在藏族同胞的牧户里,好歹保住性命。他执拗地摇头:“别人能走,我也行!”于是,他背一台十多斤的电台元件,白天赶路,夜里钻羊皮袄里睡。好几回陷进沼泽,身后两名川籍老兵硬把他薅了出来。等翻过腊子口时,身边那两位老兵却永远留在了湿冷的草滩。

到达陕北后,向轩住进延安窑洞。学习识字是贺龙的命令,奈何小伙子一心惦念前线。毛泽东打趣他:“你这小脑袋里装的全是火药味。”1937年,卢沟桥的炮声替他做了最好的动员。向轩被编入八路军一二〇师,先做电讯员,后转工兵连副连长。一次炸桥,他同连长聂佩璋琢磨出“油桶飞雷”,两百米外就能掀翻一节装甲车。战场上,晋西北、冀中、太行,多了一个蒙着单眼罩的瘦高青年。

1946年,国共战事复燃。向轩已是营副。孟良崮、豫东、淮海,他拼了命往前冲,胳膊、腿、腰留下二十多处伤,最严重的一次是右眼被弹片击穿。军医劝他转业,他笑言:“打惯了仗,坐不住。”最终还是带伤归队。1949年,新中国成立,年仅二十三岁的他,军衔虽不高,却已是资格最老的“娃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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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和平年代,向轩主动请缨到西南。那时川藏公路要开工,兵工厂要搬迁,大小事务一大摊。跑物资、清匪患、协助地方政府进行土改,他样样上手。有人问他为何如此拼,“早晚要让百姓过好日子,不然白吃饭。”一句大白话,却是行伍出身的他对胜利的最朴素理解。

新中国最初的授衔标准里,功绩、资历、文化水平缺一不可。向轩自觉文化短板,硬是把延安时期落下的功课补了回来。夜半灯下,他抄电报稿、啃《军事学概论》,还跟成都华西坝的大学生辩论战史。等到军衔评定小组开会,众人惊讶地发现:这个“独眼营长”虽然年纪不到三十,可从军年头与资历都排在前列,各大战役功勋记录齐全。结果不出所料,他获授中校军衔,成为全场最年轻的校官之一。

不同于人们想象的“功成身退”,授衔后他并没有离开炮火声。他先后在成都军区数个军分区担任副政委、参谋长,分管民兵、后勤、基建。康藏公路打通那年冬天,一场大雪封山,他带队给一线工人送粮,翻车折了腿,还硬撑着爬进工地。副团长劝他休息,他呵呵一笑:“掉过悬崖的人,还怕这点雪?”

时间拨到1983年。向轩离休,搬回成都郊外的小院。院里挂着两只磨得发亮的旧马镫,是儿时跟大姨练骑射留下的。偶尔有年轻军官上门采访,他只说一句:“功劳是大伙儿的,老兵没啥好显摆。”再问,他便搬出银元和锈迹斑斑的小手枪,“这是大姨的遗物,别看它旧,当年救过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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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轩一生极少提及自己的勋章,却常念叨长征路上的雪窝子、草甸子,还有牵过他小手的“二哥”“胡子叔”。在他心里,那些早早长眠的名字,才是奖章真正的归属。

2023年深秋,他平静地走了,九十七岁。熟悉他的老兵说,向老离世那天,病房里摆着那只小手枪,扣扳机的右手已经残缺,却依旧紧握成拳——像在提醒后辈:那年九岁,能走到的地方,其实比想象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