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广播在催登机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那个六年没联系的名字。我愣了一下,手指悬在红色的“拒接”键上,犹豫了两秒,还是划开了接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我熟悉的——有点含糊,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是…是我。你能来医院一趟吗?”
我没出声。他又说:“我脑梗了,刚脱离危险。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背景里有心电图机器规律的滴滴声。我抬头看了看前方登机口排队的人群,去巴黎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了。
“不方便。”我说,“我在机场。”
他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声有点重:“你要去哪?”
“飞去伊斯坦布尔,然后换车去卡帕多奇亚,坐热气球。”我说得挺平静,像在报菜名。
他又沉默了。这沉默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吵架后客厅里那种能闷死人的安静。那时候我总是先开口妥协的那个。
“你就不能……先来看看我吗?”他声音低下去,有点喘,“医生说我这情况,不太好。”
我捏着登机牌,边角有点扎手。眼前闪过很多画面:二十多岁结婚时他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四十岁生日那天他忘了回家,我在冷掉的蛋糕前坐到凌晨;五十岁那年发现他衬衫领口的口红印,不是第一次,但那次我突然就不想哭了。
离婚是他提的,他说“没感觉了”。我点点头说好,房子车子存款都留给你,我只要自由。他像看疯子一样看我,五十岁的女人,净身出户,这不是找死吗?
朋友们也劝,说你别冲动,半辈子都过来了。可就是这“半辈子都过来了”,才让我怕。怕剩下的半辈子,还是这样过。
我拎着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走的,里面塞了几件衣服、一双好走的鞋、一本快翻烂了的世界地图。出门前回头看了眼住了二十多年的家,窗明几净,像个精美的笼子。
第一站去了云南。在泸沽湖边住了半个月,天天看日出日落。摩梭族的阿妈问我:“一个人来的?没家里人?”我笑笑说,家里人走散了。
后来慢慢走远了。在暹粒的吴哥窟看苔藓爬满巨石的脸,在冰岛的黑沙滩听北大西洋的风嚎哭,在撒哈拉的夜晚裹着毯子数流星。路上认识很多人:辞职出来写生的美术老师、丧偶后独自旅行的荷兰老头、逃婚的印度姑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之前”和“之后”。我不爱讲自己的事,但听了很多故事。
听得多了就发现,人心里的伤疤长得都差不多,无非是爱错了人,信错了话,在不对的地方浪费了太多时间。
也有难熬的时候。在马拉喀什发烧,一个人躺在民宿里,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电风扇,想“要是死在这儿大概很久才会被发现”。那一刻确实闪过他的电话号码,但没打。病好了之后去集市买了条鲜红的裙子,穿着去沙漠,沙子烫脚,但夕阳美得让人想哭。
电话里的呼吸声把我拉回现实。“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他这句话说得特别费力。
要是早十年听,我大概会哭。早五年听,也许会冷笑。但现在,心里没什么波澜,像听天气预报说远方有雨。
“都过去了。”我说。
“可我过不去。”他声音有点哽咽,“躺在病床上这些天,老想起你炖的汤,阳台上的花,还有……你总等我到半夜。”
我没接话。那些等他回家的深夜,从担心到焦躁,从焦躁到心凉,最后变成麻木。那种感觉我记得太清楚了——像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月台上,明知列车不会来,却还要等。
“医生说我要长期复健,可能行动会不太方便。”他顿了顿,“孩子在外地忙,请的护工也不贴心。你……”
他没说下去。但我听懂了。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在喊最后登机了。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机场特有的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老陈,”我喊了他以前的称呼,“我五十一岁那年学会游泳,在菲律宾的海里差点淹死,但终于浮起来了;五十三岁在尼泊尔徒步,膝盖疼得想放弃,还是走到了营地;去年在秘鲁,高原反应吐得昏天黑地,可看到马丘比丘的晨光时,觉得一切都值。”
我停了停:“这些瞬间,都是我自己的。苦也好累也好,是我选的。我不能再回到等着别人给我生活的日子里去——哪怕那个人是你,哪怕你是真心的。”
他久久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那叹气声老得不像他:“你变了。”
“是啊,”我笑了笑,“好不容易变的。”
广播最后一次催促前往巴黎的旅客登机。我看了眼窗外,飞机在暮色中闪着光。
“好好复健,听医生的话。”我说,“我得走了。”
“还能……再联系吗?”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关掉手机,拉起行李箱。轮子咕噜噜的声音在空旷的候机厅里格外响。走到登机口,递过登机牌,工作人员微笑说:“旅途愉快。”
穿过廊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我没有回头。
机舱门在身后关闭,发出轻柔的密封声。空姐指引我找到靠窗的座位。系好安全带,窗外机场的灯光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离开地面。失重感传来的瞬间,我闭上眼睛。
没有解脱的狂喜,没有报复的快意,甚至没有太多悲伤。就像翻过一本书的最后一页,合上,放回书架。你知道故事结束了,而你还要继续写下一本。
六年前我拖着行李箱离开家时,以为自己在逃离什么。现在明白了,我不是在逃离,是在奔赴——奔赴那些本该属于我的清晨与黄昏,奔赴那个差点被忘掉的自己。
飞机穿过云层,平稳飞行。我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有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空姐送来饮料,我要了杯白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打开前排座椅背袋里的杂志,翻到某一页,是卡帕多奇亚的热气球照片,漫天彩色斑点,衬着奇岩地貌,像童话。
我看了很久,然后折起那一页角。
窗外是无边的夜,前方有等我的黎明。这就够了。
—— 故事讲完了,但她的飞行还没结束。有些转身,不是为了告别,是为了永不回头地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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