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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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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天涯》2026年第1期,以开放姿态看世界,用“跳出海南看海南”方式呼应时代,用文化和文学关切封关的历史性时刻。本期“作家立场”栏目推出“青年生活的新可能”讨论小辑,在当下青年身陷“内卷”与“躺平”拉扯的现实中,聚焦新村民和数字游民等乡建者的青年生活新可能,为当下青年提供新生活的新希望。

新村民是指‌从城市回流到乡村定居或长期生活,以“村民”身份而非“客居者”角色参与乡村建设、治理和产业发展的人群‌,是乡村振兴的重要推动力量。‌数字游民则是借助互联网远程工作,得以在全球范围内自由迁徙的新职业群体。近年来,包括海南在内的各地政策的精准扶持与社区建设的不断完善,推动数字游民群体成为连接城乡资源、激活乡村活力的重要力量,为乡村振兴注入全新动能。

新村民和数字游民作为新兴群体,正成为推动乡村振兴的重要力量,他们通过引入新理念、新技术和新资源,为乡村注入了发展动能。《天涯》2026年第1期“青年生活的新可能”讨论小辑展现的正是新村民和数字游民等乡建者的精神新貌。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该小辑中梁莉的《找一个乡村,重新养育自己》一文。

“青年生活的新可能”讨论小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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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个乡村,重新养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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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莉

2022年3月9日,是我第一次到四坪村的日子。

从长沙乘飞机到福州,福州坐长途客运到屏南县城,再坐上回村的出租车,我一路想:到底要绕过多少座山才能到?在脑子被绕得昏沉之际,开始浮现电影《盲山》的画面,如果有人被骗到这大山里,就真的很难出去了……想来还有点害怕,我赶紧用理性打断自己的浮想联翩,把注意力转到窗外,看着一座座山从眼前掠过,试图把它们数清楚。

我要去村里上班了,这件事情我酝酿很久了。几个月前,我还在北京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当编辑,每周开一次选题会,每位编辑一周产出两篇稿件。自从一次选题会上我报了一个“艺术乡建”的选题,和主编针对“乡村建设中精英与平民”的话题有了争执后,我就一篇稿子都不想写了。我怀疑我所在的平台、怀疑我所写的东西是否有真正的价值,我终于认识到:我没办法在这个环境为我所关心的社会议题、所关心的乡村做出什么真正的改变,我只能自己去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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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视新闻报道,在四坪村,传统和现代,正在新老农人的互动里不断融合

有一天,我走在上班路上,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强烈的声音:我要去乡村,我要去做乡村振兴。那天上班的步子,都变得坚定、轻快了起来。

虽然我的户籍在农村,但我对真正的乡村生活和乡村社会了解很少,也很难找到回乡村的路径。工作招聘网站上基本都是城市的工作,我在此前关注到了一些生态农场、建筑事务所、艺术家和返乡创业的青年相关岗位,这些并不适合我。在我努力搜寻机会时,机缘巧合看到了屏南乡村振兴研究院的招聘推文,赶在招募截止的最后几个小时投递了申请。

我在给研究院的申请文章里写:“和大多数人的成长路径一样,我离开乡村,在县城上小学、初中、高中,又离开家乡上大学、工作。在不断出走的过程中,我也在不断回望……”

在回望中,我思考了一连串的问题:为什么乡村越来越衰落?为什么要把人往城市里赶?我是主动选择到大城市还是被某种不可抗力所驱使?我可不可以尝试一种更自主、更真实的生活?

我还有一种直觉:我不能和自然失联,我要生活在靠近自然的地方。我在日记里写:“我要像植物一样生长,温柔而坚定地舒展枝蔓……如果光脚走在马路上,也许更懂这座城市(水泥地上没办法生长)……”

我心里有一个很强烈的声音:我不想过着被安排的“二手人生”,我要和自然重新联结,我要找到一片土壤,我要去乡村!

那时的我,不知道来屏南乡村会经历什么,不知道能待多久。我只做了几个基本的判断:我会有一份与乡村振兴相关的工作,有基本的收入,有一个正在进行乡村振兴的场域,结识一群已经做出很多尝试的人。这也许是一个让我打开并进入乡村的大门、打开生命另一种可能的机会。

“一线城市”到“一线乡村”

终于,车停下了。在一条木结构的长廊边望下去,村庄里土墙黛瓦间梨花开了,我摘掉口罩,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春天的气息,我回村了!

放下行李没多久,同事们邀请我徒步去龙潭村参加一场新书发布会。我们沿着茶盐古道的石板路,穿过柿子林、农田,沿着溪流往下,又顺着山势往上爬,走进森林里。洒在树林间的阳光忽明忽暗,溪流声伴着我们的脚步忽远忽近,脚下的石板因为长了苔藓开始变得柔软,有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在宫崎骏的动画秘境里穿梭。

慢慢感受着一步一步、一呼一吸,我的身体来到了乡村,回到了自然里。

到四坪村第一天的经历,我回想起来总有种“刚刚好”的感觉。刚刚好我们是徒步去的龙潭村,这让我在抵达的几个小时内就和自然产生了联接。刚刚好那天是《乡村造梦记》的发布会,这本书让我通过阅读在几天内了解了屏南的故事,知道了自2014年林正碌到屏南以来几个“空心村”所发生的转变。我了解了“人人都是艺术家”的理念和油画教学,知道它如何实实在在地影响了一个个生命:让手拿锄头的村民拿起了画笔,让从全国各地来的画友新村民留下来创造新的乡村生活。

我隐约意识到:我来对地方了!

2017年,四坪村和距离它四公里的龙潭村开启了“文创推进乡村振兴”的项目,林正碌作为总策划师,和乡政府、村委配合,一边修缮房子,一边引入新村民,原本空心化的村庄,有了新人、新空间,有了新鲜的活力。2020年11月,屏南乡村振兴研究院正式入驻四坪村,作为县域的乡村振兴新型智库开展在地服务。2022年3月,我到四坪村时,村庄里已有十来户新村民,四位本村返乡青年和其他本地居民近百位。当时,村庄里很少有游客,大家一边经营自己的生活,一边探索空间业态和村庄整体的发展,社区里的生活和那个春天万物生发的氛围相融。

作为外地人,进入一座陌生的城市和进入一个陌生的乡村,这两者的体验很不一样。由于以往做城市文化、城市记忆探究相关编辑工作,我喜欢和一座城市以及在地的文化、在地的人产生真实联接,我有自己的一些方式。

以前独自一人去北京工作时,我首先找到工作、租个房子,锚定日常生活需要的地铁站、超市、商场、餐馆、公园。我尽量让自己步行上下班,下班后到河边或公园跑步。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与这座城市、这里的人互动。周末有时间我会带上相机去胡同、公园转转,去郊区爬山,尝本地的食物,去看展览、参加诗会、观看独立电影放映,逐渐认识一些工作之外的朋友。在北京两年的时间,虽然我花了不少心思,但很难和这座城市产生我所期待的联系。这座城市太大了,除了少数剩下的胡同,几乎所有马路、商场和公共空间都太大,我发现它们不是为人而建设的,而是为车辆、地铁、高楼和资本增长的逻辑建设的。我的本地朋友告诉我,她虽是北京人,但也找不到家乡的感觉,因为她小时候在胡同里的家变成了望京SOHO。后来,她搬去了大理开始了新的生活。

进入一个地方,我希望不只是身体上的进入,也期待在生活日常中、在感知和情感上与这里的人事物产生联接,触摸这个地方的节奏和这片土地的性格。

要进入四坪村,好像简单得多。

四坪村很小。在村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打招呼是一项日常功课。刚到村,就先要学会怎么叫人。老村民里长辈是多数,主要看感觉,看起来年轻一点的我就叫大叔、阿姨,年老一些尤其是头发白的就叫爷爷、奶奶。新村民呢?别人怎么叫我也跟着叫,我发现大家都很喜欢用一些尊称,因为新村民搞艺术的居多,村里很多“大师”,沈大师、艺大师……那时,研究院同事们都互相尊称“哥啊”“姐啊”的,虽然我是年纪最小的,但也被这些哥姐尊称为“莉姐”,村里有一些新村民朋友也学着这么叫我。没几天,我在村里就有了很多打招呼的“熟人”。

通过称呼,我慢慢感受到新村民之间的交往,在打破和消解传统社会结构里的一些固化模式。新村民之间很少论年龄和资历来互动,大家常聊的是生活日常、艺术创作和想法,很少聊家庭、工作、车子、房子此类话题。很多新村民还给自己取了“花名”。如此,大家的年龄和以往的社会标签在这里被弱化,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我很享受这种去标签化的、平等的互动方式。

我在村里被称呼的名字有很多,“梁莉”“小妹”“莉莉”“莉姐”,后来我开始玩点艺术了又有人叫“梁大师”,我还给自己取了一个花名叫“蘑菇莉”。

一个个称呼,让开始认识这里的人,在各种称呼互动中,慢慢进入这里。

那时,这里大多新村民的家是半生活、半开放状态,空间里大多有茶、酒、咖啡自己享用或提供给游客。如果白天在村里串门,大家会一起喝咖啡、喝茶,晚上就会喝点酒。我白天需要上班,喜欢在晚饭后去村里串门,从这家串到那家,没多久,村里开始传“来了个女酒鬼”!大家都不忙,晚上没事就开始坐在一起聊天,聊天就想喝点小酒,喝点小酒后就唱歌、搞创作。我也许就是这样用酒杯敲开了四坪村的大门。

这个时候的四坪村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村,这里“又村又城”,它保留着传统古村落的建筑面貌,但是在夯土老房子里却开着酒馆、民宿、咖啡馆、艺术工作室;它保留着传统乡村的人情交往、节日习俗、宗族文化,也因为新村民的到来,形成了新的互动方式。后来,大家把这里定义为新型乡村社区,“乡村”不只是一个地理和行政单元,而且因为一种精神和理想的追求,成了一个共同创造新生活、新关系和新文化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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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坪村的柿子红了

那时,社交媒体有一种叙事很流行:某某放弃百万年薪或者优渥的生活回到乡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好像没有什么好放弃的,反而我觉得自己是从“一线城市”到了“一线乡村”。很多在城市里标有价格的东西,在这里是免费的,但是又如此宝贵。我只是生活在这里,敞开自己的心,感知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联接,一些细微的幸福感自然而然地流向我、滋养着我。

“被邀请”与“被鼓励”

来四坪不久,有人问我,感觉怎么样?我笑着说:很好啊,就是有点舍不得睡觉了。

现在回想起来,到四坪村的第一个阶段,我处在亢奋状态。这个村子虽然不大,但生活在这里感觉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有很多新的朋友要认识,有新的空间可以探索体验。那时,我总感觉时间不太够用,到一天结束要睡觉了,还有种舍不得睡觉的心情。

在这里生活,很容易“被邀请”。在去四坪村或去其他乡村参加聚餐、音乐会、展览、电影、春游、徒步……在被邀请和邀请别人的过程中,我收获了越来越多的人生第一次。第一次上山挖笋、第一次种地、第一次孵蛋……

在这里,也很经常被鼓励,尤其是在艺术创作和表达上。

印象里,最先鼓励我自由创作的是新村民沈明辉。沈明辉不会弹吉他,但当他抱起吉他拍打节奏、随着节奏即兴歌唱时,他的歌声、拍打的节奏、用情的眼睛和眉毛,都在传递他内在的生命能量。原本就会弹吉他的我,在沈明辉的感染和鼓励下,拿起吉他开始即兴表达自己的心声,这种感觉体验一次后就知道,太爽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唱着唱着还不尽兴,又抱着吉他端着酒杯,唱到了一位朋友的宿舍,用歌声把他唱到醒来,他第二天就要离开四坪村了,我们半真情半嬉笑地唱着:“你不要走啊……你喝一杯啊……”我们唱着,拉着朋友走着,到了马路上、星空下,我们躺了下来,还继续唱着,好像要让四坪的星空记住这一切,记住我们的歌声,记住我们敞开身心的表达。

在这样的体验中,我感受到歌只是一个感情和生命力表达、传递的载体,重要的不是有多完美的旋律和歌词,而是此时此刻的内心是不是可以自由地、尽情地流淌出来。

在这个倡导“人人都是艺术家”的社区里,艺术家不是某个专业化的角色,艺术不是少数人的爱好。在这里,我经常听到一句话:“你也可以!”你也可以唱歌,你也可以画画……在一句句“你也可以”中,大家把艺术当作一种表达的媒介和探索生命的工具分享出来,传递着对生命自由表达的鼓励。

正是在创作中,我体会到了真实表达的力量,认识到了艺术对于每一个平常生命和日常生活的意义。

2022年3月底,在陈晓艺的陶艺工作室,我体验了人生第一次玩陶艺,捏了一个蘑菇小人,从此就爱上了玩泥巴。工作以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了玩泥巴,几个月里,一个又一个蘑菇从泥巴里生长出来,在窑炉里诞生。不管是在村庄宁静的夜晚,还是在聚会热闹声中,我都坐在陶艺桌前,手中握着一团泥巴,只要触摸着我的即将诞生的作品,我就能平静下来。出于一种艺术表达的直觉,在玩泥巴时,我把手中的作品当成一部分自我,把自己揉捏、塑形、烧制出来。我把蘑菇当成一种生命语言,开始一系列蘑菇雕塑的创作,低头思考的、双手拥抱自我的人体上生长出一根根蘑菇,那些人体没有五官,不能分辨其年龄和性别,但是其肢体和肢体上生长的蘑菇,传递出一种情感、一种宁静的力量。

很多个夜晚,当作品从泥巴中生长出来,我旋转转盘慢慢看着,内心常常有一种很美的感受,这难以用语言表达,一种瞬间的宁静和全然的感动,一种我希望表达和传递的生命的诗。

在创作中,我内在的情感和情绪,从模糊到被看见,从被看见到释放,从释放到转化。我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内在有一股力量在被表达并生长出来。

6月,我去了龙潭村公益画室开始学习油画,7月我开始创作歌曲。我亲身体会到了这个社区的人在传递的鼓励的源头,来自公益画室,来自林正碌老师。

林老师在第一次看到你的画时,会毫不吝啬,甚至有点夸张地夸赞你,他不只是夸你画得多好,他更愿意肯定的是在画布上看到的认真、专注和勇敢表达的生命态度,他鼓励的是这种对生命的探索。和他的充满关怀的鼓励对应的,是他很激烈的批判,他批判的是对生命本真的自我压抑和外界规训。我们由环境和自我合作完成了对生命的束缚,是时候需要一个鼓励的环境和觉醒的自我合作,将内在的生命力量解放出来。

通过艺术中的真实表达,我被自我看见了。通过我的作品,其他人也开始看见了我。有人说:“蘑菇莉,你做的雕塑很棒。”有人说:“蘑菇莉,我看见你的雕塑流泪了。”

艺术是一种很直接的语言,如果敢于用艺术真实表达,就能够让真实的自己被看见、被理解和共鸣。

在这里,林老师会组织很多艺术活动,为新老村民办画展,举行原创音乐会,鼓励每个人唱自己的歌,通过画和歌,我们很自然地看见彼此、鼓励彼此。

这种看见的背后,有一种对生命的理解,有一种共鸣。这是这个社区能够聚集一群人探索新生活,能让大家保持希望、共建家园的力量。

真实的乡村与真实的自我

我忘记了,“舍不得睡觉”的亢奋状态是过了多久才逐渐消退,伴随着这种感觉的还有一种从城市出来的解脱感,一种对新事物的热切感,还有一种简单的憧憬和乐观的希望。这种心态让我在短时间内,将自己和这个地方以及这里的人联接起来,对这里产生了一种家园的认同。

在来到乡村之前,我有一种直觉,我不要过城市机器里轨道式的生活,我想真实地生活、真实地体验,即使这有很多问题需要面对,即使这可能更艰难。我的心里隐约有一股劲,想要更深入投入生活。这股劲会让我如何面对真实?会带我走向哪里?我没有预料。

直到一件件事情发生了,一个个真实的问题、一个个真实的人来到我面前时,我有时平静,有时不安,有时喜悦,有时痛苦,有时困惑,有时坚定,有时无奈,然后这股劲、这种对家园的认同,驱使着我在困惑中寻找答案,在悲伤中前行,在挣扎中做出选择,在无奈时仍然要看到希望,在痛苦中做出行动。

乡村真实而复杂的一面慢慢地向我展开。真实的自我,也在与真实的乡村社会、真实的人的互动、碰撞、联结和对抗中慢慢展开。

“小黄被杀掉了。”2022年5月20日,当我站在四坪村的棋盘仔广场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呆站在那里,像个小孩一样号啕大哭。为什么?为什么?小黄是村民家的狗,我到四坪后,她几乎每天都会来找我玩,只要我叫她,她就会从很远的地方跑来,她几乎对每一个人都很热情友好。她被杀掉了,我无法接受。

我把小黄当作我的朋友,我从小时候起就很喜欢狗,几乎喜欢每一条狗,把狗当成朋友。但是在乡村,这里会把狗养来吃或卖狗肉。我发现,我的哭、我的不接受只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他人无关,我不能质问谁,也不能怪谁。小黄是别人家的狗,她的主人选择杀了她。我知道时,已经杀掉了,没有挽回的可能。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认知和习俗,我只能接受。

这是我第一次开始说服自己要学会接受乡村本来的样子、本来的生活习俗,但是这个过程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想起小黄都感到伤心,有一次还梦到她回来了,和我一起在森林里玩。我用陶泥给小黄捏了一个蘑菇森林,想用这种方式保护她。后来,直到我自己领养了一条狗,才慢慢走出悲伤情绪。

后来,村里还有好几条大黄、小黄、小黑不见了,我去问时才知道它们是被卖到狗肉店了。有一次我去问时,大叔很开心,他说那条很大,卖了七百元呢!我看着大叔的开心,我心里也开始理解了他的开心,为他感到安慰,心里好像逐渐开始接纳了这件事情。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他们可以把狗当作食物,我也可以继续把狗当作朋友。

在真实的乡村和真实的生活中,会有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事情和问题发生。尤其是在一个有着多元的人群、关系、文化、习俗、价值观交融碰撞的发展中的乡村振兴典型示范村。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一些时代的共性问题、系统性问题如何在一个山村引发,看到系统性问题如何影响着每一个真实的个体,也看到大家如何在应对和行动。

我在屏南乡村振兴研究院的工作,让我成为一个需要发现问题、面对问题和尝试解决问题的角色。我工作在四坪村,生活也在四坪村,在场域、时间和角色上,我的工作和生活常常是没有边界的。开会时我们在讨论问题,调研时在收集问题,下班后在村里大家也很自然继续跟你聊着村庄的问题。淡旺季平衡的问题、乡村教育问题、缺人才的问题、缺资金的问题、农产品售卖的问题、空气污染的问题、社区关系的问题、利益平衡的问题、停车场的问题、摊位的问题、游客摘柿子的问题、乱扔垃圾的问题……在针对问题的讨论中,时常会引出一些新问题:研究院能不能做点什么?研究院为什么要这么做,研究院为什么不这么做?在问题的背后时常有着很多真实的情绪,有不满、抱怨、急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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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日报》报道在村庄里参与活动的数字游民

我如何面对这些问题?面对这些抛过来的期待?我自己的不满、急切和期待也开始与不同的角色、不同的人的情绪搅和在一起。我急切地想回应问题,想要找到答案、付诸行动、做出改变。后来,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问题。

如果把视野往四坪村上空升,就像一架无人机,你可以看到一个小个子女生在四坪村很忙碌,她在开会、做策划、写方案、写报告、写稿子,她打很多电话、接待很多人、回答很多问题,她见了这个人又见那个人,她从这个空间走到那个空间……但是你看旁边,朋友喝茶她说没时间,参加音乐会还是没时间。她在研究院干什么?她居然在乡村996。

最严重的时候,我很多次告诉自己忙完这一场活动就休息,忙完这段时间就休息,但等要休息的时候又有新的事情和人找上门。你在研究院吗?你在四坪吗?在对各种问题的急切中,在高强度的工作和情绪压力下,我的身体开始变得很疲累、虚弱,我瘦了。

我发现当工作的时间挤压我的生活时,工作的角色也在挤压我在社区中的真实自我,即使我下班了,还有一套隐形的制服套在我身上,很多时候社区中的人看到的是我所承担的角色,而不是真实的我,甚至还有人误解我、指责我、质问我。我很敏感,我感觉到有很多监控在看着自己,有声音在讨论自己,在评论自己。

我没有时间和力气去解释、应对。我没有时间好好照顾自己,也没有时间好好和朋友相处,我说了很多很多次“我没有时间”。我为了乡村振兴好像完成了很多工作,但是我的身心又好像被消耗着。

积极的我、勇敢的我鼓励我去面对问题,付诸行动,脆弱的我、敏感的我需要被关照。原本是我在生活中所积累的幸福,在社区支持中所获得的关照,在艺术创作中所积累的内在力量支持我去行动,但是原本所积累的快耗光了,又没有新的能量来源,我怎么办?

我冷静下来,看见周围的人,看见社区,一些期待落空的不满、对未来生存的焦虑在互相传递。看见自己,当我很累、压力大的时候,我也在把不满和焦虑的情绪释放给身边的人。被消耗的自己,村民群里的指责抱怨,带着失望离开的人,这些只是表面的病症,往深处看,是脚下的这片土地失去了平衡。我看见在生态中,每个个体如何联系和影响着生态系统中所关联的他者,从而如何影响着生态整体,整体又如何影响着个体。

从一个村庄看向社会整体,我看见我们好像仍旧在被城市和工业化的逻辑所裹挟,被各种期待和目光裹挟。我们来到乡村创造新的生活,花钱租房、装修空间、买设备,然后开业,期待着游客光顾,没有游客,就没有经济来源。我们要发展、要网红、要流量、要赚钱,当大家在忙碌着为游客服务、关注满足游客的需求时,社区本身的生活空间、互动空间,在被挤压。但是,我们的生活本身呢?社区中人和人的相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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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坪村人才驿站沙龙活动

你看,柿子树从早春发出新芽、开花、黄色的花朵掉落在地、枝头长出小小的柿子、秋天柿子树叶变黄、柿子红了、柿子掉了……不管有没有变成网红,不管有没有人来追捧,它都在这里。柿子树有大年也有小年,在生长得很茂盛、结很多柿子之后,它也需要休息,需要为自己储蓄能量,第二年就不会结那么多果子。但是当柿子变少时,大家就担心游客会不会变少,收入会不会变少。柿子树有自己的生长节律,一个村庄的发展是不是也有自然的节律呢?我们在忙什么?急什么?

我的内心开始告诉自己:我要在乡村长期生活,我要健康地生活,乡村振兴是一个长期的事业,甚至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课题。很多问题不是一时能够解决,不是自己努力就能改变。我不要着急。

我首先要好好照顾自己、修复自己,我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休息。

生命是什么?乡村是什么?

当别人来问我回到乡村的收获时,我一直在表达,我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我在乡村敞开自己的过程中,乡村也向我敞开。在这个过程中,真实的我被否定、被指责了。真实的我也被真正的朋友看见、理解了。我在这里面对真实的问题,尝试付诸行动,在行动中,在不断与外界碰撞的过程中,看见了自己,认识了自己,不断更新着自己。

我看见自己在关心什么,在着急什么,在为什么而行动,看见勇敢乐观的自己,也看见敏感脆弱的自己,看见更完整的自己,看见我的内在力量来自哪里。这部分对自己的看见,自己内在的更新和成长,是我在乡村最大的收获。

后来,我开始学习中医常识,开始思考什么是健康的食物、什么是健康的人、什么是健康的关系。我开始向土地学习,我尝试自己去种地,在观察一颗豆子的完整生长过程中体悟生命繁育的美妙,在为朋友分享收获时感受单纯的快乐与幸福。我开始向自然学习,我在自然中舞蹈,让身心向自然敞开,与自然联结,我让自己和日出同频起床,顺应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自然节律。

我不断问自己:我是谁?对我的生命健康成长,最重要的是什么?必需的是什么?

我找到了自己的答案:阳光、空气、水、健康的食物、健康的关系。

慢慢地,我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我要为自己找到一片土壤,培育一片健康的土壤。我想要真正在乡村生活,用双手创造生活。我想让自己生长的节律和自然生命的节律同频。我要回到土地上,回到自然之中。

我不断问自己:乡村是什么?最核心的问题是什么?

我逐渐意识到,我最关心的问题是在乡村这片土地上,人如何健康生活,人与自然如何相处,人与人如何相处。我想要到本源。我认识到我不能在问题结构的内部去解决问题,问题不是通过一个政策文件、一个运动、一场活动解决,而是需要觉醒的个体,在日常生活中基于对自己的爱、对他人和自然的友善,做出清醒的选择、真实的行动,耐心地、持续地思考和行动。然后,作为生命的本然,将自己的思考和行动,将自己内在流淌的爱和善意分享、传递。

我正在慢慢地思考,我想要用自己的日常生活实践、用自己的生命成长来探索。

我仍然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我仍然要提问、思考、行动,再提问、再思考、再行动……我不知道我的问题会把我带向哪里,我也不知道我是一颗什么种子,是萝卜、白菜还是花生?

我时常感受到,走在路上,虽然我不知道具体要去哪里,但我感受到内心有一种坚定的力量。我要清楚明白地走下去,清楚明白地生长。不管我是谁,是什么种子,我在走,我在生长。就像我的诗里所写:“当我走在一条无人的道路,就像路一样展开自身。”

我告诉自己:就这样,在乡村慢慢舒展、慢慢生长吧。

*配图源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梁莉,新乡民,现居福建屏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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