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这饼我不白吃你的。”

那和尚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身上的百衲衣在秋风里猎猎作响,他突然停住,回过头,眼神死死盯着院子中央那团浓得化不开的树荫。

他凑近母亲,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听我一句劝,你家院子里的这棵石榴树不吉利,它在吸你家的‘地气’,若是不除,屋里的男主人,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01

故事要从1987年的那个深秋说起。

那时候的农村,日子过得慢,天也总是很高很蓝。

我家住在村子的西头,三间土坯房,围着一个不算太大的院子。

院墙是用黄土夯出来的,上面插满了碎玻璃茬子,防贼,也防野猫。

但我家最显眼的,不是这几间破屋,而是院子正中央那棵腰粗的石榴树。

这棵树,听说是爷爷年轻时候种下的,岁数比我还大两轮。

它长得太好了,好得有点不像话。

那时候村里谁家的树不是灰头土脸的?唯独我家这棵,叶子绿得发黑,油亮油亮的。

每年到了秋天,满树挂满了拳头大的石榴。

那些石榴成熟的时候,皮薄得像纸,里面的籽儿红得像血,裂开嘴的时候,就像是挂了一树的红宝石。

村里人都羡慕我家,说这棵树是“聚宝盆”,看着就喜庆。

每当这时候,母亲总是笑着拿竹竿打下几个最大的,分给左邻右舍尝鲜。

我也觉得这树好看,它是这个灰扑扑的院子里唯一的亮色。

可是,也就是那一年,我开始觉得这棵树有点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不是小孩子能说清楚的,而是一种直觉。

那年夏天特别热,村里的狗都吐着舌头趴在树荫下喘气。

可只要一走进我家院子,靠近那棵石榴树,身上立马就会起一层鸡皮疙瘩。

树荫底下,凉得透骨。

那种凉,不是风吹的凉,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阴气。

即使是大中午头,毒辣的太阳挂在天上,阳光也似乎穿不透那层层叠叠的树叶。

院子里总是昏暗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道不明的潮湿味。

也就是从那年开春起,家里的光景像是一下子被人抽走了精气神。

先是家里养的那几只老母鸡。

那是母亲攒着换油盐钱的宝贝,平时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几只鸡接二连三地发瘟。

早上还好好的,在院子里刨食,到了晌午就蔫了,脑袋耷拉着,翅膀拖在地上。

到了晚上,就硬挺挺地躺在鸡窝门口,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把死鸡拎出去埋了,嘴里念叨着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接着,倒霉的事儿就轮到了父亲身上。

父亲是个壮劳力,一顿饭能吃三大碗面条,肩膀宽得像门板。

可那年刚过完年,他就开始咳嗽。

起初以为是感冒,抓了几副中药喝,也没当回事。

谁知道那咳嗽越来越厉害,到了后来,变成了喘鸣。

每到夜里,父亲就像是个破旧的风箱,躺在炕上“呼哧呼哧”地喘。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拉锯一样锯在母亲的心上。

父亲干不了重活了,地里的庄稼还得靠母亲一个人伺候。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一半,日子眼瞅着就紧巴了起来。

那时候我才十二岁,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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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觉得,父亲的病和那棵树有关,可我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每次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茂盛得有些妖异的石榴树,心里就发慌。

它越是枝繁叶茂,父亲的身子骨就越是枯瘦。

就像是……这棵树在跟父亲抢命一样。

1987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树叶还没黄透,西北风就开始刮了。

那天是个阴天,天上积着厚厚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父亲又在屋里咳嗽了,那声音听着揪心,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母亲在灶房里忙活,准备做午饭。

我坐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着母亲那张愁苦的脸。

那时候家里是真的穷。

给父亲治病花光了积蓄,还欠了村里赤脚医生一屁股债。

母亲揭开面缸的盖子,手里的瓢在缸底刮了又刮。

“刺啦、刺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灶房里回荡。

那是瓢底摩擦缸底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酸。

面缸见底了。

母亲叹了口气,把刮出来的最后一点白面,小心翼翼地倒进盆里。

那点面粉,少得可怜。

母亲想了想,又从旁边的袋子里舀了一大勺玉米面掺进去。

“小强,火烧旺点。”母亲低声吩咐我。

我应了一声,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树枝。

火焰“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舔舐着黑乎乎的鏊子底。

母亲往盆里加了水,用筷子快速地搅拌着。

她的手很粗糙,手指关节粗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但她的动作很麻利,不一会儿,面糊就调好了。

母亲犹豫了一下,从橱柜最里面拿出一个油瓶。

那油瓶也是空的,只剩下瓶底一点点浑浊的油渣。

母亲拿出一根用布条扎成的油刷子,伸进瓶子里蘸了蘸。

她把油刷子在热得发烫的鏊子上轻轻抹了一圈。

“滋啦——”

一股青烟冒起,虽然油很少,但那股香味还是瞬间钻进了我的鼻孔。

那是油香,是那个年代最奢侈的味道。

母亲又切了一把小葱,撒在面糊里。

葱花遇到热油,香味更浓了。

我在灶坑前吸着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母亲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愧疚。

“等会儿第一张饼熟了,先给你爸端去,剩下的咱们娘俩分。”母亲说。

我懂事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的大黄狗突然叫了起来。

“汪!汪汪!”

那叫声很急,不像是在叫熟人,也不像是遇见了什么野兽,而是一种带着警惕的呜咽。

母亲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小强,去看看谁来了。”

我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跑出了灶房。

院子的大门是虚掩着的,柴门有些歪斜。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一个黑影正站在门口。

那是一个人。

一个奇怪的人。

02

我拉开柴门,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和尚。

说是和尚,其实更像是个乞丐。

他大概四十多岁,身材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

他身上穿着一件百衲衣,说是百衲衣,其实就是无数块破布拼凑起来的袍子,颜色灰不灰、黄不黄的,上面全是尘土。

脚上那双布鞋已经磨破了脚趾头,沾满了泥泞,显然走了很远的路。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很亮。

那种亮,不像普通人那样浑浊,而是透着一股子锐利,像两把寒光闪闪的刀子。

我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施主,阿弥陀佛。”

和尚双手合十,冲我微微弯了弯腰。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你是谁?找谁?”我警惕地问。

这时候,母亲也从灶房里出来了。

她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门口的和尚,愣了一下。

“大姐,贫僧路过宝地,腹中饥饿,想讨口饭吃。”和尚看着母亲,把手里那个缺了口的钵盂往前递了递。

那时候农村经常有讨饭的,要么是逃荒的,要么是残疾人。

但像这样的和尚,还真不多见。

母亲是个心软的人,最见不得人受罪。

她看了看和尚那干裂的嘴唇,又看了看他那空荡荡的钵盂,叹了口气。

“大师,家里也没啥好吃的,你要是不嫌弃,进来喝口热汤吧。”母亲热情地招呼着。

和尚摇了摇头,没有迈进门槛。

“出家人不进家宅,贫僧就在这院子里坐会儿就行。”

母亲也没勉强,转身回了灶房。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和尚。

他没有坐凳子,而是径直走向了院子中央那棵石榴树。

他走到树下,盘腿坐在了那块凸起的树根上。

此时,石榴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几颗还没摘完的石榴挂在枝头,像一只只红灯笼。

和尚坐在树荫里,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打坐。

我总觉得他怪怪的。

不知为什么,自从他坐到树下那一刻起,刚才还叫个不停的大黄狗,突然夹着尾巴钻进了窝里,一声都不敢吭了。

灶房里传来了铲子刮锅的声音。

母亲正在烙饼。

那葱花油饼的香味,顺着风飘满了整个院子。

我看见和尚的鼻子微微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看来他是真的饿极了。

不一会儿,母亲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出来了。

碗里盛着三块刚出锅的烙饼。

那是家里仅剩的一点白面了。

烙饼金黄酥脆,上面嵌着绿油油的葱花,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我知道,母亲这是把本来留给我们的那份,都给了这个和尚。

我自己只能喝稀面汤了。

但我没说话,那时候的孩子,哪怕再馋,也知道在外人面前不能给大人丢脸。

“大师,趁热吃吧。”母亲把碗递到和尚面前。

和尚睁开眼,看着那碗烙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大概也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在这个一看就过得紧巴巴的人家,竟然能讨到这样的“好饭”。

“阿弥陀佛,多谢女施主。”

和尚接过碗,也没客气,抓起一块饼就往嘴里塞。

他吃得很急,狼吞虎咽的,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饭了。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小声说:“锅里还有点锅巴,待会儿妈给你铲下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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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吃得很快,三块烙饼,眨眼功夫就下去了两块。

就在他拿起第三块饼的时候,屋里突然传来了父亲的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碎了。

和尚拿着饼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再咀嚼,而是侧着耳朵,仔细地听着屋里的动静。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原本舒展的表情,变得凝重。

他一边慢慢地嚼着最后一块饼,一边抬头看头顶的石榴树。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饥饿的眼神,而是一种审视,一种探究。

他看得很仔细。

从树根看到树干,又从树干看到茂密的树冠。

他的目光像是有实质一样,在树皮的纹理上寸寸扫过。

吃完最后一口饼,和尚没有立刻把碗还给母亲。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饼渣。

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他开始围着那棵石榴树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东西。

每走几步,他就会停下来,用脚尖轻轻跺一跺脚下的泥土。

或者是伸出手,摸一摸那粗糙的树皮。

母亲有些不解,小声问我:“这和尚在干啥呢?”

我摇摇头:“不知道,看着像是在跳大神。”

母亲瞪了我一眼:“别瞎说,出家人讲究多。”

过了好一会儿,和尚才停下脚步。

他站在树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深秋的凉风里变成了一团白雾。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那是怜悯?还是忌惮?

我看不懂。

03

和尚转过身,走到母亲面前,双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施主的一饭之恩。贫僧身无长物,无以为报。”

母亲连忙摆手:“大师客气了,就是几块饼,不值当什么。”

和尚把空碗递给母亲,又看了看天色。

此时,天更阴了,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天要变了,贫僧该赶路了。”和尚说道。

母亲客气地送他往门口走。

我也跟在后面,心里想着这怪和尚终于要走了。

走到了大门口,和尚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

只要这脚落下,他就算是离开了。

可就在这当口,他突然停住了。

那种停顿很突兀,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们,沉默了几秒钟。

风吹过他的百衲衣,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客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没有大声喧哗,而是快步走回母亲身边,凑得很近。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子中央那团浓密的树荫,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吃人的猛兽。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几乎只有母亲能听见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施主,这饼我不白吃你的。听我一句劝,你家院子里的这棵石榴树不吉利,它在吸你家的‘地气’,如果不除,屋里的男主人,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这几句话,像是一道炸雷,在母亲的耳边炸响。

母亲手里拿着那个空碗,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师,你……你说啥?”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和尚没有再重复,只是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堂屋门。

“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阿弥陀佛。”

说完这句话,和尚再也没有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只留下满地的枯叶在风中打转。

母亲呆呆地站在门口,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妈,那和尚吓唬人呢吧?这树长这么好,咋就不吉利了?”

母亲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硕大的石榴树。

那一刻,原本看着喜庆的红石榴,在阴沉的天色下,竟然显得有些狰狞,像是一只只充血的眼睛。

农村人,最怕听这种话。

尤其是家里正有人生着重病的时候。

可是,砍树?

这可是爷爷留下的树啊。

在农村有个说法,老树是有灵性的,也是家里的根基。

贸然砍树,那是败家的行为,会被村里人戳脊梁骨的。

更何况,这棵树每年结的石榴能卖不少钱,那是家里为数不多的进项。

母亲陷入了巨大的挣扎。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母亲做饭的时候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切了手。

父亲喝完药,又开始咳嗽。

这一次,咳得比往常都要凶。

“哇——”

突然,屋里传来一声呕吐的声音。

我和母亲赶紧跑进屋。

只见父亲趴在炕沿上,地上是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父亲咳血了。

他的脸像金纸一样黄,气若游丝,眼神涣散。

“孩儿他娘……我……我是不是不行了……”父亲虚弱地说道。

母亲抱着父亲,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一刻,母亲的眼神变了。

从犹豫,变成了决绝。

哪怕是迷信,哪怕是被人笑话,为了救丈夫的命,她也得赌一把。

“别瞎说!你能行!咱们能熬过去!”母亲咬着牙说道。

安顿好父亲睡下后,母亲把我也赶去睡觉。

但我睡不着。

透过窗户纸,我看见母亲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斧头。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最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斧头狠狠地砍在了树干上。

“咚!”

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04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母亲就去村里请了几个本家的壮劳力。

大伯、三叔,还有几个堂哥,都扛着锄头和铁锹来了。

听说要砍那棵石榴树,大家都觉得可惜。

“弟妹,这是咋了?这树长得好好的,砍了多败家啊。”大伯劝道。

母亲红着眼圈,只说了一句话:“为了救孩子他爹,别说是一棵树,就是这房子,我也拆得。”

大家见母亲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动手吧!”

几个人轮流挥着斧头,木屑纷飞。

这棵树太粗了,足足砍了一个多钟头,才听到“咔嚓”一声巨响。

庞大的树冠轰然倒塌,砸得地面都在颤抖。

院子里一下子亮堂了许多。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了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这还没完。

母亲记着和尚的话,说是要除根。

“挖!把树根刨出来!”母亲指挥着。

大家伙儿开始挥起锄头挖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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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根盘根错节,扎得很深,挖起来非常费劲。

挖了一米多深的时候,土里的味道开始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