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离婚,我雇人试探我的总裁丈夫。

他平静地看着那份拙劣的计划书:“宁嘉心,你不如直接说要钱。”

我咬牙提离婚时,他笑了:“可以。但你要陪我演三个月的恩爱夫妻。”

01

我叫宁嘉心,今天是我和顾景深结婚三周年的日子。

当然,这个日期只有我记得,或者说,只有我在意。顾景深大概连今天是几号都不清楚——毕竟这位顾氏集团的总裁,脑子里只装得下数百亿的生意和永远开不完的董事会。

此刻我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身上是限量款香槟色礼服,脖子上戴着他去年生日随手送的钻石项链。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一遍又一遍。

“顾太太,该出发了。”管家陈叔在门外轻声提醒。

顾太太。这个称呼三年来我始终无法习惯。

我和顾景深的婚姻,是一场标准的商业联姻。宁家需要顾家的资金注入,顾家需要宁家在文化产业的资源。我们就像两件精心包装的商品,在律师和会计师的见证下,签下了一纸婚约。

唯一不同的是,这场婚姻是我主动提出的。

或者说,是我向父亲提议的——在宁氏集团濒临破产,而顾景深恰好需要一位“得体”的妻子来稳固继承人位置的时候。

“嘉心,你想清楚了?顾景深那个人...”父亲当时欲言又止。

“我想清楚了。”十八岁的我斩钉截铁。

我想清楚了,因为我那时天真地以为,只要嫁给他,就能离林辰远一点,就能逼自己死心。

林辰,我的青梅竹马,我整个少女时代的月光。他在我订婚前夕飞往巴黎学画,留给我一句轻飘飘的“祝你幸福”。

三年了。今天早上我收到消息,林辰要回国了,而且——他开始相亲了。

这消息像一记重锤,把我从自欺欺人的婚姻里敲醒。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再不行动,可能真的要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度过余生。

所以两个月前,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要让顾景深主动提离婚。

我物色了一个长相清纯、气质出众的女孩苏薇,安排她进入顾氏实习,并“恰好”分配到总裁办。按照我搜集的资料,顾景深偏好这一款——温柔,知性,不带攻击性。

我甚至匿名给苏薇报了总裁喜好的培训课,从咖啡口味到领带品牌,事无巨细。

第一个月,苏薇汇报:“顾总很礼貌,但保持距离。”

第二个月,她沮丧地说:“顾总把我调去了市场部。”

今天下午,我收到最后一条消息:“宁小姐,对不起,顾总今天明确告诉我,他知道我是您安排的人。还有...他让您别再费心了。”

那一刻,我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突然很想笑。

顾景深果然什么都知道。这个男人永远比我快一步。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吧。

晚宴设在顾氏旗下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光芒,各界名流穿梭其中,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和奢侈香水混合的味道。

顾景深在宴会厅另一头与人交谈。即使隔着一整个大厅,我也能一眼认出他——一米八七的身高,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侧脸线条冷硬如雕。他偶尔点头,偶尔举杯,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顾太太今晚真美。”某位董事夫人过来寒暄。

我微笑着应付,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身影。

三年来,我们相敬如宾。他给我一切物质享受:无限额的黑卡,市中心顶层的公寓,出入有司机,家务有佣人。我们每周共进一次晚餐,每月出席一次公开活动,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演员,演绎着“模范夫妻”的戏码。

但只有我知道,我们的卧室中间永远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他睡左边,我睡右边,互不侵犯。

我也曾试图靠近。结婚第一年他生日,我亲手做了蛋糕,等到凌晨两点,等来他一句“下次不必等”。第二年我学着煲汤,送到他公司,秘书客气地说“顾总在开会,我帮您转交”。那盅汤最后去了哪里,我不得而知。

第三年,我学会了不再期待。

“在想什么?”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吓了一跳,手中的香槟差点洒出来。

顾景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接过我的杯子,递给侍者,又换了一杯温水递给我。

“你胃不好,少喝点酒。”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抬头看他。这么近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能看到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我。

“顾景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镇定,“我有话跟你说。”

他挑了挑眉,示意我说下去。

周围的宾客似乎察觉到什么,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几道好奇的目光投向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像背诵练习了无数遍的台词:“我们离婚吧。”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顾景深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得我几乎要退缩。

然后,他微微勾起唇角。

那不是一个愉快的笑容。它很浅,很淡,却让我后背发凉。

“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我做错什么了,顾太太要离婚?”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那种上位者惯有的压迫感让我心跳加速。但我不能退,林辰就要回来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你什么都没做错。”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是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太假了,假到我自己都不信。

顾景深又笑了。

这次的笑声很轻,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更好的?”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比如呢?比如那位你花重金请来,试图‘考验’我的苏小姐?”

我的脸瞬间白了。

他知道。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还是说——”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比如那位即将回国的,林辰先生?”

我的呼吸停滞了。

他怎么知道林辰?我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从未!

顾景深看着我的表情,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他伸出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宾客们看来,这又是一对恩爱夫妻的甜蜜互动。

只有我知道,他俯身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带着怎样冰冷的温度:

“宁嘉心,游戏不是这样玩的。想离婚?可以。”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声音恢复正常音量:“既然太太累了,我们就先告辞吧。”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揽过我的肩,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带着我朝宴会厅门口走去。

我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走向未知的审判。

上车后,他终于松开了手。

司机体贴地升起了隔板,后座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顾景深解开了领带的第一颗扣子,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危险的随意。

“说说看。”他靠在座椅上,侧头看我,“林辰回国了,所以你想腾位置了?”

我咬着嘴唇,不吭声。

“三年了,宁嘉心。”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我,“从你提议联姻开始,你就在骗我。你要的不是顾太太的位置,你要的是宁家的救命钱,和一个让你忘记旧情人的工具。”

我猛地看向他,眼眶发热:“那你呢?你娶我,不也是为了顾氏继承人的位置更稳固吗?我们各取所需,现在三年到了,宁家已经站稳了,你也拿到了你要的,为什么不能好聚好散?”

顾景深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车子驶入我们居住的公寓车库,停稳。司机下车,体贴地走远。

车内一片寂静。

“好聚好散。”顾景深慢慢重复这四个字,突然轻笑一声,“宁嘉心,婚姻不是商业合同,没有到期解约这一说。”

他伸手,指尖轻轻擦过我的脸颊。

“既然你开了这个头,那我们就好好玩一玩。离婚?可以。但规则,由我来定。”

他推门下车,绕到我这边,替我打开车门。

“今晚好好休息。”他俯身,在我耳边留下最后一句话,“从明天开始,你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顾太太’。”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走向电梯的背影,挺拔,从容,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我以为自己是猎手,却不知,从三年前签下婚书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落入了他的网中。

那天晚上,顾景深没有回家。

我一个人躺在三米宽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吊灯,辗转反侧。凌晨三点,我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然后是开门、关门、上楼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主卧,而是去了书房。

我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感到一阵失落。这种矛盾的情绪让我更加烦躁。

第二天早上,我刻意睡到十点才起床。按照惯例,顾景深七点就会出门,我们可以完美错过。

但当我穿着睡袍下楼时,却看见他坐在餐厅里,面前摆着一份翻开的财经报纸,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早。”他抬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睡得好吗?”

我僵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陈叔端着早餐过来,笑容满面:“太太起来了?正好,先生今天特意推迟了会议,说要等您一起吃早餐。”

“我...我不饿。”我下意识想逃。

“坐下。”顾景深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我咬了咬牙,走到他对面坐下。陈叔很快摆上我的早餐:燕麦粥,煎蛋,水果沙拉——全都是我平常爱吃的。

“把牛奶喝了。”顾景深指了指我手边的杯子,“你最近瘦了。”

我握紧叉子,指尖发白:“顾景深,我们谈谈昨天——”

“食不言。”他打断我,继续看他的报纸。

一顿早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度过。我机械地吃着东西,味同嚼蜡。顾景深却吃得从容不迫,甚至还让陈叔添了一次咖啡。

吃完后,他擦了擦嘴角,终于看向我:“今天有什么安排?”

“...约了朋友逛街。”我随口撒谎。

“推了。”他说,“下午两点,我让司机送你去公司。”

我愣住了:“去公司?为什么?”

“顾太太三年没去过顾氏总部,不合适。”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既然你要扮演好顾太太的角色直到离婚,那就演得像样一点。”

“我没有要——”

“两点。”他打断我,俯身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很轻,很快,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对了。”他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我,“你公寓那边,我已经让陈叔去收拾东西了。今晚开始,搬回来住。”

“顾景深!”我猛地站起来,“那是我的房子!”

“法律上,那是我们的婚内财产。”他微微一笑,“还是说,你想让我派律师去跟你谈?”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知道了。他不仅知道林辰,还知道我偷偷买的那个小公寓——那是我用自己婚前积蓄买的“避难所”,每当我觉得这段婚姻快要把我压垮时,我就会去那里住几天。

连父亲都不知道那个地方的存在。

一整天,我都处于恍惚状态。下午两点,司机准时出现在门口。我没反抗,乖乖上了车——因为我知道,反抗也没用。

顾氏总部大厦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我跟着秘书走进专用电梯,数字一路跳到顶层。

“太太,这边请。”秘书恭敬地引路。

总裁办公室占据了整整半层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室内装修是冷色调的现代风格,一如顾景深本人——简洁,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温情。

他正在开视频会议,见我进来,只是抬手示意我稍等。

我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看着他对着屏幕用流利的英语与对方交谈。工作中的他更显得专注而充满魅力,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场,隔着整个房间都能感受到。

十分钟后,会议结束。

“过来。”他朝我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宁氏集团15%的股份,转让方是顾景深,受让方是我。

“这是...”

“你父亲当年抵押给顾氏的部分股份。”顾景深靠回椅背,“按照协议,如果三年内宁氏还清债务,这些股份可以原价赎回。昨天,最后一笔款项到账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转账日期确实是昨天——我们结婚三周年的日子。

“你父亲选择将这些股份转到你名下。”顾景深继续说,“作为你的婚前财产。所以现在,你不仅是顾太太,还是宁氏的第二大股东。”

我握着文件,指尖微微颤抖。

父亲从未跟我说过这些。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抬头看他。

顾景深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因为我想让你明白,宁嘉心,这场婚姻从来不是你单方面的牺牲。”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当年宁氏陷入危机,是你主动来找我,提出联姻。你说你需要顾家的资金,而我可以从这场婚姻中获得一个‘得体’的妻子,稳固在家族中的地位。”

“我答应了。但我没告诉你的的是,那时顾氏的危机已经解决,我并不需要一场婚姻来巩固什么。”

我愣住了:“那为什么...”

“因为我好奇。”他走近几步,停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我好奇是什么让宁家骄傲的小公主,愿意用自己的婚姻来做交易。我更好奇,你心里装着别人,却要嫁给我,能撑多久。”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我试图掩盖的真相。

“所以这三年...”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一直在看我的笑话?”

“不。”顾景深摇头,“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放下他,或者——”他顿了顿,“等你忍不住,亲口告诉我真相。”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现在你等到了。”我苦涩地说,“我要离婚,因为林辰回来了。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顾景深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昨晚那种危险的笑,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笑。

“宁嘉心,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婚姻就像一场博弈。你开局就亮出了底牌,这很勇敢,但也很愚蠢。”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恢复了那副冷静从容的模样,“离婚可以。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时间,你好好履行顾太太的职责。出席所有必要的场合,扮演好你的角色。三个月后,如果你还是坚持要离婚,我放手,并且这些股份——”他指了指文件,“会作为你的离婚补偿。”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微笑,“但前提是,这三个月内,你不能见林辰。”

“凭什么——”

“凭我是你法律上的丈夫。”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凭这场游戏,现在由我制定规则。接受,或者我让律师准备一份能让你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以你婚内与他人有染为由。”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没有!”

“苏薇的转账记录,你和林辰这几年的邮件往来,还有你公寓里那些没寄出去的信...”顾景深慢条斯理地说,“宁嘉心,我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

我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原来我一直生活在楚门的世界里,自以为的秘密,在他眼中不过是透明橱窗里的展品。

“选吧。”他看了眼手表,“我给你五分钟。”

我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看着这个我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突然觉得一切都很陌生。

三年前,我以为自己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用一段婚姻,换家族的生存。那时我以为牺牲的只是自己的感情,却不知道,从那刻起,我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三个月。我答应你。”

顾景深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今晚搬回来。明天陪我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他重新翻开文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现在,你可以走了。司机在楼下等你。”

我站起身,走向门口。

在手触到门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说:

“宁嘉心,这三个月,别让我失望。”

我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我一步步走着,感觉像是在走向某个未知的深渊。

电梯里,我看着镜面中苍白的自己,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我刚刚得知林辰要去巴黎的消息,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父亲红着眼睛告诉我,宁氏要破产了。

“只有顾家愿意帮忙,但条件...”父亲说不下去。

“条件是什么?”我听见自己冷静得可怕的声音。

“联姻。顾景深需要一个妻子。”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我嫁。”

那时我以为,嫁给自己不爱的人,是对林辰不告而别的报复,也是对家族责任的交代。我甚至天真地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也许某天我会忘记林辰,也许某天我会爱上顾景深。

但三年过去了,林辰依旧是我心头的一根刺。而顾景深...他就像一个完美的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我走出去,司机已经在等候。

“太太,是回公寓还是...”

“回家。”我打断他,“回我和先生的住处。”

既然选择了这场游戏,那就玩到底吧。

搬回主宅的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

或者说,顾景深根本没给我“不顺利”的机会。当我下午回到那间小公寓时,发现我的东西已经被打包得整整齐齐,甚至按类别分装在贴好标签的箱子里。

陈叔带着两个佣人等在那里,笑容可掬:“太太,先生吩咐了,这些是您日常需要的,先送过去。其他的暂时存放在这里,您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我看着这个曾经属于我一个人的小空间,突然觉得很讽刺。连这最后的避风港,都早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回到主宅时,天已经黑了。别墅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

我的东西被搬回主卧——那个我已经三个月没住过的房间。一切摆设如旧,甚至连我随手放在床头的小说,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先生晚上有应酬,让您不用等他吃饭。”陈叔说,“厨师准备了您爱吃的松露意面,现在用餐吗?”

我摇摇头:“没胃口。”

“那我把晚餐送到房间?”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房间很大,装饰奢华,却冰冷得像酒店套房。这三年,我从未把这里当成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辰发来的消息。

“嘉心,我回来了。明天有空见一面吗?老地方。”

我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回复。

老地方。大学时的咖啡馆,我们曾经在那里度过无数个下午。他画画,我看书,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木桌上,时光慢得像是不会流逝。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我正准备拒绝,又一条消息进来:“有些话,当年没来得及说。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

三年前,他就是这样一句话不说地离开。现在回来了,轻描淡写地想要“弥补”。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对不起,最近不太方便。”

几乎是秒回:“你在躲我?”

“我结婚了,林辰。”

这次,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知道。但我听说你们的婚姻只是形式。嘉心,别骗自己了,你不爱他。”

我看着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不爱他。是啊,全世界都知道我不爱顾景深。连我自己都深信不疑。

可是为什么,当林辰这样说出来时,我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恼怒?

我没再回复,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吵醒。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大亮——我竟然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太太,造型师来了。”佣人在门外说,“先生吩咐,下午要带您去做礼服定制,晚上参加慈善晚宴。”

我揉了揉太阳穴,认命地爬起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布。做发型,试妆,然后被带到城中最高端的私人定制工作室。

顾景深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正站在窗前接电话。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

“不错。”他简短地评价,然后对设计师说,“要那套香槟色的,露背设计。”

“我不喜欢露背。”我忍不住开口。

顾景深挂掉电话,走到我面前:“但适合你。”

他的手指划过我的肩线,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我浑身一僵,却不敢躲开。

“顾太太要有顾太太的样子。”他低声说,“今晚的晚宴很重要,到场的都是顾氏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你要做的,就是微笑,挽着我的手,扮演一个幸福的妻子。”

“如果我不呢?”

他微微一笑:“那离婚协议可能会变得复杂一些。你知道的,我这人最讨厌不守信用。”

我咬紧嘴唇,不再说话。

晚上七点,我们准时抵达宴会现场。这是一场为儿童基金会筹款的慈善晚宴,名流云集,媒体闪光灯此起彼伏。

顾景深下车后,绕到我这边,绅士地伸出手。我犹豫了一秒,还是将手放在他掌心。

他的手掌很暖,将我的手完全包裹。我们并肩走上红毯,他的步伐特意放慢,配合我的高跟鞋。

“顾总,顾太太,看这边!”

“两位真是郎才女貌!”

记者们争相拍照。顾景深配合地停下脚步,甚至还伸手揽住我的腰,让我更靠近他。

在外人看来,我们俨然是一对恩爱夫妻。

只有我知道,他的手看似亲密地搭在我腰间,实则保持着克制的距离。而我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僵掉了。

进入宴会厅后,顾景深很快被一群人围住。我识趣地退到一边,拿了杯香槟,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

“宁嘉心?”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整个人僵住了。

缓缓回头,看见了那张我曾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脸。林辰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在一群西装革履中显得格格不入,却依然出众。

三年不见,他瘦了些,轮廓更加分明。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复杂地看着我。

“真的是你。”他走近几步,“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今晚很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皱了皱眉,“不过,这条裙子...不太像你以前的风格。”

“人都是会变的。”我听见自己冷淡的声音。

林辰愣了愣,随即苦笑:“是啊,三年了,我们都变了。”

气氛有些尴尬。我低头喝着香槟,不敢看他。

“我上个月在巴黎办了个人画展。”林辰打破沉默,“有一幅画,画的是大学时的咖啡馆。我给它取名《旧时光》。”

“恭喜你。”我说,“实现了梦想。”

“但有些东西,比梦想更重要。”他突然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嘉心,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不合适,但我必须告诉你——当年我不告而别,是因为你父亲找过我。”

我猛地抬头:“什么?”

“他告诉我,宁氏要破产了,唯一的方法是让你嫁给顾景深。他说,如果我继续留在你身边,只会拖累你。”林辰的眼睛里满是痛苦,“他还说...说顾景深是真心喜欢你,会给你更好的生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父亲从未告诉过我这些。

“所以你就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以为我在做对的事。”林辰苦笑,“我以为离开是对你好。但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这次回来,我发现你并不快乐——嘉心,别骗自己了,你和他在一起不快乐。”

“你怎么知道我不——”

“因为我了解你。”他打断我,“你的笑容不达眼底。你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爱。嘉心,离婚吧,跟我走。我现在有能力给你想要的生活了。”

我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桌子。酒杯摇晃,香槟洒了出来,溅在我的裙子上。

“小心。”林辰想要扶我。

“别碰我。”

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顾景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们身后。他的脸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他的目光扫过林辰,然后落在我身上。

“太太,裙子脏了。”他走过来,动作自然地用纸巾擦拭我的裙摆,仿佛林辰根本不存在,“我带你去处理一下。”

“顾总。”林辰开口,“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顾景深站起身,终于看向林辰,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林先生,久仰。听说你的画展很成功,恭喜。”

“谢谢。”林辰直视着他,“顾总,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嘉心说。”

“恐怕不方便。”顾景深的手搭在我肩上,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占有意味,“我太太现在需要陪我去见几位重要客人。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在公共场合纠缠有夫之妇,不太体面,你说呢?”

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骤然紧张。

我夹在中间,感觉快要窒息了。

“顾景深,我们走吧。”我拉住他的衣袖,低声说。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林辰点点头:“失陪。”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林辰在身后说:“嘉心,我会再联系你。”

顾景深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带我穿过人群,走进一条无人的走廊。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

“解释。”他只说了两个字。

“我没想到他会来。”我说的是实话,“我们只是偶然遇到。”

“偶然?”顾景深冷笑,“那你父亲三年前找他谈话的事,也是偶然?”

我震惊地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

“宁嘉心,我刚才说过,我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包括你父亲为了促成这场婚姻,用尽的一切手段。”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他走近一步,将我逼到墙边,“告诉你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精心设计的骗局?告诉你连你最信任的父亲都在骗你?”

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我本来想等你慢慢发现,等你主动问我。”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我低估了你对林辰的执着。”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我,“你看向他的眼神,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无法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即使我告诉自己已经放下了,可当林辰再次出现时,心跳还是会失控。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说,“我会遵守约定,三个月不见他。”

顾景深看了我很久,眼神复杂难辨。

最后,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袖口:“记住你说的话。”

我们回到宴会厅,继续扮演恩爱夫妻。我挽着他的手臂,对每一个前来寒暄的人微笑。但我的心思,早已经飘远了。

晚宴结束回到车上,我们都沉默着。

直到车子驶入别墅车库,顾景深才开口:“明天我会让司机送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他顿了顿,“算是我给你的,第一个‘惊喜’。”

第二天早上,我按他说的坐上那辆车。车子没有开往市中心,而是驶向了郊外。

最后,停在一座安静的墓园前。

司机递给我一束白菊:“太太,先生让您去祭拜一下这位。”

我接过花,疑惑地走进墓园。按照司机给的编号,我找到了那块墓碑。

墓碑上的照片,是一个温婉美丽的女人,笑容温柔。碑文很简单:“爱妻林婉之墓”。

立碑人:顾景深。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林婉?顾景深的...妻子?

可我不是他法律上的妻子吗?这是怎么回事?

手机震动,是顾景深发来的消息:“看到了?那是我母亲。她在我十岁那年去世,因为抑郁症。”

“为什么要让我来祭拜她?”我回复。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他很快回复,“我母亲也曾经为了家族,嫁给了不爱的人。她的结局,是永远躺在了这里。”

我看着这条消息,浑身发冷。

“顾景深,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一次,他隔了很久才回复:

“我想说,宁嘉心,别走上她的路。要么学会爱我,要么——彻底离开我。”

“但别再半死不活地,困在这段婚姻里。”

我握着手机,站在墓碑前,突然明白了。

从墓园回来后的几天,我和顾景深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冷战。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单方面的回避。而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疏远,依然每天准时回家,偶尔过问我的行程,像个尽职尽责却又保持距离的丈夫。

那天祭拜他母亲的事,我们谁都没有再提。但墓碑上那张温柔的笑脸,还有顾景深最后发的那条消息,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

“要么学会爱我,要么彻底离开我。”

这话说得轻巧。爱一个人,难道是能学会的吗?

“太太,先生刚才来电话,说今晚会回来吃晚饭。”陈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厨房已经在准备了,您看看菜单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我接过平板电脑,上面列着今晚的菜色:清蒸东星斑、黑松露煎和牛、芦笋百合、花胶鸡汤——全是顾景深喜欢的菜。

而我喜欢的麻辣口味,一道都没有。

“就这些吧。”我把平板递回去,“对了,再加个辣子鸡。”

陈叔愣了愣:“可是先生不太能吃辣...”

“我想吃。”我平静地说。

陈叔会意地笑了:“好的,太太。”

看着陈叔离开的背影,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三年,我一直努力扮演着“得体”的顾太太,按照顾景深的喜好安排一切,从饮食到着装,从社交到作息。

我以为这是在履行婚姻的义务,现在才明白,这不过是在逃避——逃避真实的自己,逃避这段婚姻的本质。

晚餐时间,顾景深准时回来了。

他换了身家居服,看起来比平时放松。我们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长长的餐桌,像两个谈判的对手。

“今天的慈善晚宴反响很好。”他主动开口,“基金会那边说,我们夫妻联名捐赠的那笔款项,可以建两所希望小学。”

“嗯。”我夹了一筷子辣子鸡。

顾景深的视线落在那盘红彤彤的菜上,眉头微挑。

“你点的?”

“嗯。”

他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喝汤。气氛又沉默下来。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顾景深,我们能谈谈吗?”

“谈什么?”

“关于那三个月。”我说,“如果只是让我扮演好顾太太,我觉得没意义。如果你真想让我‘学会爱你’,那至少该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

顾景深也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你想要什么?”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我愣住了。

我想要什么?这个问题,我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自己了。

三年前,我想要宁氏度过危机,想要父亲不再愁眉不展。我得到了。

两年前,我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所以我买了那个小公寓。我得到了。

一年前,我想要忘记林辰,想要开始新的生活。我失败了。

而现在呢?

“我想要...”我斟酌着措辞,“想要真正的选择权。不是在你和林辰之间选择,而是在我想要的生活之间选择。”

顾景深点点头:“很合理。但宁嘉心,选择权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争取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红酒,“这三年,你一直在被动接受。接受这场婚姻,接受顾太太的身份,接受我给你安排的一切。你从来没有主动争取过什么——除了离婚。”

他把酒杯递给我:“所以你说你不快乐,我信。但你说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认。”

我握着酒杯,指尖发凉。

“那你呢?”我抬头看他,“你主动争取过吗?除了用商业手段逼我留下,你还做过什么?”

顾景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到我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俯身在我耳边说:“我争取过。”

“什么时候?”

“很多次。”他的声音很低,“你发烧时守了一整夜,你生日时推掉会议准备惊喜,你父亲生病时动用关系请最好的专家——但这些,你都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时的你,并不想看见我。”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你眼里的顾景深,是个用婚姻绑架你的商人。我说什么做什么,在你看来都别有用心。”

他说的对。

这三年,我确实在心里筑起了一道墙,把所有来自他的关心都解读成别有用心。我宁愿相信他是个冷漠的商人,也不愿相信他可能真的在意我。

因为如果他在意我,那我这三年对他的冷漠和疏远,就成了不可原谅的错误。

“所以现在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愧疚吗?”

“不。”顾景深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是想让你明白,这场婚姻里,不是只有你在牺牲。”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那三个月,不是赌约,是机会。”他转过身,“我给你机会重新认识我,也给我自己机会,重新认识你。”

“如果三个月后,我还是想离婚呢?”

“那我放手。”他说得很干脆,“股份给你,财产分你一半,还你自由。”

“为什么?”我不解,“如果你真的...真的在意我,为什么能这么轻易放手?”

顾景深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因为我母亲教会我一件事:把不爱自己的人困在身边,是最大的残忍。”

那晚之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顾景深开始带我进入他的世界——真正的世界,而不是社交场合的表演。

他带我去顾氏的新产品发布会,让我坐在第一排。当他在台上侃侃而谈时,我第一次发现,工作中的他是如此耀眼,那种掌控全局的自信,让整个会场的人都为之倾倒。

发布会结束后的庆功宴上,他把我介绍给研发团队:“这是我太太,宁嘉心。她对设计很有见解,你们可以听听她的意见。”

团队的人很热情,围着我问东问西。而顾景深就站在不远处,偶尔看向这边,眼神温和。

后来有个年轻的工程师悄悄对我说:“顾太太,您知道吗?顾总办公室的抽屉里,一直放着您的照片。我们以前还以为那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模特呢。”

我愣住了。

回家的路上,我问顾景深:“你办公室真有我的照片?”

他开着车,目不斜视:“嗯。”

“什么时候放的?”

“结婚第一天。”

我不知该说什么。

他又补充道:“不过不是特意放的。是结婚照裁剪的,当时觉得空抽屉不好看。”

这个解释很顾景深——务实,直接,不带任何浪漫色彩。

但我发现,我好像开始能听懂他话里的潜台词了。

空抽屉不好看,所以放了结婚照。那为什么是结婚照,而不是别的?为什么是我的单人照,而不是合影?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某个角落,悄悄松动了一角。

周末,顾景深说要去郊区看一块地。我本不想去,但他一句“你不是想要选择权吗?那就从参与我的生活开始”把我堵了回来。

那是一块临湖的地,风景很美。顾景深和开发商谈事情时,我就在湖边散步。

四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我脱了鞋,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郊游的场景。

那时母亲还在,我们一家三口会在草地上野餐,父亲会把小花插在我头上,说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公主。

“想什么呢?”

顾景深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回头,看见他不知何时结束了谈话,正朝我走来。

“没什么,想起小时候的事。”我说。

他在我身边坐下,也脱了鞋袜,把脚浸入湖水中。

这个随性的动作让我有些惊讶。我从未见过他这样放松的样子。

“我小时候,母亲常带我来这种地方。”他看着湖面,声音很轻,“她说,大自然是最好的疗愈师。不开心的时候,就来看看山,看看水。”

“你母亲...是个怎样的人?”我小心翼翼地问。

“温柔,敏感,有才华。”顾景深说,“她是个钢琴家,但为了家族联姻,嫁给了我父亲。父亲很爱她,但那种爱太沉重——他要她做完美的顾夫人,要她放弃事业,要她符合所有期待。”

“她快乐吗?”

“一开始是装的,后来装不下去了。”顾景深捡起一块石头,投入湖中,“我十岁那年,她在我面前吞了一整瓶安眠药。抢救回来后,她抱着我说:‘景深,答应妈妈,以后一定要娶自己爱的人。’”

我的心揪紧了。

“那你父亲...”

“父亲很后悔,但已经晚了。母亲后来一直住在疗养院,直到去世。”顾景深转头看我,“所以宁嘉心,我比你更知道,一段没有爱的婚姻会带来什么。”

我看着他眼中的痛楚,突然明白了他所有的矛盾。

他明明渴望爱,却不敢轻易付出。他明明在意我,却用冷漠伪装自己。他害怕重蹈父母的覆辙,所以宁愿保持距离,也不敢靠近。

“所以当你说要离婚时,我其实松了口气。”他苦笑道,“至少,你不会像我母亲那样,被困死在这段婚姻里。”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答应?”我问,“为什么还要设这三个月的期限?”

顾景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湖边的风都停了,水面平静如镜。

“因为我不甘心。”他终于说,“我不甘心试都没试过就放弃。我不甘心我们之间,连一个真正的开始都没有。”

他看向我,眼神认真而炽热:“宁嘉心,这三个月,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如果我们试过了,还是不行,那我认。”

他的目光太灼人,我忍不住移开视线。

“如果...如果试过了,我还是不爱你呢?”

“那至少我尽力了。”他说,“至少我知道,我们之间不是因为误会或错过,而是真的不合适。”

那天在湖边,我们聊了很多。聊童年,聊家庭,聊那些从未对彼此说过的心里话。

我第一次知道,顾景深十岁就失去了母亲,十五岁被送到国外读书,二十岁接手顾氏时面对了多少明枪暗箭。

他也第一次知道,我母亲早逝后,我是如何学会在父亲面前装坚强,如何在家族危机时强迫自己长大,如何在签下婚书时偷偷哭了一整夜。

太阳西斜时,我们才起身离开。

顾景深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我没有挣脱。

回去的车上,我们都有些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压抑,而是一种默契的平静。

快到家时,顾景深突然说:“下周我要去纽约出差一周。”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惊讶地看着他。

“就当是散心。”他补充道,“纽约这个季节很美,中央公园的樱花应该开了。”

我想起林辰说过,他在纽约办过画展。想起自己曾经梦想过去纽约学艺术,却因为家族责任放弃了。

也想起,这三年我从未和顾景深一起旅行过。

“好。”我说。

顾景深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愣了一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没有分房睡。

虽然依旧是一人一边,中间隔着无形的界限,但至少,我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半夜,我被雷声惊醒。窗外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

我从小就怕打雷,这个秘密连父亲都不知道。

就在我蜷缩在被子里发抖时,一双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我。

“别怕。”顾景深的声音带着睡意,却很清醒,“我在。”

我僵住了,不敢动。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雷声渐渐远去,雨声淅淅沥沥。

我在他的怀抱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安全感。

“顾景深。”我小声说。

“嗯?”

“如果我们真的试过之后,还是不行...你会恨我吗?”

他沉默了片刻。

“不会。”他说,“但我会遗憾。遗憾我们相遇在错误的时间,遗憾我们没有更早地,向彼此敞开心扉。”

去纽约的行程定得很仓促,但顾景深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

头等舱的座位,司机接送,中央公园旁的酒店套房——一切都是最高规格,却又透着刻意的用心。比如,房间的书桌上放着我喜欢的作家的新书,迷你吧里备着我常喝的牌子的气泡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我拿起那本书,有些惊讶。

顾景深正在整理行李箱,头也不抬:“你床头一直放着这个作者的书,都快翻烂了。”

“那气泡水呢?”

“有次家庭聚会上,你喝了一整瓶。”他顿了顿,“虽然你当时说只是口渴,但我记得你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我的心轻轻一颤。

原来这三年,他并非全然不在意。那些我以为他忽略的细节,他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到纽约的第一天,顾景深有半天的会议。他让助理给我安排了行程:大都会博物馆,第五大道购物,下午茶。

“如果你不想去这些地方,可以自己安排。”他把一张黑卡放在桌上,“注意安全,晚上六点前回来,我们一起吃晚饭。”

我看着他:“你不怕我跑了?”

“你会吗?”他反问。

我沉默了。

如果是一个月前,我可能会考虑。但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不会。”我听见自己说,“我答应过的事,会做到。”

顾景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拎着公文包离开了。

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外是中央公园郁郁葱葱的景色,四月的纽约春意正浓,樱花盛开如云。

最终,我没有去那些游客如织的地方,而是去了一个我从未想过会去的地方——林辰在纽约办画展的那家画廊。

画廊位于切尔西区,白色外墙,落地玻璃窗。我站在门外,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正在布展,工人们忙着搬运画作。

“小姐,我们还没正式开展。”一个工作人员出来说。

“我只是...”我犹豫了一下,“我想问问,这里之前是不是办过一个中国画家的个展?叫林辰。”

工作人员想了想:“啊,是的,上个月。那些画已经撤展了,大部分都卖掉了。”

“卖掉了吗...”我喃喃道。

“不过画家本人还留了一幅在这里,说是要送人。”工作人员说,“您认识他?”

“算是吧。”

“那您等等,我去问问经理。”

我本想说不必了,但工作人员已经进去了。片刻后,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您是为《旧时光》那幅画来的吗?”他问。

我愣住了:“那幅画...叫《旧时光》?”

“是的。林先生特别交代,如果有人来问这幅画,就交给她。”经理打量着我,“您就是宁小姐吧?”

我点点头,心脏狂跳。

经理带我进了画廊后面的储藏室。那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油画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

他揭开一块白布,露出了那幅画。

正是林辰在慈善晚宴上提到的那幅——大学时的咖啡馆,阳光,木桌,还有两个模糊的背影。一个在画画,一个在看书。

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给嘉心,我错过的旧时光。”

我的眼眶突然湿了。

三年前,如果林辰没有离开,我们现在会怎样?也许真的会像这幅画里一样,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在画画,我在看书。

可是没有如果。

“林先生说,如果您来取,就交给您。如果您没来...”经理顿了顿,“他说就让这幅画永远留在这里,作为他青春的墓碑。”

我伸出手,指尖轻触画布。油画颜料凹凸不平的质感,就像我们之间那些再也抚不平的过去。

“请帮我包起来吧。”我说。

“好的。”

拿着包装好的画走出画廊时,纽约下起了小雨。我没有打车,一个人抱着画走在切尔西的街道上。

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外套,我却浑然不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辰的脸,一会儿是顾景深的眼睛,一会儿是父亲的叹息。

手机响了,是顾景深。

“在哪?”他的声音平静。

“切尔西。”

“下雨了,我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回去。”

“地址发我。”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面前。顾景深撑伞下车,看见我怀里的画,眼神暗了暗。

“上车吧。”他没多问,只是接过画,为我打开车门。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很沉默。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窗外的纽约在雨中模糊成一片霓虹。

“去画廊了?”他终于开口。

“嗯。”

“取画?”

“嗯。”

又是沉默。

直到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顾景深才说:“宁嘉心,那三个月里包括不见他,但没包括不能想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解开安全带,转身面对我,“我不逼你立刻忘掉他。有些人在心里住了太久,不是说搬走就能搬走的。但我要你答应我,至少在这三个月里,给我们的现在一个公平的机会。”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雨水:“别一直回头看,也看看眼前的人,好吗?”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却滚烫。

我看着他眼中认真的神色,突然感到一阵愧疚。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在努力靠近我,而我却一直把心门关得紧紧的。

“对不起。”我小声说。

“不用说对不起。”他收回手,“只要答应我,试着向前看。”

“我答应你。”

那晚,顾景深在客厅处理工作邮件,我坐在沙发上,打开了那幅画。

灯光下,画中的细节更加清晰。我认出那个咖啡馆的角落,认出林辰惯用的颜料牌子,甚至认出那个看书的女孩手上戴的手链——那是我十八岁生日时,他送我的礼物。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我不再感到心痛,只有一种淡淡的怅惘,像是翻开了一本许久未读的旧书,书页泛黄,故事却已遥远。

“画得不错。”顾景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想遮住画,却被他按住了手。

“不用藏。”他说,“我还没那么小气。”

他在我身边坐下,认真地看着那幅画:“他对你很用心。光影处理得很细腻,特别是这个角度——”他指着画中女孩侧脸的轮廓,“他一定看过你很多次,才能画得这么传神。”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顾景深苦笑,“生气能让你忘了他吗?如果能,我早就生气了。”

他伸手,轻轻抚过画中那个看书的女孩:“我嫉妒他,这是实话。他拥有过你最纯真的时光,那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追不回的过去。”

“顾景深...”

“但我也有他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他转头看我,“我有你的现在,和可能的未来。这就够了。”

他的眼神太炽热,我慌乱地移开视线。

“这幅画...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带回去好像不合适,扔掉又...”

“挂起来吧。”顾景深说。

我震惊地看着他。

“挂在你喜欢的地方。”他继续说,“不是要你天天看着它怀念他,而是要你明白,过去的美好值得珍藏,但不该成为前行的负担。”

他站起身,揉了揉我的头发:“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秘密。”

第二天,顾景深果然一早就把我叫醒。他没穿正装,而是一身休闲打扮——白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我几乎没见他这样穿过。

“今天不工作?”我问。

“给自己放一天假。”他递给我一个纸袋,“换上这个。”

我打开,里面是一套同款的休闲装,还有一双平底鞋。

“我们要去哪?”

“去当一天普通人。”

中央公园的樱花果然开了,粉白如云,游人如织。顾景深牵着我的手,像普通情侣一样在花树下散步。

我们在草坪上野餐,他居然真的准备了野餐篮——三明治,水果,气泡水,甚至还有一块草莓蛋糕。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惊讶地问。

“昨晚你睡着后。”他切了一块蛋糕给我,“尝尝,酒店厨房说这是他们的招牌。”

蛋糕很甜,奶油入口即化。我吃着吃着,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会在春天带我去公园野餐,也会准备草莓蛋糕。

“怎么了?”顾景深注意到我的异样。

“想起我妈妈了。”我小声说,“她也很喜欢草莓蛋糕。”

顾景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母亲也是。”

我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太多相似的伤痛和怀念。

下午,我们去坐了中央公园的马车。马蹄嘚嘚,铃声清脆,马车缓缓穿过公园的小径。我靠在他肩上,看着阳光透过樱花缝隙洒下来,碎金般耀眼。

“顾景深。”我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耐心。”我说,“我知道,我一直在抗拒,一直在退缩。但你...你从来没有真的放弃过。”

他握紧了我的手:“因为我相信,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马车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湖面,白天鹅悠闲游过,远处是纽约的天际线。

“宁嘉心。”顾景深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如果三个月后,你选择留下,我不会让你后悔。”

“如果我还是想走呢?”

“那我也会祝你幸福。”他说,“但在这之前,让我好好爱你一次,好吗?不是顾总对顾太太,就是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那样。”

他的眼神如此真诚,如此炽热,让我无法拒绝。

樱花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的气息,和一种名为“可能”的希望。

“好。”我听见自己说。

那天傍晚,我们在湖边看了日落。夕阳把天空染成粉紫色,云层镶着金边。

顾景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樱花项链,吊坠是一朵盛开的樱花,花心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他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觉得...很适合这个春天,也很适合你。”

他为我戴上项链。冰凉的金属触到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

“好看吗?”我问。

“很美。”他的目光落在我的颈间,然后缓缓上移,与我对视。

在那个樱花飘落的黄昏,在纽约中央公园的湖边,他第一次吻了我。

不是社交场合的礼貌性亲吻,不是醉酒后的冲动,而是一个温柔而珍重的,真正的吻。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淡淡的薄荷味。他的手轻轻捧住我的脸,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我没有躲开。

樱花还在飘落,夕阳还在下沉,世界还在转动。

但那一刻,我的世界里,只有他。

回酒店的路上,我们一直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但一种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晚上,我们相拥而眠。这一次,中间没有无形的界限,没有刻意的距离。

我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半夜,我又醒了。这次不是因为雷声,而是因为一个念头突然闯入脑海。

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打开那幅《旧时光》。

在灯光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林辰发了条消息:

“画我收到了,很美。但旧时光就让它留在过去吧。祝你在巴黎一切安好,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发完,我删除了他的联系方式。

回到卧室,顾景深还在睡。我轻轻钻进被窝,他无意识地伸手把我搂进怀里,咕哝了一句:“冷吗?”

“不冷。”我小声说。

“睡吧。”他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明天带你去布鲁克林大桥。”

我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也许三个月后,我真的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从纽约回来后的那个星期,我病倒了。

也许是因为纽约的温差,也许是因为情绪的大起大落,也许只是三年积压的疲惫终于爆发——总之,我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顾景深推掉了所有工作,在家照顾我。

第一天,我还勉强保持清醒,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拧毛巾、量体温、喂药。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却因为打翻了一杯水而手忙脚乱。

“让陈叔来吧。”我虚弱地说。

“不行。”他很固执,“我说过,这三个月,我要像个真正的丈夫那样爱你。”

他坚持亲自照顾我的一切。喂我喝粥时,会先吹凉;我出汗时,会及时帮我擦干;我睡不着时,会坐在床边念书给我听。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有磁性。虽然念的是枯燥的经济学著作,但在他平稳的语调中,我竟真的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夜里,我的烧还没退,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他在打电话。

“对,就是那个老中医...对,现在就要...我不管多晚,你把他请来。”

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额头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换了新的退烧贴。

“景深...”我无意识地呢喃。

“我在。”他握住我的手,“别怕,我在。”

那一夜,他几乎没睡,隔一会儿就给我量体温,换毛巾。凌晨三点,老中医终于来了,把脉,开药,又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

顾景深听得极其认真,甚至还拿了本子记下来。

“顾总对太太真好。”老中医临走时说,“我诊治过这么多豪门夫妻,像您这样亲力亲为的,真不多见。”

“她是我妻子。”顾景深只说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比他说的任何情话都让我心动。

第三天,烧终于退了,但我还是虚弱得下不了床。顾景深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卧室,一边工作一边陪我。

下午,我说想喝水。他起身去倒,却因为太疲惫,差点被地毯绊倒。

“你几天没好好睡觉了?”我问。

“没事。”他揉了揉太阳穴。

“你去休息吧,我让陈叔——”

“我说了,我要亲自照顾你。”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宁嘉心,让我照顾你,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我看着他的黑眼圈,看着他因为熬夜而憔悴的脸,心里某个地方彻底软化了。

“那你上来躺一会儿。”我往旁边挪了挪。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外套,在我身边躺下。床很大,我们之间还能再躺两个人,但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沉重。

我侧过身,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睡着的模样。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紧抿,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我的手轻轻抚过他眼下的乌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愧疚,有感动,还有一种...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工作消息。

我想帮他关静音,却无意中看到了他的屏保——是我。不是结婚照,不是摆拍,而是一张我睡着的侧脸。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洒在我脸上,看起来很安静,很柔和。

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他的手机,想看看相册里还有什么。密码...会是什么?

我试着输入他的生日,错误。顾氏成立日,错误。我们结婚的日子,错误。

最后,我输入了我的生日。

解锁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相册里有一个名为“她”的文件夹,里面全是我的照片。有些是偷拍的——我在看书,在浇花,在发呆。有些是公开场合的——慈善晚宴,公司年会,家庭聚会。时间跨度从我们结婚到现在,按月份分类,整整三年。

最新的一张,是昨天我在病中睡着时拍的。照片下有一行小字:“生病了,很心疼。希望快点好起来。”

再往前翻,有我们在纽约中央公园的合影,有我在马车上的侧影,有我为樱花惊叹的瞬间。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简短的备注:

“她今天笑了三次,比昨天多一次。”

“她穿蓝色很好看。”

“她说梦话了,叫了妈妈。很想抱抱她。”

“纽约的樱花,和她的笑容很配。”

我翻着翻着,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

这三年,我以为自己活在一座华丽的牢笼里,以为这段婚姻只是一场交易。却不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注视着我,记录着我的喜怒哀乐,珍藏着我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

退出相册时,我注意到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过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密码是我的生日加上他的生日。

里面是两份文件。

一份是当年的联姻协议,但和我见过的那份不一样。这份协议的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若三年后宁嘉心提出离婚,顾景深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并须将宁氏股份无条件转让。”

签字人是顾景深,日期是我们结婚前一周。

另一份文件,是一份心理医生的诊断报告。患者是顾景深,诊断结果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源于童年母亲自杀事件。建议:避免情感刺激,保持稳定关系。

报告日期是我们结婚三个月后。

我握着手机,浑身颤抖。

原来当年,他就已经做好了放我走的准备。原来这三年,他一直在和心理创伤作斗争。原来他那看似冷漠的外表下,藏着如此深沉而克制的爱。

“你在看什么?”

顾景深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地看着我。

我慌乱地把手机藏到身后:“我...我只是想帮你关静音。”

他伸出手:“给我。”

我把手机递给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看了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都看到了?”

我点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为什么...”我的声音哽咽,“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景深坐起身,把我搂进怀里:“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有心理问题?告诉你我是个随时可能崩溃的病人?”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他打断我,声音很轻,“宁嘉心,我想给你的是安全感,不是负担。”

他擦去我的眼泪:“至于那份协议...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从一开始,你就拥有随时离开的自由。我留住你的,从来不是合同,也不是威胁。”

“那是什么?”

“是我的私心。”他苦笑,“我私心里希望,有一天你会自愿留下。”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突然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保持距离——不是冷漠,是害怕伤害我。

明白了他为什么对离婚反应那么激烈——不是占有欲,是害怕重蹈母亲的覆辙。

明白了他所有的矛盾和挣扎,所有的隐忍和付出。

“顾景深。”我抬头看他,“这三年,你累吗?”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累。但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看到你现在,愿意靠在我怀里。”他的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头顶,“值得等到你终于愿意,看看真实的我。”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他告诉我他看心理医生的经历,告诉我他如何学习控制情绪,告诉我他每次在我面前保持冷静需要多大的意志力。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看着你疏离的眼神,我很想不顾一切地告诉你,我爱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爱你。但我不敢,我怕吓到你,怕你觉得我是个疯子。”

“你不是疯子。”我握住他的手,“你只是...爱得太小心翼翼了。”

“因为我不敢再失去了。”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失去母亲的痛,一次就够了。”

我抱紧他,第一次主动吻了他。

不是感激,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终于认清自己心意的确认。

“景深。”我第一次这样叫他,“我不会离开你。”

他身体一僵:“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三个月后,我不会离开你。不是因为协议,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我也想学着爱你。”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个在商场上无坚不摧的男人,此刻却因为我的一句话,脆弱得像孩子。

“宁嘉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沙哑。

“我知道。”我捧住他的脸,“我知道我在给一个承诺。而这个承诺,我会用余生来履行。”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我,抱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我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第一次觉得,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归属感。

病好之后,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不再叫他顾景深,而是叫景深。他也不再叫我顾太太,而是叫嘉心,或者更亲昵的“心心”。

我们开始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生活。一起做饭——虽然大多数时候是他在做,我在捣乱;一起看电影——他总是选我喜欢的文艺片,即使他看得昏昏欲睡;一起规划未来——他说想在郊区建一栋房子,要有大花园,让我种满喜欢的花。

“还要有个画室。”我补充,“虽然我画得不好,但我想学。”

“好,画室。”他认真记下,“再给你请最好的老师。”

“不要最好的,要最帅的。”我开玩笑。

他立刻板起脸:“不行,老师必须超过五十岁,而且不能有头发。”

我笑得直不起腰。

这样的日子,美好得不真实。

直到一周后,林辰再次出现。

那天下午,我去画廊取之前定制的一幅画——是景深送我的生日礼物,画的是纽约中央公园的樱花。他说要让那个瞬间永远定格。

取完画出来,我看见林辰站在画廊门口。

他瘦了很多,眼下的乌青比景深照顾我时还要深。

“嘉心。”他声音沙哑,“我们能谈谈吗?”

我想起自己已经删了他的联系方式,但他显然还是找到了我。

“林辰,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就十分钟。”他哀求道,“求你了。”

看着他憔悴的样子,我心软了。

我们在画廊附近的咖啡馆坐下。他点了两杯美式,记得我不加糖不加奶的习惯。

“我下个月要回巴黎了。”他说,“这次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祝你一切顺利。”我说。

“嘉心,别这样。”他苦笑,“我们之间,真的要这么陌生吗?”

“那我们该怎样?”我问,“林辰,我们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生活要过。”

“你真的爱他吗?”他突然问,“那个顾景深?还是只是习惯了这段婚姻?”

我想起景深照顾我时的笨拙,想起他手机里那些偷拍的照片,想起他因为怕失去而小心翼翼的爱。

“我爱他。”我说得很坚定,“而且,我不是习惯这段婚姻,我是选择了这段婚姻。选择了爱他,选择了和他共度余生。”

林辰的脸色瞬间苍白。

“那我呢?”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算什么?”

“算美好的过去。”我轻声说,“林辰,我曾经真的爱过你,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爱的人是顾景深,我的丈夫。”

他沉默了很久,咖啡凉了也没喝一口。

最后,他苦笑着说:“你知道吗?我这次回来,本来是想带你走的。我在巴黎买了房子,画室朝南,阳光很好。我以为...我以为你还在等我。”

“对不起。”我说,“让你误会了。”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摇头,“三年前我不该不告而别,不该轻易放弃。是我弄丢了你。”

他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本来想等你答应跟我走时送你的。现在,就当是告别的礼物吧。”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和我十八岁时他送的那条一模一样。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同款。”他说,“可惜,物是人非了。”

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收下吧,就当是...纪念我们曾经有过的美好时光。”

我看着那条手链,最终还是收下了。

“林辰,你会遇到真正适合你的人。”我说,“一个能在你身边,和你一起看遍世界美景的人。”

“也许吧。”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但那个人,永远不会是你了。”

他走了,没有回头。

我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只有一种释然。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而真正能陪你走到最后的,往往是那个你从未预料到的人。

手机响了,是景深。

“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想接你。”他的声音温柔,“我想早点见到你。”

我笑了:“那你来吧,我在画廊附近的咖啡馆。”

二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门口。我走出去,他下车为我开门。

“谈完了?”他问。

“嗯。”

“难过吗?”

我想了想:“有点惆怅,但不难过。就像...送别一个老朋友。”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车上,我把林辰送的盒子递给他:“他送的,手链。”

景深打开看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你想留着吗?”

“不想。”我老实说,“但扔了也不合适。”

“那就放起来吧。”他说,“放在一个不会经常看到,但也不会忘记的地方。就像他说的,纪念曾经有过的美好时光。”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不介意?”

“介意。”他承认,“但我更介意你为了照顾我的感受,而假装不在意自己的感受。真实的你,有过去,有回忆,这很正常。”

他握住我的手:“我要的,是你的现在和未来。至于过去...它让你成为了现在的你,而我爱的,就是现在的你。”

我靠在他肩上,突然觉得无比安心。

这个男人,他懂我,包容我,爱我真实的模样。

“景深。”

“嗯?”

“我爱你。”

车子猛地刹了一下,他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我重复道,这次说得更清晰,“不是感激,不是习惯,是真正的爱。顾景深,我爱你。”

他把车靠边停下,双手捧住我的脸,吻得热烈而深情。

“再说一遍。”他抵着我的额头,气息不稳。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把我搂进怀里,声音哽咽:“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值得。”他说,“一切都值得。”

车窗外,夕阳西下,整个城市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

三个月期限到的那天,正好是顾氏集团周年庆。

景深说要给我一个惊喜,让我晚上七点准时到酒店。我问他是什么,他只是神秘地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我还在想方设法逼他离婚,满脑子都是林辰和自由。三个月后,我却在这里精心打扮,期待着与他的每一次见面。

人生,真是奇妙。

陈叔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礼盒:“太太,先生让人送来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樱花粉的礼服长裙,设计简约而优雅。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景深遒劲有力的字迹:

“给我的心心——今晚,做我最美的新娘。”

落款是:“爱你的景深。”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这三个月,他一直在用各种方式表达爱意,笨拙却真诚。

晚上七点,我准时抵达酒店。周年庆的会场布置得美轮美奂,但让我惊讶的是,会场中央居然有一棵巨大的樱花树——仿真树,但做得极其逼真,粉白的樱花盛开如云。

景深站在树下,穿着与我礼服相配的深灰色西装,手中拿着一束樱花。

宾客们已经到场,大家都在低声议论这棵突然出现的樱花树。

“顾总这次周年庆真是别出心裁。”

“听说顾太太喜欢樱花,顾总特意从日本空运过来的。”

“真浪漫啊...”

我走向他,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迎了上来:“你来了。”

“这棵树...”我指着樱花树。

“喜欢吗?”他问,“虽然不能把纽约的樱花搬回来,但至少可以让你在这里看到。”

“喜欢。”我接过他递来的花,“很喜欢。”

周年庆正式开始,景深上台致辞。他感谢了所有员工和合作伙伴,然后话锋一转:

“今天,除了庆祝顾氏成立三十周年,我还要庆祝另一件事——我和我太太宁嘉心的三个月之约,今天到期了。”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景深看向我,目光温柔:“三个月前,我太太提出离婚。我请求她给我三个月时间,让我们重新认识彼此。今天,我想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一个问题。”

他走下台,来到我面前,单膝跪地。

全场哗然。

我捂住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宁嘉心小姐,”他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樱花造型的钻戒,“三个月前,你说要离婚。今天,我想重新向你求婚。”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我不是要你继续做顾太太,而是要你做我的妻子,我此生唯一的爱人。你愿意,再嫁我一次吗?”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这三个月来为我改变、为我付出的男人,看着这个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我的男人。

“我愿意。”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哽咽却清晰,“我愿意,顾景深,我愿意再嫁你一次,做你的妻子,你此生唯一的爱人。”

他为我戴上戒指,然后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深深吻了我。

掌声如雷。

那天晚上,景深喝了不少酒。回去的车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反复确认:“你真的答应了?不是做梦吧?”

“真的答应了。”我笑着捏他的脸,“疼吗?不是做梦。”

他把我搂进怀里,像个孩子一样蹭着我的颈窝:“嘉心,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我也是。”

到家后,他拉着我去了书房。这还是我第一次仔细看他的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另一面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相册,还有几个文件袋。

“这些是什么?”我问。

“这三个月,我为你做的事。”他说,眼神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等你自己发现,但我等不及了。”

我翻开相册,里面不是照片,而是各种票据、卡片、备忘录。

第一页,是纽约机票的复印件,上面有他的笔迹:“带她去看樱花,希望她能开心。”

第二页,是一张中央公园的地图,某些地方画了圈:“她在这里笑了三次,要记住这个地方。”

第三页,是老中医的名片和药方:“一定要治好她,不能再让她生病了。”

往后翻,有餐厅的预订记录——都是我提过想去的店;有画廊展览的门票——都是我喜欢艺术家的作品;甚至还有一本手写的菜谱,记录着我爱吃的菜和忌口的东西。

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的设计图——郊区那栋房子的设计图。每个房间都有标注:主卧要朝南,因为嘉心喜欢阳光;书房要有大窗户,因为嘉心看书时喜欢看风景;画室要采光好,因为嘉心想学画画...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页上。

“这些...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这三个月,每一天。”他说,“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梦想什么,害怕什么。我想成为最了解你的人。”

他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文件。

第一份,是宁氏股份的正式转让协议,他已经签了字。

第二份,是郊区那块地的产权证,登记的是我们两人的名字。

第三份,是一份遗嘱——如果他发生意外,所有财产归我所有。

“景深,这...”

“听我说完。”他握住我的手,“我知道这些很俗气,但我想让你知道,从现在开始,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的财产,我的公司,我的生命,我的心——全部都是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嘉心,我从小看着父母不幸的婚姻长大,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真正爱一个人。但遇见你,我才知道,爱不是负担,是救赎。”

“你救赎了我,让我相信爱,相信婚姻,相信未来。所以,请让我用余生来爱你,来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

我扑进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这个男人,他爱得如此深沉,如此毫无保留。

“景深,你知道吗?”我抬起头,看着他,“这三个月,我也在为你改变。”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私密相册——里面全是他的照片。

有他工作时专注的侧脸,有他做饭时围裙穿反的囧样,有他睡着时孩子气的模样,有他在纽约为我戴项链时温柔的眼神...

每张照片下,也有我的备注:

“今天他因为我随口提了一句想吃城西的蛋糕,开车一个小时去买。笨蛋,都不知道可以叫外卖。”

“他居然偷偷学了我最爱的那首歌的钢琴版,弹得磕磕绊绊,但好可爱。”

“生病时他整夜没睡,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心疼,但也好幸福。”

“他说梦话叫了我的名字。原来我在他梦里。”

景深翻看着,眼眶越来越红。

“你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哽咽。

“从纽约回来开始。”我说,“我想记住你的好,记住你爱我的每一个瞬间。”

我们相拥着,在书房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窗外月色如水,室内灯火温暖。

“嘉心。”他突然说,“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嗯?”

“关于苏薇——你安排的那个女孩。”

我身体一僵:“她...怎么了?”

“我确实早就知道她是你的安排。”景深说,“但我没有拆穿她,反而把她调到了市场部,是因为我发现她很有才华,不该被这样利用。”

“现在她是市场部的副总监,做得很好。”他看着我,“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知道你当时只是想离开,那不是你的错。”

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对不起...我那时太自私了。”

“不,你只是太痛苦了。”他擦去我的眼泪,“而我,没有早点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是我的错。”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我们约定,每年四月都要去看樱花,无论是在纽约、日本,还是在我们的花园里。

我们约定,要一起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创造很多回忆。

我们约定,要坦诚相待,不再把心事藏在心里。

我们约定,要一起慢慢变老,在樱花树下,手牵着手。

一年后,郊区的那栋房子建好了。

正如景深设计的那样,主卧朝南,阳光明媚;书房有整面墙的落地窗,可以看到远处的山;画室采光极好,我请的老师每周来两次——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教授,头发花白,但很和蔼。

花园里,景深为我种了满园的樱花树。他说,要让我的春天,永远有樱花相伴。

我们的结婚一周年纪念日,是在新家过的。景深亲自下厨,虽然差点把厨房烧了,但最终端出来的三菜一汤,居然味道不错。

饭后,我们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看樱花飘落。

“景深。”我靠在他肩上,“你还记得一年前,我说要离婚的时候吗?”

“记得。”他笑,“那天我快疯了。”

“如果那时候我真的走了,你会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会放手,但不会放弃。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追回你。”

“还好我没走。”我说,“不然就错过了这么好的你。”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是我幸运,等到了你回头。”

樱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嘉心。”

“嗯?”

“谢谢你,选择爱我。”

“也谢谢你,教会我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