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九月十八日,台北松山机场的清晨雾气微凉,七十二岁的左智超领着二十八岁的女儿左芸,第一次踏上飞往上海的班机。空隙里,他紧捏那本泛黄的《两岸探亲通行证》,指节发白,却始终沉默。女儿只当父亲是久别故土的激动,并未多想。
飞机降落的瞬间,机舱里一阵掌声。左智超却没鼓掌,他望着舷窗外的跑道,仿佛在看一条跨越半个世纪的漫长归乡路。驱车北上,抵达江苏兴化老屋时,青砖黑瓦间已是炊烟袅袅,堂屋门槛被岁月磨得光滑。邻里旧友从四面八方赶来相迎,热络的乡音里,老人用生疏的口音一一回应。
接下来的几天,左家大院里整日飘着饭菜香。第四天晚上,族人备了三桌酒席为老人接风。杯盏交错,旧事翻出。席间外甥敬酒时提起:“舅啊,您当年可真不简单,听奶奶说您十几岁就跟着新四军打过鬼子。”这句话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爸,您是共产党的兵?”女儿声音不大,却让屋子一下子静了。左智超抿着酒,手指轻轻敲桌面,目光闪烁。片刻后,他低低地喝了口酒,沙哑地说:“别瞎问。”这是晚辈第一次听见他用如此生硬的口吻。灯光下,他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接连两夜,女儿悄悄问了好几次,老人总是支吾。第三晚,他终于答:“当年情势所迫,活下来最要紧。”短短一句,却像推开厚门,露出尘封的岁月。女儿愣住,轻声道:“我想知道真相。”老人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劝她端起茶杯:“那就听我慢慢说吧。”
1930年春,左智超出生于兴化一户佃农家。家贫,父亲长年替地主耕地,母亲靠种菜补贴。十二岁那年,他挑着两筐白菜上街,被汪伪警备队勒索,差点被抓去当兵。惊惧与愤怒在少年的记忆里刻下浓痕,“总有一天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兵”成了暗暗的誓言。
机会在一九四三年的芦苇荡里出现。新四军三师部队进入兴化南乡,搭棚义诊,帮农修堤。青布军装、草鞋麻带的战士们与百姓同吃同住,截然不同于汪伪的凶横。十三岁的左智超拉着母亲袖子,“我要去跟他们走。”母亲红着眼点头,在他怀里塞了半个馒头、一枚铜钱。
从童子团到通信排,再到警卫班,左智超一年年往前冲。滕县战斗侧翼打穿日军炮楼时,他因递弹及时救下班长;淮海战役支前,他连夜护送电台越过封锁线。二十岁生日刚过,党支部批准他火线入党。组织给的第一条嘱咐是:坚定信念,听指挥。
然而命运拐了弯。1949年10月24日夜,解放军第十兵团奉命抢登金门。潮汐预判失误,登陆船搁浅,部队分散。枪声、炮火、密集的探照灯,混乱中多少战友倒在滩头。两天后,弹尽粮绝,左智超被俘。十一月六日,他与千余名战俘被押送台湾,编号、剃头、编入“改造队”,从此与大陆隔海相望。
“那年我才十九,”老人顿了顿,“人还没长熟,就被丢到另一边。”在新竹的收容所,日复一日唱校歌、读三民主义、写“悔过书”,违者鞭打禁闭。“他们要把我们脑子里的信仰掏空。”同室的老袍泽常唤他“小左”,深夜里悄声念《义勇军进行曲》压住思乡梦魇。
三年后,左智超被编入陆军新编第一军。身份有了新番号,灵魂却无处安放。营房里,资历深的老兵排挤“匪籍同袍”;射击场上,他却屡屡拔得头筹,换来更多戒备。为麻痹自己,他学会了饮酒。台风夜里,他常抱着军号,对窗外乱吼:“乡亲们,我还活着!”
1966年,部队裁撤,三十六岁的他脱去军装。凭着维修机械的手艺,他进了高雄的炼钢厂,从此成了隐姓埋名的工人。二婚的妻子叫阿梅,有个儿子随前夫生活。她不多问他的过去,只求相守安稳。两人先后得一子一女,左智超依旧三缄其口,连荣誉章都锁在铁盒深处。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87年。蒋经国宣布“全面开放大陆探亲”,台湾老兵心底压抑多年的乡音像闸门打开的洪流。左智超连夜排队,递交申请。九个多月后,他揣着批文登上久违的航班。那年冬天,他跪在父母坟前,磕头到额头淌血,埋进去的还有几十年酸楚。
回台后,他将那次经历深藏,担心连累家人,更怕孩子产生身份撕裂感。可血缘与土地的呼唤日益强烈。女儿大学毕业又读完研究所,常问起他的战地往事,他总敷衍。直到二〇〇二年这趟同行,他没想到自己的短板会在一杯米酒后被揭开。
那一夜,左家老屋灯火通明。外甥兴奋地谈起新四军的故事,女儿看着父亲泛红的眼角说:“爸,原来您真的是共产党老兵?”屋里停电了几秒,只剩呼吸声。老人苦笑:“兵是兵,人是人,打完仗就散了。”简单一句,包含太多无奈。女儿明白,这是他对过往最后的防线。
往事说到半夜,墙上煤油灯忽明忽暗。左智超轻拍女儿手背,“别再问了,记住咱家的根在这里。”女儿点头,却在心里暗暗立誓:要让父亲的归宿不再飘零。
2011年春,左智超因病卧床。弥留之际,他拉着女儿的手,“把我一半骨灰带回去,别惊动旁人,只要让我陪着你奶奶就好。”声音微弱,却透着坚决。半年后,他在台中病逝,终年八十一岁。
同年秋,左芸托朋友辗转取得台胞证,携带父亲骨灰奔赴兴化。祖坟旁的老枣树下,新立的石碑上刻着:左智超,1929—2011,新四军老战士,金门失散,魂归故里。风吹稻浪,树影摇曳,她轻声说:“爸,家里什么也没变,您可以安睡了。”
左智超的轨迹,是跨越涛声与烽火的注脚。十三岁从军,十九岁失陷,六十载天涯,终于归根。动荡年代的个人命运,像被时代大手卷起的浮萍,随波而去,飘零他乡。兴化的田畴、台中的厂房、金门的沙滩,都留下他的足迹,却唯有这一抔江南泥土能让他彻底栖身。那些曾在不同旗帜下各守信念的老兵,多半如他,用沉默与眷恋熬过余生,他们沉重的行囊里,不止有勋章与旧照,更有难以丈量的乡愁与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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