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九月的一天傍晚,陕北延河的风带着微凉。已年逾古稀的陆定一捧着一张发黄的布条怔怔出神——那是妻子唐义贞临别前缝进襁褓的字条,上面写着几行中俄双语地址,还有一个生疏却温暖的字眼:唐一真。四十多年了,线头已脆,墨痕却依稀在目。这张布条,是他寻找一双儿女仅剩的线索,也是他把自己从无尽懊悔里拽出来的唯一支点。
彼时的陆定一刚结束“特殊时期”的审查,恢复自由不久。许多人劝他多休养,放下心中重负。他偏偏摇头,常对身边人说:“孩子没找到,心里像压着石头。”真要安稳,却始终坐不住。七十多岁的老人,一到夜里仍披衣伏案,把手头所知的蛛丝马迹一遍遍誊写:瑞金、长汀、张德万、那双象牙筷子……写到深夜,灯影把他衬得更加清瘦。
时间往回拨到1929年莫斯科。青年学生唐义贞在礼堂里听到一口流利俄语的演讲,台上那位戴圆框眼镜的中国青年,风度翩翩、嗓音洪亮,她略带沙哑的笑声让他抬起头,两人目光一触即开,又迅速暗生暖流。一次批判会后,陆定一递给她一张俄文标语,两人就此相识。不到一年,他们成婚。像许多海外青年一样,夫妻俩选择回国,投入烽火中的土地革命。
1931年冬,瑞金叶坪。唐义贞在土坯屋里产下一女。战事迫在眉睫,产房外不时传来枪声。孩子取名“叶坪”,象征这片苏区的土地。月子尚未坐满,唐义贞已挽起袖子,去药材局点收草药。她拍拍丈夫肩膀:“医生还少呢,我能躺得住?”话是轻松的,目光却透着坚毅。陆定一明白,她的骨子里有一层自己学不来的刚烈。
两年后,红军主力准备长征。第五次反“围剿”失利,苏区岌岌可危。此时唐义贞怀着二胎,肚子已沉得压腰。她主动提出留下掩护:“你走,我拖着一身累赘是累赘,带上我才耽误队伍。”陆定一哑口。临别时,他把精心绘就的撤退路线悄悄缝进妻子的外衫内里,嘱咐:“实在不行,就按这条线撤。”
此后,命运甩出剧烈的鞭子。唐义贞在长汀生下儿子“小定”,跟着转入地下战线,却因叛徒告密被捕。牢房里,她宁折不屈,最终含恨牺牲。那纸路线图在咽喉与血泊间消失,只留下一个谜:两个孩子,去哪儿了?
抗战胜利、解放战争、开国大典,一轮又一轮历史风雷掠过。陆定一在频繁的战地、谈判桌、文件堆里寻找蛛丝马迹。结果全无。临近建国,他被派驻苏联谈判,不得不停下个人搜寻。心事却从未放下。有同志见他翻看旧相片,轻声劝:“老陆,活人要向前看。”陆定一苦笑:“若她们都还活着,哪能不盼着我去找?”
1978年,养父去世,临终前把留下的布条和那双旧筷交到小定手里,叮嘱:“你的根在更远的地方。”小定暗暗发誓,总要弄清母亲的身世。三年后,他鼓足勇气写下一封信,寄往北京中南海,收信人:陆定一。信很短,只附带了那块布条的拓印和自己的经历。寄出后,他每日守在邮差必经的小路,心急如焚。
北京收到信的时候,陆定一正处在繁杂的文件堆里。看到“唐一真”三个字,他猛地站起。老花镜几乎掉在地上。寂静的办公室,只剩下翻纸声和他急促的呼吸。他立刻派人南下核实,却囿于形势,未便公开动作。直到1980年秋,他终获许探亲,风尘仆仆抵达湖南乡下。车门一开,两行热泪滚落——对面站着的青年男子,眉眼与自己如出一辙。那一抱,像是把半辈子的风霜全都揉碎。
父子重聚,但“叶坪”依旧是空缺。陆定一在家里置放了妻子的遗像与那双象牙筷子,常抚摸良久。儿女偶尔劝慰,他挥挥手:“还没完呢,线索不会永远断。”这一等,又过了七年。
1987年夏,《中国青年报》刊登陆定一的悼文——《关于唐义贞烈士的回忆》。文章极尽平实,却句句沉痛。他特地详写了女儿出生的情形:“1931年十二月三十日,红光满屋,我抱起襁褓,她睁开眼睛,好奇不哭。”末尾附上一段呼吁,盼知情者来信。报纸送到各地机关、学校,也传到江西赣南的一所师范学院。
那阵子正值暑期值班,历史教师赖章盛无意翻到报纸,心里猛地一跳。文中“东华乡、叶坪”与母亲“野萍”的回忆惊人重合;象牙筷,更是母亲的传家物。赖章盛不敢贸然惊动母亲,先写信北上:“若有误会,深表歉意;如若吻合,愿尽孝道。”信封外,他写上“务必亲呈陆副总理亲启”八字。
北京西城区,那天傍晚,警卫员递信时,陆定一刚从视察回京。读罢信,他先是一怔,忽而仰头朗笑,紧接着泪如泉涌,双手颤抖得连信纸都抖作一团。警卫员吓坏了,他哽咽着说:“可能,真找到了。”
接下来是一连串核对:出生年月、被收养经过、甚至那双象牙筷子的雕纹。所有细节严丝合缝。八十一岁的陆定一想亲自南下,无奈医生坚决阻拦。只得托付小定先行。十月的赣州,细雨如丝。姐弟二人隔着院门相望时,谁也没先开口,片刻后,叶坪抽泣着掏出那双筷子,哑声一句:“这是妈妈的。”两人抱在一起,泣不成声。十一月,叶坪北上进京。父女对面,第一句话也很简单:“爸爸,我回来了。”室内无旁人落泪,却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声。
这场跨越半世纪的寻亲,在那一年冬天落定。对于陆定一而言,未竟之愿终于补上;对于姐弟二人,血缘的味道并非想象,而是真真切切地拥抱、抚背、叹气。至于母亲的身影,只能留在那张早年带来苏区的黑白照片里。陆定一晚年仍旧随身带着那张照片,旁人问起,他只说一句旧话:“她走得太早,很多话没能说完。”随后便不再多谈。
战争曾把无数家庭撕扯成散沙,也正是这些人负重守护,才让后来者能在硝烟散尽的天空下安然生活。陆定一与唐义贞的故事,并非传奇,却像一根被历史碾断又重新接起的红线,告诉世人:信念能让孤灯不灭,亲情能让时光弥合。战火带走了青春,却带不走血脉里那股向光而行的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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