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三月的京城,柳枝初绿,机场跑道上微风带着早春的寒意。银灰色机舱门打开时,人群里最先走出一位身材瘦削、精神矍铄的女科学家,她郑重地俯身,深深吸了一口久违的故土气息。这就是阔别祖国整整三十七年的吴健雄。那一年,她六十一岁,胸前别着多枚国际学术机构颁发的勋章,却在国门前低下头来,仿佛又是当年离家求学的江南女儿。

安排在中南海安徽厅的那顿便宴,是她此行最激动也最紧张的时刻。周恩来总理着一袭笔挺的中山装,步履略显沉稳。寒暄刚毕,席间一阵轻松的笑声化解了所有拘谨。然而,就在举箸之际,吴健雄却突然放下筷子,轻声唤道:“总理……”声音带着颤抖。见她神色踌躇,周总理抬头,目光柔和:“想说什么就说吧,别客气。”这句体贴的鼓励,把她带回了将近半个世纪前的起点。

时间倒退到一九一二年五月三十一日。江苏太仓浏河镇一家中医世家的庭院里,刚出生的女婴被取名“健雄”。父亲吴仲裔给女儿起下这个听来像男孩的名字,只因他笃信“健者之躯,雄者之心”。在那时,这样的命名近乎叛逆——但对于倡导“男女须平等受教育”的父亲而言,却是拳拳之心。小健雄并未辜负家人的期望。读小学时,她把黑板上的算术题当作“解谜游戏”;升入苏州女子师范,课余喜欢拆装自制的简易收音机。那股对未知事物的好奇,正是后来科学之路的火种。

十九岁考入国立中央大学,她先报了数学系。没多久,偶然旁听一堂物理实验课,她被射线管里那一束幽蓝闪光震住——原子世界的魅力让她彻夜难眠。最终,她转换专业到物理系,在施士元教授的指导下埋头钻研。施士元曾随居里夫人做过研究,对这位聪慧敏锐的女学生另眼相看,不时拿出法国实验室的旧笔记讨论。正是在这样熏陶下,吴健雄萌生了出国深造的念头。

一九三六年夏,她登上开往旧金山的轮船。甲板上,东海的咸湿海风掠过甲板,吹乱了她的长发。彼时的中国,正处抗战前夜,日机频繁骚扰沿海,炮声在城市远处轰鸣。吴健雄后来回忆,那一刻她心中很明白:只有科学强国,民族才能挺立。

初到加州伯克利分校,校园里是另一番景象。来自全球的年轻学者,从量子力学争到高能物理,英语与德语混杂在实验室走廊。吴健雄常常连续十几个小时泡在回旋加速器旁,记录着闪烁的云室轨迹。她的努力很快得到诺贝尔奖得主劳伦斯的注意。劳伦斯说:“她的实验台永远最早亮灯,最晚熄灯。”由于事务缠身,他将这位得意门生托付给埃米里奥·塞格雷。一纸推荐信,让吴健雄顺势加入了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跟随原子弹之父罗伯特·奥本海默旁听理论讲座。那一年是战争时代的中段,一切都在暗处悄悄推动。

后来美国军方秘密启动“曼哈顿计划”。吴健雄原本只以为自己在测量铀—235的裂变截面,为取得博士学位积累数据。直到广岛上空升起蘑菇云,她才惊觉自己写入论文的那些看似抽象的曲线,化作了现实世界的惊雷。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时,她的第一反应并非庆祝,而是怔在实验室门口,反复念叨:“竟然是这样结束的……”战争的血与火让她更加确信科学的两面性,也让她对和平有了执着的信念。

战后,美国科学界进入盛世。吴健雄留在哥伦比亚大学,潜心于β衰变与弱相互作用研究。实验室温度常年保持在零下一百八十多度,当冰霜结在仪器外壳,她和助手轮班记录数据。整整一年,成千上万次测量,只为验证一个颠覆性假设——宇称对称也许并不适用于弱相互作用。终于,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她向李政道、杨振宁递交了实验结果:在钴-60的β衰变中,镜像对称被打破。第二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李、杨二人。这场“宇称不守恒风暴”令西方媒体第一次用大篇幅报道这位中国女科学家,称她为“物理学的玛丽·居里”。对落选诺奖一事,她只是淡然一笑:“实验正确,真理自明,荣誉是附属品。”一句话,风轻云淡。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中美关系冰封。即便如此,吴健雄依旧偷偷关注国内的每一段消息。文化大革命爆发,她一夜难眠,托友人转寄药品和教科书,希望年轻学子不至中断学业。她常说,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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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一年的乒乓外交为破冰划开缝隙。次年初冬,中国驻联合国代表团升旗的画面传到纽约。吴健雄与丈夫袁家骝萌生归国之念,两人以美国华人科学家代表的身份接到外交部的正式邀请。那封电报只有短短数行字,却让她热泪盈眶。

回到北京的那一天,周恩来坚持在繁忙的日程中抽出时间接见这对伉俪。座谈时,周总理提到家乡的河豚、阳澄湖的螺蛳,还特意让厨房安排苏式点心。颇为风趣地说:“江苏的味道,袁教授不会介意吧?安徽厅中和,不偏不倚。”房间里笑声不断,气氛却也温暖。就在此刻,吴健雄压抑许久的情绪翻涌。她想说的,不是科研拨款,不是职位荣誉,而是再朴素不过的思念。

“总理……”她微微起身,声音细若游丝,“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恩来放下茶杯:“但说无妨。”

“我的父母早在战乱中离世。我想带袁家回太仓,给他们上坟。可听亲戚说,老宅早拆了,墓地也找不到了……”这番话说出口,她眼圈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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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沉吟片刻,语气郑重:“老乡的心愿,我记下了。我让上海方面设法查找。若真迁葬,当地会给你们一家一个交代。”那一刻,厅里很静,只听得见钢壶里水声咕嘟作响。吴健雄连连颔首,话未出口的哽咽化作一句“谢谢总理”。

人算不如天算。这成了他们彼此最后的会面。几个月后,消息传来,周恩来总理因病住院,翌年一月离世。吴健雄在纽约收到讣告,久久坐在书桌前,不肯落笔写悼文,泪水不断浸湿稿纸。

之后的近二十年里,她几乎每隔一两年就踏上回国航班。她在中科院举办讲座,为清华、北大物理系送去最新的实验数据;她替年轻学者争取出国访问名额;她把自己在美积累的仪器经费,悉数捐出,买成零件寄回北京同步辐射装置建设工地。人们记得她冬夜裹着大衣,在简易铁皮实验棚里亲自帮学生调束谱,也记得她在上海交大校门口,向新生挥手时那句半带苏北口音的叮咛:“多动手,别怕麻烦。”

一九八一年,她年满六十九,按照哥伦比亚大学规定办理荣休,却谢绝了“永久讲席”的弹性返聘。校董会颇为惑然,她却答:“实验室有人接棒,我才放心。现在,该把余下的光阴留给另一个家。”自此,她往返中美的频率更高。每次来华,第一站总是奔回太仓郊外那棵紫薇树下——在周总理遗愿的推动下,当地政府早已替她的父母重修了墓园。她会蹲在墓前,轻声用吴语念叨:“囡囡回来喽。”

就科研成果而论,吴健雄的成就有目共睹:β衰变谱系的精密测定、弱磁矩实验、原子核双β衰变极限的推算……国际学界称她为“第一夫人”,并非溢美。可在她看来,这些荣誉,都不及“生为中国人”四字来得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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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初,她病体日衰,仍坚持在电话里为北京正筹建的中微子实验出谋划策。助手劝她休息,她笑说:“脑子不转,人才会锈。”一九九七年二月十六日,纽约长老会医院的窗外飘起了小雪,她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根据遗愿,骨灰分葬两处:一半留在美国陪伴丈夫,另一半归葬太仓紫薇树下。墓碑不大,碑文只有八个字——“一个永远的中国人”。

故事至此,看似落幕。实际上,吴健雄的学术谱系仍在延续,海峡两岸与世界各大实验室里,仍可见她学生与再传弟子的身影。有人统计过,她直接或间接培养的博士生逾三百名,其中不乏后来摘得诺贝尔奖的“少年得意者”。科研脉络传承千丝万缕,却都能追溯到那一年春天,一个刚刚踏上祖国土地、声音微颤地喊出“总理”的女科学家。

试想,如果没有父亲当年“积健为雄”的一念,如果没有艰苦战乱中唤起的忧思,又或者葛底斯堡实验台前那份挑灯夜战的执拗,我们今天或许难以在世界物理史中读到“吴健雄”三个字。正因如此,她墓碑上的那八个字,才显得分外沉甸甸。

她归来时,胸口别着金灿灿的勋章;她离去时,只带走了对亲人和土地的牵挂。历史给了她荣光,也记下她在安徽厅那句“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当年那点私愿,如今早已实现,然而更深的回响,却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对家国的无声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