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9月5日下午,南京小雨不停,站台边一位花白胡子的木匠静静看着缓缓驶来的灵车。旁人不知道,他正暗暗打量那口沉甸甸的金丝楠木棺材——出自自己之手。棺木里躺着的是何香凝,明日清晨,她将与夫君廖仲恺同穴而眠。这位木匠名叫陈德才,七十二岁,自幼学艺,一辈子挑剔得很,金丝楠木难得一见,他却只肯削两件。第一件给了革命夫妻,第二件则迟迟未动,他说要等“真正的硬骨头”。时间把答案留到了十三年后。
追溯到1925年8月20日,中山陵尚未完工,南京城却已经风声鹤唳。那天午后,廖仲恺在广东国民党中央党部门口遇刺,枪声如炸雷。何香凝赶到医院,只来得及握一握渐冷的手。夫妇俩从1905年追随孙中山创建同盟会起,生死与共二十载。廖仲恺支持国共合作、支持工农运动,触怒右派,以至命丧刺客之手。何香凝处理完丧事,把半块墓穴留给自己,转身便投入抗战与妇女运动,“割舍悲痛,革命要紧。”有人劝她休息,她摆摆手:“革命没有终点。”这句话后来传进陈德才耳朵里,他决定动用珍藏多年的楠木,亲制一口棺材送往广州。木屑飞扬中,他只说了一句:“这两位配得上。”
数十年后,故事进入新的坐标。1985年10月22日凌晨,南京军区总医院里灯火通明,许世友将军肝癌晚期,腹水已让他水润如鼓。他呼吸急促,嘴边仍带着酒气。护士刚把病房里最后一瓶茅台锁进柜子,他却示意参谋靠近,低声嘟囔:“再来两盅,痛快。”参谋愣住,没敢答应。许世友苦笑,“打了一辈子仗,临了连酒也戒了?”话音未落,监护仪曲线走平,74岁的硬汉戛然而止。
许世友生前三次写信向组织说明:死后要回河南新县许家洼,土葬,陪父母。1979年,他甚至寄50元给长子许光:“去打早算,棺材得准备好。”可真正告别时,旧棺放不下浮肿的遗体。时任广州军区司令尤太忠闻讯火速派人赴广西崇左原始林,伐倒直径半米的金丝楠。木材运到南京已是凌晨,距离下葬只剩八天。能工巧匠遍寻不得,某参谋忽然想起廖仲恺墓前那口棺材,开口道:“去找陈德才,楠木高手。”
此时陈德才八十五岁,双目微浑,又患老花。听说是给许世友,他一口答应,反手便关上院门。三天三夜,老汉没合眼,徒弟轮流削料,他则端坐门口,檀香火未灭。第四日清晨,棺木成形,竟一钉不用,全靠榫卯咬合,八壮汉才抬得动。有人好奇:“师傅,您当年说只做两口,那如今岂不是三口?”陈德才摆手,“前两口是一双,算一件;这第二件给许老,总量仍是两件,规矩没破。”匠人心里,自有天平。
11月9日凌晨,七辆运棺军车悄悄驶入许家洼。没有鼓号,没有哀乐,只听土铲碰撞,青山环抱。金丝楠的香味混着湿土味直往鼻腔钻。许世友灵柩与父母相偎,墓口封土,石碑落成。当地乡亲至今还记得,将军墓旁总能闻到陈年茅台味。年节将至,总有人把新酒浇在草根,“老许,兄弟来陪一杯。”
再说回那对革命夫妻。1972年9月6日,陈德才亲自随车把何香凝灵柩送到紫金山脚。邓颖超掀开车帘,目光扫过棺盖,轻声说:“做得真精细。”陈德才憨笑,“女侠配得上。”傍晚,合葬仪式在廖仲恺墓园举行,墓碑改刻“廖仲恺何香凝之墓”。石碑上一左一右,两行小字——“1905年东京结盟”、“1925年广州牺牲”——简短却凝缩了二十年风云。
两口楠木棺材,一口安放了革命伉俪,一口归于将门虎将。共通之处有三:其人皆铁骨,其志皆报国,其名皆留青史。陈德才自知技艺有限,才慎选主人。他晚年常对乡里子侄提起许世友:“那人刀口舔血,偏偏孝顺;好酒贪杯,却从不取分毫不义之物。”谈到廖仲恺则换了腔调:“识时务,顾大局,大丈夫当如是。”话落总要呷一口茶,似在回味木屑与树脂的清香。
1990年初夏,陈德才病重,病榻旁有人问他:若再多活几年,可愿重开斧凿?他轻轻摇头:“两口棺,加上手里这把刨子,够了。”当年七月,他在小镇上合眼而逝。乡亲们用普通杉木为他造了一副薄棺,依照他的嘱托,埋在城郊竹林,棺中只放那把用了六十年的老刨刀。风吹竹影,似在替老人打磨木纹。
细看民国与新中国的交汇点,总有这样的人——或握刀枪,或执画笔,或持斧凿——把个人命运系在民族兴亡之上。许世友的刚烈,廖仲恺与何香凝的坚守,以及陈德才的执拗,让那段浸透血与汗的岁月有了温度。倘若行至南京或新县,或许能在松风酒香间,听到木匠刨花落地的细响,提醒后来者:历史从不抽象,它在具体的木纹里,也在沉默的石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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