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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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幽灵的返乡票

2024年11月,边境线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雨水不是那种清爽的雨,而是带着腐烂树叶、湿热泥土以及某种若有若无铁锈味的混合体。

它粘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膜。

我趴在第107号界碑以南三十米的灌木丛里,身体像一块风化多年的岩石,纹丝不动。

泥水顺着我纠结成绺的头发流进领口,冰冷刺骨,但我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这种姿势,我保持了整整六个小时。

对于一个在金三角“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了十年的卧底来说,六个小时的静默潜伏,不过是家常便饭。

我的代号叫“孤狼”。

但在那边的毒枭桑康眼里,我是他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刀,是一条闻着血腥味就会兴奋的恶犬。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把刀早就卷了刃。

这具躯壳里装着的灵魂,早就千疮百孔。

“呼……”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电流音,紧接着是三下有节奏的敲击声。

那是接应信号。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僵硬的肌肉在这一瞬间开始复苏。

我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像一只蜥蜴一样,先转动眼球,确认了周围十米内没有任何红外感应装置和诡雷后,才缓缓从烂泥里撑起身体。

我不叫“孤狼”。

我叫陈峰。

江海市公安局禁毒支队特勤大队,警号00273。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已经陌生到有些拗口的名字。

十年了。

我终于要回家了。

我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个硬物。

那是一个防水U盘,只有拇指大小,却重若千钧。

为了把它带出来,我的上线“老鬼”被剥了皮挂在寨子门口暴晒了三天;我的搭档大头为了掩护我,抱着手雷冲进了桑康的军火库。

这是一张返乡票,也是一份死亡名单。

里面不仅记录了桑康集团在整个东亚地区的贩毒网络,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份名单——几把一直潜伏在我们内部、为毒贩撑腰的“保护伞”。

穿过最后一道铁丝网时,一辆挂着地方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已经停在路边的阴影里。

车窗降下,露出司机小王紧张的脸。

“陈队?”

小王的声音在发抖。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的暖气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的人面容枯槁,左脸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眼神阴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也难怪小王会怕。

现在的我,比毒贩更像毒贩。

“开车。”

我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

“是……是!”

小王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车轮卷起泥浆,向着国道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子开得很稳,但我却始终没有放松。

我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个U盘,左手则看似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实则随时准备拔出藏在腰后的那把格洛克17。

这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我知道。

心理医生可能会给我开一堆药,但对我来说,只有这种时刻紧绷的状态,才能让我感到一丝安全。

“林支队呢?”我问。

“林支在局里坐镇。”

小王咽了口唾沫,似乎是为了缓解紧张,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陈队,您不知道,自从接到您的撤退信号,林支三天没合眼了。他说一定要把您平安接回来。”

听到“林支”这两个字,我那颗坚硬如铁的心,终于软了一角。

林震。

江海市禁毒支队副支队长,也是我的师父。

十年前,就是他亲手把警号别在我的胸前,也是他红着眼眶送我上的那辆去往边境的大巴。

这十年来,他是我唯一的单线联系人,是我在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值得我无条件信任,除了我的妻子苏婉,就只有林震。

“电话给我。”我伸出手。

小王赶紧把一部加密卫星电话递给我。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喂?小峰?”

那头传来林震熟悉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疲惫。

“师父,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眼眶突然有些发酸,“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钢铁般的汉子哽咽的声音: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个臭小子,这一走就是十年……要是你再不回来,我都不知道以后下去了怎么跟你爹妈交代!”

“师父,任务完成了。”

我强忍着情绪,汇报工作,“东西在我身上,没有任何损坏。”

“好!好样的!”

林震的声音瞬间变得激昂。

“小峰,你是首功!我就知道没看错你!你现在听我说,局里现在情况比较复杂,省厅的督导组刚下来,人多眼杂。你先别回局里。”

我眉头微微一皱:“不回局里?”

“对,直接回家。”

林震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已经安排好了,没有任何人知道你的行踪。你直接回家,见见苏婉和孩子。嫂子这一年身体不太好,一直念叨你。”

“我在局里处理完手头的事,晚点亲自去你家,给你接风,顺便把那个东西拿回来,我亲自交给督导组。”

回家。

这个词像是一颗子弹,击碎了我最后的防线。

“苏婉她……还好吗?”我颤抖着问。

“好,都好。孩子都十岁了,长得像你。”

林震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慈爱。

“快回去吧,别让她们娘俩等急了。”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紧绷了十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林震安排得对。

我现在这副鬼样子,一身的煞气,如果直接回局里,光是审查程序就得脱一层皮。

不如先回家,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抱抱老婆孩子。

至于那个U盘,只要交给林震,我的任务就彻底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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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申请退休,哪怕是去当个片警,或者在小区门口当个保安。只要能每天看着苏婉做饭,听着孩子叫爸爸,我就知足了。

此时的我,沉浸在即将团圆的巨大喜悦中。

四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了江海市市区。

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灯、高耸的写字楼、广场上跳舞的大妈,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这才是人间。

而我,刚刚从地狱爬回来。

“陈队,前面就是幸福里小区了。”小王提醒道。

幸福里。

多讽刺的名字。

这是一个建于九十年代的老小区,没有电梯,只有斑驳的墙皮和疯长的爬山虎。

当年我和苏婉结婚时,就把家安在了这里。

车子停在小区侧门阴影处。

“陈队,我就送您到这儿了。林支让我在这附近警戒,您自己上去。”

小王递给我一个黑色背包,“这里面是您的证件,还有一套干净衣服。”

“谢了。”

我接过背包,推门下车。

初冬的风有些冷,我裹紧了那件破旧的夹克,压低帽檐,快步走向小区大门。

走到门口保安亭时,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以前这里的保安是王大爷,一个耳背的老头,每次见我都笑呵呵地递根烟。

但现在,保安亭里坐着的是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保安服,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玩游戏。

就在我经过的一瞬间,那个年轻人微微抬了抬头。

只是一眼。

我的后背瞬间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不是一个看门保安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太锐利,太冷,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压迫感。

虽然他掩饰得很快,立刻又低下头去刷视频,但我还是捕捉到了。

而且,他的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玩枪或者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职业习惯让我想要停下来盘查,但我忍住了。

也许是我想多了。

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换个保安很正常。也许是退伍兵转业呢?

我现在草木皆兵,看谁都像毒贩。

我强行压下心头的疑虑,走进了小区。

楼道里很黑,感应灯坏了。

每走一步,老旧的水泥台阶都会发出轻微的回响。

一楼,二楼……

走到二楼半的时候,我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

这味道很杂,有廉价的红塔山,也有……某种带着特殊香料味的烟草。

我在金三角闻了十年这种味道。

那是当地土制卷烟特有的气味,里面掺了一种叫“神仙草”的植物,提神,但有轻微的致幻性。

我的脚步猛地停住,手迅速伸进了背包,握住了那把格洛克的手柄。

这里是江海市,是中国腹地,怎么会有这种烟味?

我像只壁虎一样贴在墙角,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楼上的动静。

三楼很安静。

只有302室——也就是我的家,隐约传出电视机的声音,还有锅铲碰撞的炒菜声。

那种烟味很淡,几乎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说明抽烟的人至少离开了半个小时以上。

或许是我想多了?

或许是有邻居去那边旅游带回来的特产?

我自嘲地摇了摇头。

陈峰啊陈峰,你真的该去看心理医生了。这里是家,不是金三角的毒窝。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僵硬的面部肌肉,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凶神恶煞。

我走到那扇熟悉的暗红色防盗门前。

门上的“福”字已经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

我抬起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敲门。

“咚、咚、咚。”

三声轻响。

屋里的炒菜声停了。

几秒钟后,传来拖鞋趿拉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

“谁啊?”

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些哑,带着一丝疲惫,但那音色刻在我的骨头里。

苏婉。

我的眼泪差点在那一瞬间夺眶而出。

“婉婉,是我。”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回来了。”

门锁响动。

“咔哒”。

门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黑暗的楼道,也照亮了我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苏婉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看着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我以为她会哭,会扑上来打我,骂我这十年死哪去了。

但她没有。

她的瞳孔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惊喜,那是……惊恐。

甚至,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做出了一个极其隐晦的防御姿态。

“回来就好。”

半晌,她才挤出这么一句话,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念台词。

她侧过身,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没有直视我的眼睛。

“进来吧,饭刚做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妻子陌生的背影,心里那股刚被压下去的不安,再次像毒草一样疯长起来。

这扇门里,似乎藏着什么比金三角更让我恐惧的东西。

第二章:陌生的香菜

防盗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声音像是一把锤子,砸断了我与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

我站在玄关,没有立刻换鞋,而是下意识地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内。

还是那个熟悉的格局。

米色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我和苏婉的结婚照,电视机旁那盆发财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温馨,很正常。

甚至……太正常了。

对于一个有十岁孩子的家庭来说,这里干净得有些过分。

茶几上没有随手乱放的零食袋,地上没有散落的玩具,沙发垫摆放得整整齐齐,连遥控器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摆成一条直线。

这不像是一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家。

倒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样板房。

“爸爸?”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我浑身一震,循声望去。

在沙发背后的角落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小女孩穿着粉色的睡裙,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已经有些旧了的洋娃娃。她的头发又黑又亮,眼睛像极了苏婉,清澈,却又像是林间受惊的小鹿,充满了警惕。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十年了。

我走的时候,她还只是苏婉肚子里的一颗种子。

如今,她已经这么大了,会叫爸爸了。

“念念……”

我感觉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我试图往前走一步,伸出手想去抱抱她。

“别过来!”

念念突然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缩回了沙发后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停住。

也对。

对于她来说,我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甚至是一个长着刀疤、满身凶气的怪叔叔。

“念念,怎么跟爸爸说话的?”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语气严厉,但眼神却并未看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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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菜重重地放在餐桌上,背对着我说:

“孩子怕生,你别介意。先去洗手吧,卫生间还是原来的位置。”

我看着苏婉的背影。

她瘦了,肩膀单薄得让人心疼。

我慢慢走向卫生间,路过苏婉身边时,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饭菜香。

而是一股极其淡的、混合在油烟味里的男士古龙水味。

这款古龙水的牌子叫“大卫杜夫冷水”,前调有一股海水的冷冽感。

我很熟悉这个味道。

因为这是我师父林震最喜欢用的牌子,用了整整二十年。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如刀般扫过苏婉的领口和袖口。

没有拉扯的痕迹,没有伤痕。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林震来过?

或者说……他经常来?

我在卫生间里用冷水狠狠泼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阴鸷。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一些。

也许是我想多了。

林震是我的师父,我不在的这十年,他替我照顾孤儿寡母,来家里坐坐,甚至帮忙修修东西,这都很正常。

我不该怀疑他。

那是过命的交情。

如果不信他,我还能信谁?

整理好情绪,我走出卫生间,来到餐桌旁。

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糖醋鲤鱼、油焖大虾……每一道都是硬菜,色泽诱人。

苏婉盛好饭,放在我对面。

“坐吧。”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见到失踪十年丈夫的妻子。

我坐下,看着空荡荡的主位。

那里摆着一副碗筷,却没人坐。

“还有人?”我问。

苏婉的手抖了一下,筷子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林支队说他晚点过来。”

她低着头,扒了一口白饭,声音低不可闻。

“他说要给你接风,顺便……拿那个东西。”

我点了点头。

果然,林震要来。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是苏婉以前最拿手的手艺。

但我嚼在嘴里,却如同嚼蜡。

“多吃点蔬菜。”

苏婉突然伸出筷子,夹了满满一大筷子绿油油的菜,直接放进了我的碗里。

“你在那边肯定吃不好,多吃点这个,败火。”

我看着碗里那堆绿色的植物,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香菜。

整整一大把香菜。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只要是认识我超过一个月的人都知道,我陈峰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香菜。

那股特殊的怪味会让我生理性反胃,甚至呕吐。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哪怕是去路边摊吃碗面,苏婉都会细心地帮我把每一粒香菜都挑出来。

结婚两年,家里的餐桌上从未出现过这种东西。

可现在,她不仅做了,还亲手夹给我,让我“多吃点”。

“怎么了?”

苏婉抬起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画上去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我看不懂的深意。

“十年了,口味变了?”

她问。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她在试探我?

还是说……她在暗示什么?

如果是试探,她在试探我是不是真的陈峰?

如果是暗示,她在暗示什么?

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一丝信息。

但我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和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歇斯底里。

“没变。”

我夹起那一筷子香菜,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塞进了嘴里。

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瞬间充斥了口腔,我的胃部剧烈抽搐了一下。

但我强忍着,连嚼都没嚼,硬生生吞了下去。

“老婆做的,毒药我也吃。”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苏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饭碗里。

“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苏婉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不是去开门的积极,那是极度的惊恐。

“我去开。”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此时此刻,我已经确定,这个家里有问题。

而且是大问题。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

透过猫眼,我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林震。

他穿着便装,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个水果篮,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爽朗笑容。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臭小子!”

门刚开条缝,林震的大嗓门就传了进来。

他一把推开门,扔下东西,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熊抱。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他的手臂很有力,勒得我骨头生疼。

他在用力拍打我的后背,像是一个激动不已的长辈。

但我却感觉浑身冰冷。

因为在拥抱的一瞬间,他的手看似无意地滑过了我的左胸口,又顺势拍了拍我的腰侧。

那是贴身存放U盘的位置。

他在搜身。

他在确认东西在不在。

“师父。”

我忍住推开他的冲动,任由他抱着,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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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林震松开我,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我。

他的目光在我的刀疤上停留了一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随即又变成了满满的心疼。

“受苦了,真的受苦了。”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站在餐桌旁瑟瑟发抖的母女俩。

“嫂子,怎么还哭了?这是喜事啊!”

林震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主位上。

他冲着躲在沙发后面的念念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念念,快过来,林伯伯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巧克力。”

念念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苏婉。

苏婉背对着林震,飞快地擦干眼泪,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恭顺的表情。

“念念,快叫林伯伯。”

念念这才慢吞吞地挪过来,小声叫道:“林伯伯好。”

“乖!”

林震笑着摸了摸念念的头,那只大宽手在孩子稚嫩的脖颈处轻轻摩挲着。

这个动作,让我看得头皮发麻。

那不是爱抚。

那更像是一种掌控,一种随时可以捏断猎物脖子的威胁。

“来,小峰,坐!”

林震反客为主,打开带来的茅台酒,给我倒了满满一杯。

“今天咱们爷俩不醉不归!这十年,我有太多话想跟你说了。”

我坐回位置,看着面前的酒杯,没有动。

“师父,叙旧的话以后再说吧。”

我开门见山,手有意无意地护住了口袋。

“林支在电话里说局里情况复杂,让我把东西直接交给您。”

听到“东西”两个字,林震倒酒的手顿了一下。

酒液洒出了几滴。

他放下酒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和狂热。

“对,正事要紧。”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小峰,那个U盘带回来了吗?那是咱们几代缉毒警拿命换来的铁证啊!只要有了它,江海市的天就能亮了!”

他的眼神真诚得让人动容。

如果不是刚才那个搜身的动作,如果不是苏婉那一大把香菜,我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掏出来给他。

但现在,我的心里像是扎了一根刺。

我看着苏婉。

她正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的空碗,双手在桌下用力绞着衣角。

我想起她刚才给我夹香菜时的眼神。

那里面藏着千言万语。

“带回来了。”

我缓缓说道,手伸进了口袋。

林震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我的手,瞳孔微张,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贪婪。

那是掩饰不住的急切。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U盘冰冷的金属外壳时——

“哐当!”

一声巨响。

苏婉手里刚刚端起的一盆热汤,毫无预兆地扣在了桌子上。

滚烫的汤汁四处飞溅,大半都泼在了我的手背上。

“嘶——”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手背瞬间红了一大片。

“啊!对不起!对不起!”

苏婉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抓起桌布胡乱地擦着我的手,动作粗鲁而慌乱。

“怎么搞的!”

林震猛地一拍桌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语气里透着一股无法压抑的暴戾。

“连个汤都端不稳吗!”

苏婉没有理他。

她死死抓着我被烫伤的手,用力得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她抬起头,满脸是汗,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此时此刻,借着擦手的动作,我们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我清楚地看到,她的嘴唇在无声地颤抖。

她在用眼神对我咆哮:

别给他!

第三章:庆功宴上的杀机

那一瞬间的对视,只有短短的一秒钟。

苏婉眼中的恐惧、绝望、哀求,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我对“师徒情深”的最后一点幻想。

我的手背火辣辣地疼,但这股钻心的痛感反而让我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

不对劲。

真的不对劲。

苏婉不是那种毛手毛脚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刚才那一撞,时间拿捏得太精准了。早一秒,我还没掏;晚一秒,U盘就已经在林震手里了。

她是故意的。

她在阻止我交出U盘!

“没事没事,嫂子也是激动了。”

林震的声音很快恢复了那副和蔼的长辈模样。

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鸷,却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他站起身,大步走过来,一把拉开苏婉,甚至有些粗暴。

“小峰,怎么样?烫坏了没有?快,用冷水冲冲!”

他抓着我的手腕,看似在检查伤势,实则手指紧紧扣着我的脉门。

那是擒拿手的起手式。

只要我稍有异动,这只手能在半秒钟内卸掉我的胳膊。

“没事,师父,皮糙肉厚,这点烫算什么。”

我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顺势抽回了手。

“倒是把嫂子吓坏了。”

我看向苏婉,眼神复杂。

苏婉被林震推得踉跄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

她低着头,不敢看林震,身体微微颤抖。

“还不快去拿烫伤膏!”

林震瞪了她一眼,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完全不像是在对一个烈士家属说话,反倒像是在训斥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苏婉哆嗦了一下,转身跑进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林震,还有躲在沙发后面不敢出声的念念。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林震重新坐回主位,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小峰啊。”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下来。

“师父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我也知道,干咱们这行的,心里都有病。多疑,不信人。”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犹豫。

“但是,这U盘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突然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我。

“这是老鬼被剥皮换来的,是大头抱着手雷换来的,是咱们支队这十年来牺牲的二十三个兄弟换来的!”

“你多犹豫一秒,那些毒贩就多逍遥一秒,那些保护伞就多安全一秒!”

“你想让兄弟们的血白流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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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绑架。

这是最高级的道德绑架。

他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知道怎么用“兄弟情义”这把刀来剖开我的防线。

如果是在十分钟前,听到这番话,我会羞愧难当,会毫不犹豫地把U盘交出去。

但现在,我的脑海里全是苏婉那双绝望的眼睛。

还有那一大碗香菜。

以及林震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古龙水味。

这一切的违和感加在一起,让我那根名为“直觉”的神经疯狂报警。

“师父说得对。”

我低下头,装作羞愧的样子,手再次伸进了口袋。

“我这就给您。”

林震的眼睛亮了。

他掐灭了烟头,身体前倾,那只完好的右手已经伸到了半空。

“这就对了。交给我,你就算立了大功,剩下的事,师父替你扛。”

我握住U盘,慢慢往外掏。

我在赌。

如果林震真的是内鬼,他拿到U盘的那一刻,就是我的死期。

因为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但我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整栋楼可能都被包围了,我赤手空拳,还带着老婆孩子,硬拼就是送死。

我必须稳住他。

就在U盘的一角刚刚露出袋口的时候——

苏婉从卧室里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支烫伤膏,但脸色却比刚才还要苍白,甚至可以说是惨白如纸。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瞳孔骤然放大。

“等等!”

她突然尖叫了一声。

这一声尖叫,再次打断了我和林震之间的交易。

林震的脸色彻底黑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掩饰。

“苏婉!你有完没完!”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

“我们在谈公事!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他的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那个位置鼓鼓囊囊的,绝对是枪。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婉被吼得浑身一颤,但她没有退缩。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不是的,林支队。”

她喘着粗气,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八点了。”

“八点怎么了?”林震不耐烦地问道,眼神里已经有了杀气。

“今天是念念的生日。”

苏婉的声音在发抖,但语速却很快,仿佛生怕被打断。

“老公,你走了十年,每年的生日愿望,念念都许愿想见爸爸一面,想给爸爸表演个节目。”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沙发后面,把一直躲着的念念拉了出来。

“林支队,东西就在那,跑不了。”

苏婉看着林震,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祈求。

“能不能……哪怕就一分钟?让孩子给爸爸背首诗?背完了,你们谈正事,我绝不打扰!”

林震眯起了眼睛。

他像是一头被打断进食的恶狼,冷冷地审视着苏婉。

他在判断。

判断这个疯女人是不是在耍花样。

但我知道,苏婉是在拼命。

她在用这种看似荒诞、无理取闹的方式,为我争取最后的一线生机。

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背诗,也不知道这能改变什么。

但我必须配合她。

“师父。”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U盘滑回了深处。

“十年没见了,我也想听听闺女的声音。”

我看着林震,语气恳切,甚至带了一丝卑微。

“就一分钟。听完了,东西立马给您。”

林震的目光在我们夫妻脸上来回扫视。

也许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也许是为了维持那张虚伪的面具,又或许,他觉得在几把枪的包围下,我们插翅难飞。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阴森森的,让人毛骨悚然。

“行。”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就听听念念的才艺。不过小峰啊,师父的耐心是有限的。一分钟后,我要见到东西。”

最后一句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念念,过来。”

苏婉把念念推到了客厅中央。

小女孩紧紧抱着那个洋娃娃,小脸吓得煞白,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个凶神恶煞的林伯伯,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念念,别怕。”

苏婉蹲下身,双手扶着女儿的肩膀,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

“给爸爸背那首你最近刚学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要大声点,背得好,爸爸有奖励。”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我愣了一下。

这首诗虽然有名,但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是不是太沉重了点?

而且,这是送别诗。

在这个团圆的日子里,背送别诗?

但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我的直觉告诉我,苏婉费尽心机争取的这一分钟,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展示才艺。

“开……开始吧。”

苏婉站起身,退到了一边,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目光灼热得仿佛要在我的脸上烧出一个洞。

念念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响起: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第一句。

很普通,没什么特别。

林震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手指还在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嗒、嗒、嗒。

像是在给死刑犯倒计时。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第二句。

念念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还是充满了恐惧。

我注意到,苏婉的手在桌下死死抓着桌布,整个人绷紧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她在等。

等什么?

就在这时,念念背到了第三句。

她突然停住了。

小女孩似乎忘词了,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妈妈。

苏婉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做了一个口型。

但我看懂了。

她在提示女儿接下来的那句诗。

得到了提示,念念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脆生生地喊出了那五个字:

“海内存知己……”

第四章:致命唐诗

“海内存知己……”

念念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发颤,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

但这五个字钻进我耳朵的一瞬间,就像是五颗带着倒刺的钢钉,狠狠地钉进了我的脑髓!

轰——!

仿佛一颗高爆手雷在我的天灵盖上直接炸开。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秒彻底冻结,手里紧握的U盘差点掉落在地。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让我整块头皮瞬间发麻,每一根汗毛都像通了电一样竖了起来!

这不仅仅是唐诗。

这不仅仅是王勃的那首《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一句脍炙人口的千古名句。

但在我和林震曾经服役过的“猎鹰突击队”里,这句诗有着另一层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的恐怖含义!

十年前。

也是一个雷雨夜。

还是特警大队长的林震,在出征前的绝密会议上,亲口定下了这套只有核心成员才知道的“死语”——那是为了应对全员被俘、监听设备无法屏蔽、只能通过口语传递信息的绝境而设计的。

当时,他在黑板上写下了这句诗,用红笔重重圈出了“知己”二字,并把声调改成了三声和四声的重音。

他指着黑板,一脸严肃地对我们说:

“兄弟们,记住了。如果在任务中听到有人用变调的方式念出这句诗,那就意味着——”

“身边全是鬼!全员暴露!不惜一切代价,立即开火!不死不休!”

而刚才。

念念在背诵这句诗的时候,那两个“知己”的重音,和当年林震教的一模一样!

甚至,她在背诵的同时,小手还在大腿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长,两下短。

那是摩斯密码:S.O.S。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窒息。

我僵硬地转动眼球,看向站在女儿身后的苏婉。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扶着女儿肩膀的姿势,脸上还挂着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迷茫,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决绝的死志,和一种终于把消息传递出去的……释然。

我懂了。

我全都懂了!

为什么她给我的碗里夹满了我最恨的香菜?

她不是忘了我的口味,她是在用这种极端的反常来刺激我的神经,在试探我是否还保持着作为一名卧底的警觉!

为什么她要故意打翻那碗热汤?

为什么屋子里会有林震惯用的古龙水味?

因为他根本不是什么“晚点过来”,他可能早就把这里当成了他的据点,早就把我的家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我以为我回到了避风港。

但我其实是自投罗网,一脚踏进了阎王殿!

那份名单上最大的“保护伞”,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出卖情报导致老鬼惨死、大头牺牲的内鬼……

根本不是什么金三角的毒枭。

而是此刻正坐在我对面,一脸慈祥、笑眯眯地伸着手,等着我把证据亲手奉上的恩师——林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