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吴江县有个文士,姓文名若虚,年方二十八岁。此人自幼饱读诗书,下笔成文,腹中颇有才学,奈何时运不济,屡试不第,连着三次参加乡试,皆是名落孙山。家中本就不算富裕,几番折腾下来,更是日渐窘迫,到后来,连糊口都成了问题,昔日的同窗好友,有的做官,有的经商,个个风生水起,唯有他,空有一身才学,却落得个落魄潦倒的下场。
文若虚心中郁郁寡欢,整日借酒消愁,对家中之事不管不顾。妻子柳氏,乃是个勤俭持家的妇人,见丈夫如此模样,心中焦急,却也不敢多劝,只得每日纺纱织布,补贴家用,勉强维持生计。这日,文若虚又在酒馆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中,见妻子正在灯下织布,脸上满是疲惫,心中一阵愧疚,却又无处发泄,只得长叹一声,道:“想我文若虚,饱读圣贤书,却连妻儿都养不起,真是枉活一世!”
柳氏放下手中的针线,温声道:“夫君,莫要如此消沉,时运总有轮转之时。我听闻街坊张大户家的商船近日要出海,前往南洋经商,船上还缺个识字的人,负责记账文书之事,夫君不如前往一试,一来可以散心,二来也能赚些银两补贴家用,总比在家中愁眉不展要好。”
文若虚闻言,心中一动。他在家中确实憋闷,若能出海游历一番,或许能开阔眼界,换换运气,便点了点头,道:“也罢,便依娘子所言,前往一试。”
次日,文若虚梳洗一番,前往张大户家中。张大户见文若虚虽是落魄,却也气度不凡,又知晓他是个文士,便欣然应允,让他随船同行,负责记账之事,每月付给他五两银子的工钱。文若虚心中感激,连忙道谢。
临行前夜,柳氏为文若虚收拾行李,又拿出家中仅存的一两银子,塞到他手中,道:“夫君,这一两银子你带着,路上若是遇到什么稀罕物件,便买些回来,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文若虚接过银子,心中五味杂陈,道:“娘子放心,我定会好生保管,此番出海,定要赚些银子回来,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第二日一早,文若虚便登上了张大户的商船。这商船名为“福顺号”,船身宽大,载重千石,船上有水手三十余人,皆是身经风浪的老手,船长姓王,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海商。船上装载的皆是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准备运往南洋各国贩卖。
商船扬帆起航,一路向南。文若虚站在船头上,望着茫茫大海,心中的郁闷渐渐消散。他每日在船上记账文书,闲暇时便与水手们闲聊,听他们讲述南洋各国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心中充满了好奇。
这日,船行至太湖附近,文若虚想起妻子给自己的一两银子,便想着买些当地的特产,带到南洋去,或许能卖个好价钱。他上岸后,在集市上闲逛,见有个摊贩在售卖橘子,那橘子色泽鲜红,个头饱满,名为“洞庭红”,乃是太湖洞庭山的特产,味道甘甜多汁。文若虚尝了一个,觉得味道极好,便问摊贩价钱。
摊贩笑道:“先生,这洞庭红可是上好的橘子,一两银子一筐,绝不贵。”
文若虚心中盘算,一两银子买一筐橘子,若是带到南洋,能卖出几倍的价钱,便爽快地付了银子,买了一筐洞庭红,让水手们搬到了船上。船上的水手们见文若虚花一两银子买了一筐橘子,皆是嗤之以鼻,笑道:“文先生,你这是何苦?这橘子在咱们江南遍地都是,值不了几个钱,带到南洋去,恐怕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白白占了船上的地方。”
文若虚笑了笑,道:“无妨,权当是带些家乡的味道,若是卖不出去,咱们自己吃也好。”
水手们见他不听劝,也只得作罢,心中却都觉得文若虚是个书呆子,不懂经商之道。
商船一路航行,历经一个多月,终于抵达了南洋的一个岛国,名为“吉兰丹国”。这吉兰丹国与大明往来密切,岛上的居民多以经商为生,见到大明的商船到来,纷纷围了上来,想要购买丝绸、瓷器等货物。
船长王老大指挥水手们卸货,在岛上设立了临时的货摊,开始售卖货物。岛上的居民对大明的丝绸、瓷器极为喜爱,纷纷争相购买,生意十分火爆。文若虚在一旁帮忙记账,见此情景,心中也有些痒痒,便想着将自己带来的洞庭红也拿出来售卖。
他让水手们将那筐洞庭红搬到货摊旁,摆了出来。岛上的居民见这橘子色泽鲜红,从未见过,纷纷围了上来,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物件?红彤彤的,甚是好看,能吃吗?”
文若虚笑道:“这是咱们大明的洞庭红橘子,味道甘甜多汁,是上好的水果,诸位可以尝尝。”
说罢,文若虚拿起一个橘子,剥开皮,露出里面饱满的果肉,递给一位年长的岛民。那岛民尝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赞道:“好吃!真是太好吃了!甘甜多汁,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水果!”
周围的岛民们见状,纷纷上前,想要购买洞庭红。文若虚见大家如此喜爱,便定价每个橘子一钱银子。岛民们虽然觉得价格不低,却也心甘情愿地付钱购买,有的甚至一下子买了十几个,说是要带回家给家人尝尝。
不到一个时辰,一筐洞庭红便被抢购一空,文若虚算了算,一共卖了三百多两银子!他心中大喜,没想到这一两银子买的橘子,竟然能卖出如此高的价钱,船上的水手们见状,也都惊呆了,纷纷对文若虚刮目相看,再也不敢嘲笑他是书呆子了。
船长王老大也笑道:“文先生,没想到你还有这经商的头脑,一两银子的橘子,卖了三百多两,真是赚大了!”
文若虚心中欢喜,道:“这都是运气好,没想到岛上的居民如此喜爱洞庭红。”
在吉兰丹国停留了数日,船上的货物全部售罄,船长王老大便下令返航。文若虚揣着赚来的三百多两银子,心中满是憧憬,想着回到家乡后,便能让妻子和孩子过上好日子,还能再买些田地,安心读书,备战下一次乡试。
可天有不测风云,商船在返航途中,遭遇了罕见的风暴。狂风呼啸,巨浪如山,商船在巨浪中剧烈摇晃,船帆被撕裂,船舷也被巨浪撞出了几个大洞,海水源源不断地涌入船舱。船长王老大指挥水手们奋力抢救,可风暴太过凶猛,商船最终还是失去了控制,被巨浪推着,朝着一座荒岛漂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渐平息,商船搁浅在了一座荒岛的沙滩上。文若虚和水手们侥幸存活下来,只是个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们检查了商船,发现船身受损严重,无法继续航行,只得暂时在荒岛上停留,等待救援。
这座荒岛荒无人烟,草木丛生,四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岩石。文若虚和水手们在岛上寻找淡水和食物,勉强维持生计。闲暇之时,文若虚便在岛上闲逛,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稀罕物件。
这日,文若虚走到岛的深处,忽然发现前方的草丛中,有一个巨大的物体,被藤蔓缠绕着。他心中好奇,走上前,拨开藤蔓,只见那是一个巨大的龟壳,足有一张圆桌那么大,壳面光滑,呈深褐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看起来极为古老。
文若虚心中一惊,他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龟壳,心想这龟壳如此罕见,若是带回大明,想必能卖个好价钱。他尝试着想要将龟壳搬起来,却发现龟壳异常沉重,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搬动。
他连忙返回营地,将此事告诉了船长王老大和水手们。王老大闻言,也十分好奇,便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水手,跟着文若虚来到了那处草丛。众人见了那巨大的龟壳,皆是惊叹不已,王老大绕着龟壳转了一圈,道:“这龟壳如此巨大,想必是上古神龟的遗壳,确实罕见,若是能带回大明,定能卖个好价钱。”
众人合力,用绳索将龟壳捆住,又找来几根粗壮的木头,做成简易的担架,将龟壳抬回了营地。水手们见文若虚又找到了如此稀罕的物件,纷纷称赞他运气好,文若虚心中也是十分欢喜,想着这趟出海,真是收获满满。
在荒岛上停留了十数日,终于有一艘路过的大明商船发现了他们,将他们救了下来。文若虚将那巨大的龟壳搬到了救援商船上,一同返回大明。
经过一个多月的航行,商船终于抵达了福建泉州港。泉州港是当时大明最大的港口之一,海外贸易繁荣,各国商人云集。文若虚与船长王老大等人告别后,便带着自己的行李和那巨大的龟壳,在泉州港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他想要将龟壳卖掉,却不知道这龟壳究竟值多少钱,也不知道该卖给谁。客栈老板见文若虚带着如此巨大的龟壳,心中好奇,便问道:“先生,你这龟壳如此巨大,倒是罕见,不知你想要如何处置?”
文若虚道:“我想将这龟壳卖掉,只是不知它的价值,也不知该卖给谁。”
客栈老板笑道:“先生有所不知,咱们泉州港有许多波斯商人,他们最是识货,尤其是对这些稀罕物件,更是感兴趣,先生不妨将龟壳带到集市上,或许能遇到识货的波斯商人。”
文若虚闻言,心中大喜,便谢过客栈老板,第二天一早,便雇了几个搬运工,将龟壳抬到了泉州港的集市上。
集市上人头攒动,十分热闹。文若虚将龟壳放在一处空地上,围了许多人前来观看,众人见这龟壳如此巨大,皆是啧啧称奇,议论纷纷,却无人知晓这龟壳的价值,也无人敢出价购买。
文若虚在集市上守了半日,眼看日头渐高,依旧无人问津,心中有些焦急。就在这时,只见一群波斯商人簇拥着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朝着集市走来。那中年男子面色白净,眼神锐利,正是泉州港有名的波斯巨商,姓玛名哈茂德,常年在大明与波斯之间经商,识货无数,家财万贯。
玛哈茂德路过文若虚的摊位,一眼便看到了那巨大的龟壳,他心中一惊,连忙走上前,仔细打量起来。他绕着龟壳转了几圈,又用手抚摸着龟壳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的神色。
文若虚见玛哈茂德如此模样,心中一动,知道遇到识货的人了。玛哈茂德抬起头,看着文若虚,急切地问道:“先生,这龟壳是你的吗?你从何处得来?”
文若虚道:“正是在下的,这龟壳是我在南洋一座荒岛上偶然拾得的,不知阁下是否识得此壳?”
玛哈茂德激动地说道:“先生真是好运气!此乃鼍龙遗壳,绝非寻常龟壳!这鼍龙乃是上古神兽,体型巨大,寿命极长,其遗壳极为罕见,价值连城!壳内更是藏有夜明珠数十颗,每一颗都是稀世珍宝!”
周围的人群闻言,皆是大惊失色,纷纷议论起来,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龟壳,竟然如此珍贵。文若虚也惊呆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偶然拾得的龟壳,竟然是鼍龙遗壳,还藏有夜明珠。
玛哈茂德看着文若虚,道:“先生,我愿出十万两白银,购买你这鼍龙遗壳,不知你是否愿意?”
文若虚心中大喜,十万两白银,这可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财富!他连忙点头道:“愿意!愿意!”
玛哈茂德见状,心中也十分欢喜,当即让人取来十万两白银的银票,递给文若虚。文若虚接过银票,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心中激动不已,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瞬间烟消云散。
玛哈茂德让人将鼍龙遗壳抬回自己的商行,随后便当着文若虚的面,小心翼翼地将龟壳打开。只见龟壳内部,果然镶嵌着数十颗夜明珠,每一颗都有鸽子蛋那么大,色泽温润,光芒四射,在昏暗的房间里,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白昼,真是稀世珍宝!
周围的波斯商人和围观的人群,皆是惊叹不已,纷纷称赞玛哈茂德好眼力,也羡慕文若虚运气好。
文若虚拿着十万两白银的银票,心中感慨万千。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趟出海,原本只是为了散心,却因一两银子买的洞庭红,赚了三百多两银子,又在荒岛上偶然拾得鼍龙遗壳,卖了十万两白银,一夜之间,从一个落魄文士,变成了腰缠万贯的富翁。
他在泉州港逗留了数日,购置了一些贵重的礼物,便启程返回苏州府吴江县。回到家中,妻子柳氏见文若虚平安归来,还带回了如此多的财富,先是一惊,随后便是大喜过望,抱着文若虚痛哭流涕。
文若虚将自己出海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妻子,柳氏听得心惊胆战,又为丈夫的好运感到庆幸。文若虚用赚来的银子,买了大片的田地和房产,又开设了几家商铺,生意十分红火。他不再执着于科举功名,而是专心打理家业,日子过得越来越富足。
他还将一部分银子分给了亲朋好友,帮助那些生活困难的人,受到了乡邻们的称赞。昔日那些嘲笑他落魄的人,如今都对他刮目相看,纷纷前来巴结奉承。
文若虚深知自己能有今日的财富,全凭运气和机遇,他并没有因此变得骄奢淫逸,而是依旧保持着勤俭持家的作风,对妻子柳氏也更加疼爱。他时常对人说:“人生浮沉,皆由天定,富贵贫贱,转瞬即逝,唯有保持本心,行善积德,方能长久。”
后来,文若虚成为了闽中一带有名的富翁,他的故事也在当地流传开来,成为了一段佳话。有人说,文若虚之所以能暴富,是因为他积了阴德,上天眷顾;也有人说,是他运气好,遇到了常人难以遇到的机遇。
可无论如何,文若虚的故事都告诉我们,人生充满了变数,一时的落魄并不代表永远,只要保持积极乐观的心态,抓住机遇,或许就能迎来命运的转折。同时,这个故事也折射出了明代航海时代背景下,市民对财富的幻想和追求,以及海外贸易带来的无限可能。
这正是:落魄文士出海游,洞庭红橘赚千缗。荒岛偶拾鼍龙壳,一朝暴富享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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