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姑姑,你说我妈走的时候,心里还有挂念吗?”

江亚菲跪在灵前,眼睛肿得像桃子,声音嘶哑。

德华正蹲在火盆前烧纸钱,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一顿,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僵硬。她没敢抬头,只是低着头嘟囔:“能有啥挂念?你妈这一辈子,享福享到头了,儿女双全,老江疼了她一辈子,她是笑着走的。”

角落里,满头白发的葛美霞拄着拐杖,静静地看着亚菲。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透过亚菲在看另一个人。

“德华,”葛美霞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安杰走了,那个箱子里的东西……是不是该烧了?”

德华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纸钱差点掉进火盆。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葛美霞,那眼神凶狠得像只护崽的老母鸡:“烧!今晚就烧!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准提!亚菲就是老江家的种,这辈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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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的冬天,松山岛的海风比往年都要刺骨。

安杰走了。

这个在岛上骄傲了一辈子的女人,走得很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灵堂设在江家的老宅里。虽然江德福已经离休多年,但前来吊唁的人依然络绎不绝。岛上的老邻居、守备区的老战友、还有孩子们单位的同事,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江德福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他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安杰的遗像。那张照片选得好,是安杰五十岁时候拍的,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列宁装,烫着卷发,眼神里透着股子那个年代少有的精致和傲气。

身为长女的江亚菲忙前忙后,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送走了最后一波宾客,天已经黑透了。

亚菲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安杰的卧室,想整理一下母亲的遗物。

房间里还弥漫着安杰常用的那款雪花膏的味道,淡淡的茉莉香。

亚菲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排整齐的衣服上划过。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上。

那是安杰最宝贝的一条围巾,是当年江德福去北京开会时特意给她带回来的。那个年代,这样的红围巾是稀罕物,安杰戴着它走在岛上,能把葛美霞她们羡慕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亚菲颤抖着手把围巾取下来,围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多岁的亚菲,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那股子精气神却越来越足。她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红围巾映衬着她的脸,显得格外英气。

“像……真像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亚菲回过头,看见葛美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八十岁的葛美霞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背驼得厉害,满脸的老年斑。但她依然把自己收拾得很利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葛姨,你还没睡?”亚菲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你看我像我妈吗?我妈总说我没她漂亮,没她有女人味。”

葛美霞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她的目光落在亚菲的脸上,眼神恍惚。

像?

怎么能不像呢。

那眉眼间的倔强,那说话时微微上扬的下巴,简直和年轻时的自己一模一样。

而安杰,一辈子都是优雅的、娇气的、甚至是有些软弱的。安杰遇到事会哭,会找江德福撒娇。可亚菲呢?从小就是个假小子,天不怕地不怕,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野性和生命力,根本不像是安杰能生出来的。

“像,你是你妈的心头肉,能不像吗?”

葛美霞别过头,不敢看亚菲的眼睛。

这句话,她说得心虚。

三十八年了。

每当有人夸亚菲长得像安杰时,葛美霞的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那是她的女儿啊。

是她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亲手送出去的女儿。

“葛姨,你怎么了?”亚菲察觉到葛美霞的情绪不对,上前扶住她,“是不是累了?我扶您回去休息。”

葛美霞摆摆手,她的手冰凉,抓着亚菲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亚菲啊,以后……以后要常去给你妈上坟。你妈这辈子,不容易。她为了这个家,为了……为了咱们这些人,受了不少委屈。”

“我知道,葛姨。我妈是这世上最好的妈。”

亚菲把头靠在葛美霞的肩膀上,眼泪打湿了葛美霞的衣襟。

葛美霞僵硬地抬起手,想要摸摸亚菲的头,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不能摸。

她没资格摸。

她是亚菲的“干妈”,也只能是干妈。

夜深了。

葛美霞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阵传来,把她的思绪拉回到了三十八年前。

那是1970年。

那是松山岛最动荡、最疯狂的岁月。

那时候的葛美霞,还不是满头白发的老太婆,而是岛上小学的一名美术老师。

那时候她年轻、漂亮,但也因为“渔霸女儿”的身份,活得战战兢兢。

在那个讲究出身的年代,她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谁都能踩上一脚。她没有朋友,没有尊严,只有无尽的孤独和恐惧。

直到安杰出现了。

安杰是司令夫人,是资本家的大小姐。

按理说,安杰这样的身份,应该比她更惨。

但安杰命好,嫁给了江德福。有江德福这棵大树罩着,安杰在岛上依然过得像个公主,喝咖啡、穿裙子、听唱片。

葛美霞羡慕安杰,嫉妒安杰,也渴望成为安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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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经常厚着脸皮去安杰家喝咖啡,哪怕被德华翻白眼,被邻居指指点点,她也不在乎。因为在安杰家,她能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尊严。

但那次意外,彻底改变了两人的关系。

那天是个阴天。

公社的纠察队突然冲进了学校。

带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推子,说是要给葛美霞剃“阴阳头”,拉出去游街示众。

理由很简单:有人举报葛美霞在美术课上画了一幅“资产阶级情调”的画。

那其实只是一幅简单的海景写生。

但在这个疯狂的年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葛美霞被按在操场的水泥地上,头发被粗暴地抓起来。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泥土里。她知道,一旦这推子落下去,她这辈子就毁了。作为女人的尊严,将被彻底践踏。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学生,有村民,还有岛上的驻军家属。

大家指指点点,有人冷笑,有人同情,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就在那推子嗡嗡作响,即将贴上葛美霞头皮的那一刻,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住手!”

人群被拨开,挺着大肚子的安杰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布拉吉连衣裙,脚上踩着小皮鞋,虽然怀着孕,但气势却一点不减。

“谁敢动她!”

安杰一把推开那个拿推子的男人,护在了葛美霞身前。

“反了你们了!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女老师,还有没有王法!”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安杰。

“哟,这不是江司令的爱人吗?怎么,您要包庇这个黑五类的狗崽子?”

“你嘴巴放干净点!”安杰指着那个男人的鼻子骂道,“她是人民教师,是给孩子们教书育人的!什么黑五类,那是以前的事!现在她是新社会的劳动者!我看你们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就是跟我江德福过不去!”

安杰这番话,说得底气十足。

虽然她自己也是资本家出身,但在岛上,江司令夫人的名头还是好使的。

那个男人犹豫了。

动葛美霞容易,但要是惹了江司令,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行,今天看在江司令的面子上,饶她一次!要是再有下次,哼!”

男人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人群散去。

葛美霞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安杰转过身,看着狼狈不堪的葛美霞,叹了口气,费力地弯下腰扶她。

“行了,别哭了。赶紧起来,地上凉。”

葛美霞抬起头,看着逆光站着的安杰,那一刻,安杰在她眼里就像是观音菩萨。

“安老师……谢谢你……谢谢你……”

葛美霞哭得泣不成声,抓着安杰的手不肯松开。

“谢什么,咱们是朋友,我不帮你谁帮你?”

安杰拿出自己的手帕,给葛美霞擦了擦脸上的泥土。

“走,去我家,我让你姑姑给你煮碗面压压惊。”

那天晚上,在江家的灯光下,葛美霞喝着热腾腾的面条,心里暗暗发誓:这条命是安杰给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哪怕是要她的命,她也要报答安杰。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份报答,竟然来得那么快,又那么惨烈。

0 3

安杰不知道的是,那天的葛美霞,不仅仅是在为自己的尊严哭泣,更是在为肚子里的孩子哭泣。

是的,葛美霞怀孕了。

孩子的父亲,是一个从北京下放来的画家,叫林风。

林风是个很有才华的男人,长得斯文儒雅,虽然穿着破旧的劳动布衣服,在海边挑大粪、修堤坝,但那股子书卷气是掩盖不住的。

葛美霞是在海边写生的时候认识他的。

两个同样孤独、同样被时代抛弃的灵魂,在海风和浪涛声中,不可避免地靠近了。

他们不敢公开说话,只能用眼神交流。

偶尔在无人的礁石后面,林风会给葛美霞看他偷偷画的画,那是他眼里的松山岛,也是他眼里的葛美霞。

“美霞,等这段日子过去了,我就带你回北京。”

林风握着葛美霞的手,眼里闪着光。

“我要带你去故宫,去北海,我要给你画一辈子的画。”

那是葛美霞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情话。

在那个压抑的年代,爱情就像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草,虽然卑微,但生命力顽强。

他们偷尝了禁果。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葛美霞发现自己例假推迟的那几天,林风出事了。

他因为私藏一本外文书籍,被人举报了。

那天,葛美霞躲在远处的树林里,眼睁睁看着林风被几个带着红袖章的人押上了船。

林风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有绝望,有不舍,更有深深的恐惧。

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葛美霞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她知道自己不能冲出去,一旦被发现她和林风有关系,不仅救不了林风,连她自己也要完蛋。

林风被带走后,葛美霞的天塌了。

更可怕的是,半个月后,她确诊了怀孕。

在这个年代,一个未婚先孕的“渔霸女儿”,怀的还是一个“现行反革命”的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尸两命。

意味着她会被挂上破鞋,被沉塘,被活活打死。

她想过死。

好几个深夜,她独自走到海边,看着漆黑的海水,想要一跃而下,一了百了。

但每当海风吹过,她仿佛能感受到肚子里那个微弱的生命在跳动。

那是林风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骨血啊。

如果她死了,林风就真的什么都没留下了。

“孩子……娘该怎么办啊……”

葛美霞跪在沙滩上,对着大海无声地痛哭。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甚至不敢告诉安杰。

安杰虽然善良,但这种事太大了,大到可能会连累整个江家。

她只能拼命掩饰。

她用最紧的布条,把肚子一圈圈勒紧,勒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她穿着最宽大的衣服,走路时故意含胸驼背。

因为营养不良,加上心情抑郁,她的肚子本来就不显怀。

就这样,她像个幽灵一样,在恐惧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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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1970年的夏天。

安杰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就在这几天。

江德福很高兴,整天乐呵呵的,说这一胎肯定是个女儿,要凑个“好”字。

德华更是忙前忙后,给未出生的孩子做衣服、纳鞋底。

江家充满了迎接新生命的喜悦。

而住在隔壁教师宿舍的葛美霞,却活在地狱里。

她的肚子已经藏不住了。

虽然勒得很紧,但原本苗条的身材还是臃肿了不少。

学校里的同事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她,私下里指指点点。

“哎,你看葛老师最近怎么胖了这么多?”

“是啊,走路还扶着腰,跟怀孕了似的。”

“瞎说什么呢,她连对象都没有,跟谁怀去?”

“那可说不准,你看她以前跟那个北京来的画家眉来眼去的……”

这些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扎在葛美霞心上。

她知道,纸快包不住火了。

一旦被人发现,等待她的就是灭顶之灾。

那天下午,安杰挺着大肚子来找葛美霞。

“美霞,你在屋里吗?我让德华包了包子,给你送两个来。”

安杰站在宿舍门口敲门。

屋里没有声音。

安杰觉得奇怪,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

屋里的景象让安杰愣住了。

葛美霞正站在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根麻绳,正往房梁上挂。

她的脚下踩着凳子,满脸泪水,眼神空洞。

“美霞!你干什么!”

安杰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自己的大肚子,冲过去抱住了葛美霞的腿。

“你疯了吗!好死不如赖活着,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啊!”

葛美霞被安杰这一抱,整个人瘫软下来,从凳子上滑落,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安老师……我活不下去了……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安杰被她的哭声吓坏了,蹲下身子,这才发现葛美霞腹部的异常。

虽然穿着宽大的衣服,但因为刚才的动作,衣服贴在了身上,那个隆起的弧度……

安杰是生过好几个孩子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你怀孕了?”

安杰的声音都在抖。

葛美霞浑身一僵,死死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拼命磕头。

“孩子的爹是谁?”安杰急了,“是不是那个……那个画家?”

葛美霞点了点头。

安杰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安杰虽然娇气,但她不傻。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安杰压低声音问。

“没人……没人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想死……带着孩子一起死……”

“胡涂!”安杰骂道,“孩子是无辜的!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那我能怎么办?生下来就是黑五类,就是反革命的后代!与其让他出来受罪,被人打死,还不如跟我一起走了干净!”

安杰看着绝望的葛美霞,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了那天在操场上,葛美霞那绝望的眼神。

“别怕。”

安杰突然抓住了葛美霞的手,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有我在,天塌不下来。我让德华给你送吃的,你就在屋里躲着,哪也别去。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再想办法。”

“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是司令夫人,我就不信这岛上还有我保不住的人!”

安杰的这句话,给了葛美霞活下去的勇气。

但安杰并不知道,她的这份善良,即将把她自己推向一个巨大的悲剧漩涡。

那一年的台风,来得特别早,也特别猛。

那是松山岛几十年来最大的一次台风。

狂风呼啸,海浪滔天,整个岛屿仿佛都要被大海吞噬。

码头封锁了,船只停航了,连岛上的通讯都断了。

江德福作为守备区司令,必须坚守在指挥部,指挥全岛的抗台工作,根本回不来。

家里只有德华一个人。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安杰发动了。

也许是受了台风气压的影响,也许是前几天受了惊吓,安杰的预产期提前了整整一周。

“姑姑……我肚子疼……疼得厉害……”

安杰躺在床上,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德华急得团团转:“嫂子你忍忍,俺去叫医生!俺这就去叫军医!”

德华披上雨衣,顶着狂风冲了出去。

可是,外面的风太大了,树都被吹断了横在路上。而且通讯中断,电话打不通。德华跑到卫生所,却发现大门紧闭——所有的医生都被派去抢险救灾了,根本没人!

德华绝望地跑回来,浑身湿透,哭着说:“嫂子,没人啊!医生都出去了!”

“啊——”

安杰发出一声惨叫,疼得在床上打滚。

羊水破了。

情况危急。

德华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嫂子你别怕!俺在老家接生过!俺给你接!”

德华烧水、准备剪刀、毛巾。

就在这时,大门被拍响了。

那声音很微弱,但在风雨声中却显得格外凄厉。

德华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女人。

是葛美霞。

她捂着肚子,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混着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姑姑……救……救救我……”

葛美霞说完这句话,就一头栽倒在德华怀里。

德华吓傻了。

“我的娘哎!这怎么都赶到一块儿了!”

德华把葛美霞拖进屋,安置在西屋的床上。

一看葛美霞的情况,德华的心凉了半截。

葛美霞早就破水了,而且看样子是难产,孩子的头卡住了,出不来。

东屋是安杰撕心裂肺的叫喊,西屋是葛美霞咬碎牙关的闷哼。

屋外的雷声轰鸣,闪电像利剑一样划破夜空。

这个夜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也是一个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夜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德华像个陀螺一样在两个房间之间穿梭。

“嫂子,用力!再用点力!”

“美霞,别睡!千万别睡!再加把劲啊!”

德华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安杰的还是葛美霞的。她哭着,喊着,求着老天爷保佑。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西屋传来了一声微弱但清晰的啼哭。

“哇——”

葛美霞生了。

是个女儿。

孩子虽然瘦小,但哭声很亮,是个健康的生命。

德华手忙脚乱地给孩子剪断脐带,包好。

“生了!美霞,是个闺女!”

葛美霞虚弱地睁开眼,看了一眼孩子,眼泪流了下来。

但德华顾不上高兴,因为东屋的安杰没了动静。

“嫂子!”

德华冲进东屋。

安杰已经昏死过去,身下全是血。

而在她两腿之间,那个刚刚出来的婴儿,浑身青紫,一动不动。

脐带绕颈三周。

是个死胎。

德华颤抖着手去探孩子的鼻息。

没气了。

“我的娘哎!这可咋办啊!俺哥回来得打死俺!嫂子醒了得疯啊!”

德华瘫坐在地上,抱着那个冰凉的死婴,哭得浑身发抖。她不敢想象,骄傲了一辈子的安杰,要是知道自己生了个死孩子,会变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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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爬了进来。

是葛美霞。

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她还是凭借着一股惊人的毅力,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步步爬到了东屋。

借着闪电的光,她看清了德华怀里的死婴。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红润哭闹的女儿。

她的眼神从绝望,变成了决绝。

“德华……换了。”

葛美霞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啥?”德华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我的孩子给安杰。把那个死的……给我。”

“你疯了?!”德华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葛美霞像看着一个疯子,“这是你的亲骨肉啊!你刚生下来的亲闺女啊!”

葛美霞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

那油纸包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上面还沾着斑斑血迹。

她当着德华的面,一层层打开。

那一瞬间,德华的呼吸仿佛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