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把那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推到我面前时,我正侧躺在床上,忍着剖腹产刀口隐隐的刺痛,尝试给刚满十天的女儿喂奶。小家伙衔乳姿势不对,吸得我钻心地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奶腥味和碘伏消毒水的混合气息,窗外的秋阳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晃眼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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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雅,你看看这个。”赵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他谈工作时特有的条理性。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身上没有一丝奶渍或婴儿特有的甜腻味道,与这个凌乱、充斥着新生儿哭闹和产后恢复药盒的房间格格不入。

我用没抱孩子的那只手,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接过那个笔记本。封面是冷冰冰的皮革材质,摸上去有些凉。翻开,里面是赵明工整的字迹,像一份严谨的财务报表。表格清晰地列着日期、项目、金额、分摊比例(50%)、备注。

我的视线扫过那些条目:

“9月12日,住院押金,10000元,赵明垫付(备注:已从家庭备用金支出,需归还5000)”
“9月15日,剖腹产手术费及药费,8500元,赵明垫付(备注:同上)”
“9月18日,新生儿筛查、疫苗等,1200元,赵明垫付”
“9月20日出院,月子中心定金(预付一月),30000元,赵明垫付(备注:经协商,选择中档套餐,费用各半)”
“9月22日,通乳师三次费用,900元,赵明垫付(备注:你主动要求,属个人护理)”
“9月25日,婴儿奶粉(备用)、尿不湿、湿巾等,800元,赵明垫付”
“9月28日,你母亲来探望带礼品估算,300元(备注:人情往来,计入家庭支出)”
“9月30日,月嫂中介介绍费(因月子中心已含基础护理,此为你额外要求面试的备选,未成行),500元,赵明垫付(备注:个人决策成本)”
……

账目一直记到昨天,林林总总,加起来后面有个用红笔圈出的醒目数字:20138元。旁边标注着:“陈晓雅需承担:10069元(已垫付部分可后续抵扣)”。

我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刀口处的疼痛似乎变得更加尖锐。我抬起头,看着赵明。他迎上我的目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是我们刚谈恋爱时我送他的礼物,镜片后的眼神坦荡得近乎残忍。

“明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这是什么意思?”

“账目啊。”他理所当然地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我曾觉得充满理性魅力,“咱们不是一直实行家庭开支AA制吗?婚前协议里写得很清楚。生孩子是咱们共同的决定,相关费用自然也应该共同承担。我先把大头的垫了,零碎的也都记下来了,这样清楚,避免以后有分歧。”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月子中心这部分,考虑到你身体恢复需要,我同意承担,但这是基于咱们收入水平的理性选择(他月薪9000,我因怀孕辞职前月薪6000),不是特权。”

“特权?”我把这个词在齿间重复了一遍,几乎要冷笑出声,但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怀胎十月,孕吐到胆汁都出来,腿脚浮肿得像馒头,最后因为胎位不顺挨了一刀,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现在躺在这里,胸口疼、肚子疼、心里更疼,换来的是一本冷冰冰的账本,和一句“不是特权”。

“赵明,”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怀孕后期就辞职了,现在没收入。这钱……我暂时拿不出来。”

“我知道。”他点点头,语气堪称体贴,“所以不急。你先好好坐月子,养身体。等出了月子,身体恢复了,再慢慢打算。可以先从你之前的存款里出,或者……”他斟酌了一下词语,“等你重新工作后,按月还给我也行。我不收你利息。”他说最后一句时,甚至有点幽默式的宽宏大量。

女儿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滞,突然撇开乳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嘹亮,带着新生儿不讲理的愤怒。我手忙脚乱地哄她,乳头被她抗拒地推开,乳汁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浸湿了前襟,一阵凉意。狼狈,无尽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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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站起身:“你喂奶吧,我去书房处理点工作。对了,月子餐今天有你不爱吃的猪肝汤,我让阿姨给你单独做了红枣小米粥,费用我记下了,从你份额里扣。”他说完,体贴地帮我调暗了灯光,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合上的轻微“咔嗒”声,像某种判决。

我抱着哭闹不止的女儿,看着那本摊在被子上的黑色账本,20138元,10069元。这些数字在我眼前跳动、扭曲,变成一张巨大的、精细的网,把我捆在中央,动弹不得。而织网的人,是我法律上的丈夫,我女儿生物学上的父亲。

我和赵明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夸他:“明仔好啊,重点大学毕业,国企工作,稳定,人实在,会过日子。”第一次见面,他确实给我留下了“理性”、“有计划”的印象。约会时,他会提前查好餐厅人均消费,问我是否接受;看电影会比较各个平台的票价;送我礼物,价值一定控制在他认为“合适”的范围内,且下次我会回送等价的。他说这是“尊重”和“公平”,不让我有压力。我当时觉得,这比那些夸夸其谈、乱花钱的男人靠谱。

恋爱一年,谈婚论嫁。他提出婚前协议,主要内容就是婚后家庭开支AA制,明确双方财产独立。我父母有些犹豫,觉得这样不像一家人。赵明说服了他们,也说服了我:“晓雅,这是为了我们的关系更纯粹,不被金钱影响。经济独立是人格独立的基础。而且,真的遇到大事,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呢?这只是个形式,让彼此更安心。”

我信了。甚至在他坚持房产证只写他一个人名字(因为首付他家出了大头,我出了小部分装修款)时,我也用“AA制嘛,算清楚也好”安慰自己。婚礼费用,严格按照他家、我家、我们共同朋友份子钱划分,搞得像一场三方合作项目。

婚后,AA制得到了严格执行。水电煤气物业费,每月对账分摊。买菜做饭,轮流负责,费用月底结算。甚至买了一提卫生纸,他都会把购物小票给我看,算出我那部分。我渐渐习惯,甚至有时会觉得,这种“公平”减少了夫妻为钱吵架的可能。虽然当他升职加薪到9000(我那时6000),却依然坚持生活开销对半劈时,我心里有些异样,但也没说什么。

怀孕是个意外,但也在我计划之内。我三十了,想要孩子。赵明起初有些犹豫,说经济压力大,但经不住我坚持,也同意了。他说:“既然决定了,就共同面对。但该算的还是要算清楚,这是原则。”

孕初期我反应严重,不得不经常请假,收入锐减。赵明说:“你身体要紧,工作先放放。家里的开支,我先垫着,以后再说。”我当时还感动于他的“担当”。孕中期,我因先兆流产住院保胎一周,费用8000多,他垫付了,当时没提AA。我天真地以为,在孩子这件事上,他终于越过了那条冰冷的AA线。

直到孕七月,我因身体原因,医生建议提前休假。我彻底没了收入。赵明开始频繁地提及“压力”、“未来开销”、“规划”。他给我看Excel表格,详细列出了从生产到孩子三岁的预估费用,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男方”、“女方”、“待议”。他说:“晓雅,我们要做好充分准备。你的那部分,可以先从存款出,或者等你产后恢复工作再补上。”

那时,我已经感觉有些窒息,但看着肚子里一天天长大的宝宝,我把所有不安都压了下去。我以为,只要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不一样。血缘会融化那些冰冷的数字。

显然,我错了。血缘或许能融化一些东西,但融化不了赵明那套运行了多年的“理性”系统。在他那里,妻子生产,跟家里添置一件大型固定资产(比如他心心念念的那台专业单反相机)似乎没有本质区别,都需要进行成本核算和分摊。

月子里的每一天,都像是被那本黑色账本无声地标注着价码。

月子中心的护士夸我:“赵太太,您先生真细心,每天来看您,还经常叮嘱我们注意您的饮食搭配。”她们不知道,他叮嘱的“饮食搭配”,背后是精确到每一盅燕窝、每一条鲫鱼的费用计算。他每次来,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话题总是围绕着“宝宝今天怎么样”、“护士说你要多按摩子宫”、“账本上新增了一笔宝宝写真套餐定金,我觉得没必要,但如果你坚持,费用各半”。

我母亲来看我,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包,里面是五千块钱。“拿着,自己买点好吃的,别苦着自己。”母亲摸着我的手,眼圈发红,“怎么瘦了这么多?赵明没照顾好你?”

我强颜欢笑:“妈,我挺好的,月子中心什么都有人管。”我没敢提账本的事,怕她担心,更怕她那个火爆脾气直接找赵明对峙。我把红包收下,心里算着,这五千块,能抵掉账本上哪些条目。

朋友林薇来探望,她是律师,敏锐地察觉到我情绪不对。趁赵明出去接电话,她低声问我:“晓雅,你脸色不对,是不是赵明又给你气受了?AA制还搞呢?”

我苦笑着,指了指枕头边露出一角的黑本子。林薇拿过去翻看,越看脸色越沉,最后“啪”地合上,骂道:“他还是人吗?你给他生孩子,他在跟你算成本收益?这他妈是夫妻还是合伙开公司?”

“他说这是原则,是公平。”我喃喃道。

“公平个屁!”林薇压低声音,但怒气不减,“婚姻法规定了夫妻有互相扶养的义务!你怀孕生子,无法工作,他就有责任承担主要家庭开支!这AA制要是用在平时琐碎开销也就算了,用在生孩子坐月子上,就是冷血!是剥削!”

“剥削”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我混沌的脑子里。我看着婴儿床上熟睡的女儿,她的小脸粉嫩,呼吸均匀,全然不知她的到来,被她的父亲标上了价格。

林薇走前,认真地对我说:“晓雅,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收集好所有证据,包括这个账本的照片、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如果以后……我是说如果,你想争取什么,这些都有用。还有,你的身体和情绪是第一位,别怕,有需要随时找我。”

我点点头,心里那潭死水,似乎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起微澜。

出月子那天,赵明亲自来接我。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甚至帮我提了行李。回到家,他特意把家里收拾了一番,餐桌上还摆了一小束鲜花。

晚上,他做了一顿简单的饭菜,开了瓶红酒。“庆祝我们的小公主满月,也欢迎你回家。”他举杯,脸上带着笑。

我看着他,等着。我知道,这温馨的表象下,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饭后,他洗好碗,擦干手,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语气轻松地开口:“晓雅,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医生说来复查了吧?”

“嗯,下周去。”我平静地说。

“那就好。”他搓了搓手,像要宣布什么好消息,“你看,女儿也满月了,你也慢慢适应了妈妈的角色。咱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后续的安排了?”

“什么安排?”

“就是……关于家庭开支,还有你工作的问题。”他尽量让语气显得商量,“之前月子里的那些费用,账本你也看了。我的意思是,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规划一下还款?或者,你考虑什么时候重新找工作?现在养孩子花销大,光靠我一个月九千,还要还房贷,压力确实不小。”

他顿了顿,看着我,脸上露出那种我熟悉的、带着算计的“诚恳”表情:“当然,我不是催你。只是咱们得有规划,对不对?你可以先找找看,有没有适合哺乳期妈妈的兼职,或者线上工作?慢慢来,不着急。账上的钱,等你有了收入,咱们再按月分摊来还,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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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合理”,仿佛在讨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理财计划。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称之为丈夫的男人。他的五官其实不错,斯文白净,当初也是这副理性沉稳的样子吸引了我。但现在,这理性像一层冰壳,冻住了他所有作为人的温热情感。我的付出,我的痛苦,我作为母亲的价值,在他眼里,统统可以折现,可以分摊,可以列入待偿还的债务。

“赵明,”我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你的意思是,我坐个月子,欠了你一万块钱,现在该上班还债了,是吗?”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直白,但很快调整过来,笑道:“老婆,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什么欠不欠的,是共同承担。咱们不是一直这样吗?这样对大家都好,没有负担。”

“对大家都好?”我重复着,然后也笑了,笑得可能比他还自然,“行啊。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段时间,除了你记在账本上的,还有哪些‘共同承担’的项目。”

我起身,慢慢走回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个是我自己的旧笔记本,另一个是我的手机。

我把笔记本打开,翻到一页,推到赵明面前。那上面是我用不同颜色的笔,断断续续记录的一些东西,字迹有些潦草,是趁孩子睡着的间隙写的。

“9月12日-20日,住院期间,24小时陪护、擦洗、按摩、心理疏导,按护工市价(300元/天)计算,8天,2400元。你应付一半,1200元。”
“9月20日-至今,母乳喂养,按通乳师及月嫂哺乳指导市价(200元/次,日均6次)估算,30天,36000元。你应付一半,18000元。”
“孕晚期至产后,身体损耗(妊娠纹、腹直肌分离、刀口疼痛、脱发、激素变化导致情绪波动等),无法以金钱估量,暂计为‘情感与健康损耗费’,象征性计50000元。你应付一半,25000元。”
“怀孕期间,因孕吐、行动不便等放弃的工作收入机会、晋升机会,保守估计损失30000元。你应付一半,15000元。”
“孕期及月子期间,因你坚持AA制及后续账本压力导致的精神焦虑、抑郁情绪,心理咨询市价(500元/小时,预估需20小时),10000元。你应付一半,5000元。”
我一项项念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赵明的脸色从惊讶到不解,再到隐隐的恼怒。

“陈晓雅,你这是什么意思?胡搅蛮缠吗?”他皱着眉,“这些怎么能用钱算?那是你作为母亲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我抬起眼,直视他,“那按照你的逻辑,你作为父亲,支付生育相关费用,不也是‘应该做的’吗?为什么你能用钱算得清清楚楚,到了我这里,就成了‘应该做的’,不能用钱衡量了?赵明,你的AA制,是不是只A你的付出,不A我的牺牲?只A看得见的金钱,不A看不见的血肉、时间和健康?”

我拿起手机,点开屏幕,上面显示着林薇帮我整理的一些法律条文截图和案例。“婚姻法第二十条规定,夫妻有互相扶养的义务。一方不履行扶养义务时,需要扶养的一方,有要求对方付给扶养费的权利。我怀孕生子,无法工作,属于需要扶养的情况。你月薪九千,我零收入,你要求我AA月子费用,甚至催我还债,可能涉嫌不履行扶养义务。”

我又点开另一个页面:“妇联和很多法院案例都指出,在婚姻存续期间,尤其是一方因生育、照顾家庭等付出较多义务时,在财产分割上应予以照顾。你那份婚前协议,如果显失公平,尤其在我处于孕产期这种特殊弱势阶段时,未必完全有效。”

赵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你……你哪里看来的这些?你找律师了?是林薇对不对?她挑拨我们夫妻关系!”

“不是挑拨,是普法。”我收起手机,“赵明,我不是要跟你打官司,至少现在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那份冰冷的、只对你有利的‘公平’,不是真正的公平,甚至可能不合法。婚姻不是合伙做生意,孩子不是共同投资的产品,妻子不是可以按劳付酬的雇员。”

我走到女儿的小床边,她睡得很香。我回头看他:“你记的那两万块钱账,我可以认。但请你,也认一认我记的这笔账。不是真要你付钱,是要你明白,你妻子的付出,远比你那本账厚重得多。如果你还是觉得,我出月子就该上班‘还债’,那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清算’。”

我停顿了一下,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话:“从明天开始,孩子的奶粉、尿不湿、衣物、医疗、教育等所有费用,我们严格AA,每一笔都记账,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样。同时,照顾孩子的时间、精力,也按市价折算。我负责白天,你负责晚上和周末。如果你加班或出差,需要我额外承担,请按保姆或育儿嫂的时薪支付费用。家务劳动同样如此。既然你要把一切都市场化、数字化,那我们就彻底一点。怎么样?”

赵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大概从未想过,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和“规则”,会被我用同样的方式,如此冷静、如此彻底地反弹回去,并且指向他无法用金钱轻松覆盖的领域——他的时间,他的精力,他作为父亲和丈夫的“责任”的具体代价。

“晓雅,你……你这不是把家当成战场了吗?”他语气艰涩。

“战场是你先划定的。”我平静地说,“我只是告诉你,这个战场不仅有金钱的壕沟,还有时间和责任的雷区。你要玩AA制,可以,咱们就玩到底,玩到每一分钟呼吸、每一次喂奶、每一片尿布都标上价签。看看最后,是我们得到了‘公平’,还是把这个家彻底变成了一个荒谬的、冷冰冰的会计事务所。”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了。他去了书房。

我躺在主卧的床上,身边是女儿细小的呼吸声。心很累,但奇怪地,并不像月子里那么绝望和窒息。那层一直笼罩着我的、名为“AA制婚姻”的冰壳,在我今天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似乎被我自己敲开了一道裂缝。光没有立刻涌进来,但至少,我知道冰壳外面还有空气,还有别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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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无声的拉锯战。赵明不再提账本和还钱的事,但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歉意或改变。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冷淡的、事务性的平静。他依然上班,下班后偶尔抱抱孩子,但更多时间待在书房。我忙着照顾新生儿,应付产后恢复的各种不适,以及内心深处阵阵袭来的迷茫和愤怒。

我悄悄联系了林薇介绍的擅长婚姻家庭案件的律师,做了一次初步咨询。律师的话和林薇说的类似,但更具体:我的情况,在分割财产、争取抚养费和经济补偿方面,有一定优势,尤其是如果能证明对方在孕期和产后有严重不合情理的行为(比如经济上的苛刻)。我复印了那本黑色账本,备份了所有相关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

我也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以前那份工作强度大,不适合现在带娃。我利用碎片时间,重新梳理了自己的技能(我原是做平面设计的),在网上接一些零散的小单,虽然收入微薄,但至少是在朝“经济独立”迈出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这让我感觉,我不仅仅是“赵明的妻子”、“孩子的妈妈”,我还是“陈晓雅”。

女儿三个月时,赵明看似随意地提起,他母亲想从老家过来住一段时间,“帮忙带带孩子,也享享天伦之乐”。我知道,婆婆一直对赵明言听计从,且有些重男轻女的思想(虽然我们生的是女儿),她来,恐怕不是“帮忙”那么简单。

果然,婆婆来的第二天,就在饭桌上说:“晓雅啊,你看你这么久没上班了,家里开销都靠明明一个人,多辛苦。孩子也百天了,好带了,你是不是该考虑出去找点事做?哪怕赚得少点,也是份心意嘛。”语气是关心的,但话里的意思,和赵明当初催我还债如出一辙。

我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沉默吃饭的赵明,然后对婆婆笑了笑:“妈,您说得对。我正在找呢。不过现在找工作不容易,尤其像我这样要兼顾带孩子的。明明也说了,不急,家里有他。”我把球踢回给赵明。

赵明含糊地“嗯”了一声。

婆婆又说:“那你们这开销……听说现在养孩子可贵了。明明那点工资,还得还房贷,不容易啊。你们年轻人,还是要多体谅。”

“是,我们体谅。”我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和,“所以我们实行了更精细的家庭财务管理。妈您放心,该我们承担的,一分不会少。明明,是吧?”

赵明脸色有点不自然,点了点头。

婆婆看看我,又看看儿子,似乎察觉到了某种不同于以往的气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那本黑色的账本,就像一根刺,已经深深扎进了我和赵明的关系里。拔出来会痛,留着更痛。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他在月子里递给我那个本子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或许,我最终会走上林薇和律师暗示的那条路。或许,我们会在这场极致的AA拉锯战中,找到一种新的、畸形的平衡。又或许,会有别的转机。

但无论如何,那个在月子里默默流泪、看着账本绝望的陈晓雅,已经死在了出月子那天晚上。活下来的这个,或许依然痛,依然累,但她手里,至少握住了计算自己价值的笔,和说“不”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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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里的账,从来不是只有金钱一种算法。当你开始用尺子丈量对方的付出时,最好先想清楚,自己是否经得起同一种尺子的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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