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世界,一场由技术集群引爆的科技大爆发,正以巨大力量重塑从微观粒子到星际探索的各个尺度。科技已成为定义国家实力、主导全球竞争格局的重要变量。本轮科技变革呈现“多领域突破、跨学科融合、全方位渗透”的鲜明特征,不仅将重塑生产力形态,更可能深刻改写国际竞争规则与人类发展范式。
这并非单一技术演进,而是由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合成生物学、可控核聚变、脑机接口等颠覆性技术在跨界共振中引发的系统重构。理解这场大变革,不能止步于技术参数,更需穿透表象,洞察其背后的核心思潮,直面伦理抉择。
四维博弈
当前全球科技思潮已形成一个动态博弈的“思想矩阵”,围绕“为何发展、为谁发展、如何控制、如何分配”四大问题激烈交锋,定义着各国科技战略的核心方向。
第一维:动力维度——有效加速主义的狂飙与迷思。
有效加速主义已超越哲学范畴,成为硅谷精英的行动纲领。其核心是坚信“技术救世论”,主张通过无限加速技术发展,直至抵达“超级智能”奇点,从而一举突破资源匮乏、疾病困扰乃至人类智慧局限等终极难题。
这股思潮已深度嵌入美国国家战略。从废除AI监管框架,到豪掷5000亿美元推出“星际之门”基建计划,再到启动对标“曼哈顿计划”的“创世纪任务”,均是加速主义思潮在政策层面的投射。其激进分支“超人类主义”,更进一步试图用技术改写人类的生物定义。
美国对技术加速的执着有其历史基因。二战时期的“曼哈顿计划”不仅造出了原子弹,更确立了“国家意志主导、跨领域协同”的“大科学”模式,奠定了此后美国科研体系服务于国家战略的核心逻辑。1945年范内瓦·布什在《科学:无尽的前沿》中倡导政府持续支持基础研究,将技术加速内化为美国的国家禀赋。
进入21世纪,人工智能成为新的“战略奇点”。2025年11月,美国启动对标“曼哈顿计划”的“创世纪任务”,整合17个国家实验室、4万名科研人员,连接全球顶尖超级计算机与量子设备,旨在打造能自主推动科学发现的AI系统。其核心是构建“美国科学与安全平台”,将联邦政府数十年积累的核心数据全盘用于训练AI模型,实现科研全流程的自动化。此举与“曼哈顿计划”一脉相承,将战略目标从物理核武器升级为“数字核武器”,彰显美国试图通过技术加速来维系全球霸权的深层逻辑。
展望未来5年,这股加速主义思潮仍将为科技前沿突破提供动力,但也必然面对“发展优先于一切”带来的伦理争议。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世界多数国家更强调“有约束的加速”,努力在发展与安全、效率与伦理之间探索和寻求必要的平衡。
第二维:约束维度——价值对齐的兴起与困境。
有效加速主义的狂飙突进,催生了寻求价值对齐的约束思潮。当以OpenAI科学家为代表的开发者也公开担忧可能创造出“失控的上帝”,当AI生成式内容引发虚假信息泛滥、算法歧视等问题,一场旨在确保超级智能与人类价值观保持一致的全球治理运动迅速兴起。2023年11月《布莱奇利宣言》的签署,标志着AI安全成为全球共识,各国纷纷加快构建AI伦理准则与安全评估框架。
价值对齐的根本困境在于人类价值观的多元性与复杂性。谁有权定义“对齐”标准?如何协调不同文明与社群间的价值冲突?这些问题使其从技术挑战上升为尖锐的政治与哲学命题。在实践中,主要国家呈现出不同的路径与意图:
美国试图将自身价值观包装为普世价值,企图通过主导AI安全框架的制定来维护技术霸权,其推动的评估体系侧重于数据安全与地缘政治风险,忽略发展中国家的普惠性发展需求,使“对齐”有沦为维护霸权工具之虞。
欧盟凭借《人工智能法案》输出“基于风险”的监管模式,将AI分为四类实施差异化监管,强调整体权利保护,但也被批评可能存在监管过度、灵活性不足的问题。
价值对齐的深层矛盾,折射出一种“中心-边缘”的全球治理结构失衡。发达国家力图掌控规则制定的主导权,使发展中国家被动接受既定标准。这种失衡持续,将加剧全球科技治理版图的分裂,引发监管套利甚至技术阵营对抗。未来数十年,“如何对齐”无疑将成为全球科技治理中最核心也最富争议的议题之一。
第三维:竞争维度——“科技民族主义2.0”的武器化与阵营博弈。
传统技术保护主义已演进为更具系统性的“科技民族主义2.0”。其核心目标不再是单一技术保护,而是争夺结构性技术权力——掌控从底层架构、数据流动、全球供应链到上层技术标准与伦理规范的全链条霸权,全球科技竞争因而升级为体系化、阵营化战略博弈。
美国是这一趋势的主导者与实践者。通过“芯片四方联盟”构建排他性半导体生态;以《芯片与科学法案》进行巨额补贴,将先进半导体技术武器化;“创世纪任务”更将先进制造、生物技术等列为国家优先领域,旨在加速AI驱动科学发现,巩固美国的技术主导地位和全球霸权。欧盟则通过《数字市场法案》《数字服务法案》等一系列立法,强力捍卫“数字主权”。以上做法的本质都是将技术和规则武器化,进行地缘政治划线,使全球创新网络加速从开放互联转向分层化、阵营化。
据世界贸易组织数据,2024年全球技术性贸易壁垒通报达4334件,同比增长6.5%,其中电子、半导体、AI等高科技领域占比达32%,成为壁垒爆发的集中区,直观印证了竞争格局壁垒化与封闭化趋势。
第四维:平衡维度——负责任创新的全球共识、差异与话语权博弈。
作为对技术狂飙突进的反思与制衡,负责任创新——将伦理、安全、公平等价值观嵌入创新全流程,以确保技术服务于人类共同福祉——已成为全球共识。共识背后,是各国基于自身利益与价值观的实践差异与规则博弈,核心争议始终围绕“谁是责任主体”“标准由谁定义”“多元价值如何平衡”三大难题展开。主要国家与地区的路径截然不同:
欧盟以“权利保护”“风险监管”为核心,通过《人工智能法案》《通用数据保护条例》等刚性立法输出监管模式,意在获取国际规则话语权。
美国常将负责任创新议题与国家安全战略深度绑定,其伦理准则的设定与应用往往服务于地缘政治目标。例如在生物技术领域,其对军事用途基因编辑研究的开放态度与对民用技术国际合作的限制并行,凸显双重标准。
中国倡导“以人为本”“科技向善”,将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融入科技治理,强调技术创新应增进全人类福祉。这种“普惠发展导向”的负责任创新理念,与西方“风险控制导向”或“霸权维护导向”形成鲜明对比。
关于负责任创新的实践分歧,本质是全球科技治理话语权与规则制定权的争夺。美国试图依托盟友体系推广其标准,欧盟凭借成熟的法律框架输出其理念,中国则致力于通过开放合作与倡导普惠共享来提升话语影响力。当前的规则博弈,将深刻塑造未来全球科技秩序的基本形态与走向。
危险合流
全球科技思潮博弈中,最值得警惕的是美国有效加速主义与技术-政治复合体实现深度绑定,形成一种“技术—资本—权力”相互锁定的共生结构,将“掌控科技终极权力”的极端目标,转化为一套全方位、系统性的国家行动。
这一技术-政治复合体,已成为驱动美国科技霸权的核心引擎,并已构建起层次清晰、相互支撑的体系。
技术垄断是其战略基础。通过“国家巨额投入+市场高效转化”的模式,美国国家实验室体系承担了60%以上前沿军事技术基础研究;“创世纪任务”试图集中资源突破AI等核心领域;军事技术向民用领域的溢出,则形成庞大的产业集群,实现“军事投入—技术突破—经济获利”的自强化循环。同时,美国综合运用出口管制、实体清单、知识产权壁垒等手段,在半导体、AI、生物技术等关键领域构筑“小院高墙”,竭力维持其技术代差优势。
军事威慑是其核心手段。技术-政治复合体本质上是一部“战争机器”。雷神、洛克希德·马丁等巨头主导全球高端军火贸易。瑞典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2025年3月发布的报告指出,2020年至2024年,美国武器在全球武器出口总额中占比升至43%,较2015年至2019年所占35%的份额呈现大幅增长。美国不仅谋求在核武器、生物武器上的绝对优势,还加速研发定向能、高超音速等新型武器,以形成“非对称威慑”。此外,美国还通过全球军事基地网络建设、盟友体系强化,将军事威慑投射至全球关键地区。
全球监控与控制是其重要支撑。例如,帕兰提尔公司开发的监控技术平台能整合多源信息,为情报与军事部门提供预测性警务和精准的情报分析服务,实现目标锁定与“零伤亡”作战。此类系统已广泛部署于美军联合全域指挥系统、国土安全部边境监控网络等,监控范围覆盖全球。
技术-政治复合体的终极战略目标,在于通过科技与军事深度融合,实现对内社会控制与对外全球秩序主导的双重控制,维护美国全球霸权。
对内,科技将沦为社会控制与阶级固化的工具。预测性警务系统被揭露存在针对少数族裔的系统性歧视与隐私侵犯。社会达尔文主义“优胜劣汰”逻辑被植入美国国内治理,科技资源与财富急剧向精英阶层集中。近期被热议的美国“斩杀线”现象,本质上就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现实体现。2025年美联储数据显示,美国最富有的10%人群掌控了全国69%的财富,而底层50%人群仅拥有2.4%,最贫困10%人群财富占比近乎为零。硅谷作为全球科技核心区,仅9户家庭就掌控当地15%的财富,0.1%的居民拥有71%的财富。科技非但未能普惠社会,反而成为加剧不平等、巩固精英统治的核心工具。
对外,旨在构建“美国主导、他国依附”的等级化全球秩序。美国将科技视为国家安全与全球竞争领域的终极工具,尝试通过“超级战士”改造等项目打造绝对军事优势,将丛林法则应用于全球竞争。其在半导体产业推动对华“脱钩断链”,在人工智能领域谋求规则与标准垄断,在生物技术领域探索军事化应用,这些行为均源于霸权逻辑,与科技促进人类共同发展的公平正义原则背道而驰。
伦理挑战
科技大爆发的时代,人类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伦理挑战。若不能构建与之匹配的伦理与治理框架,人类可能深陷“技术反噬”与“文明冲突”的双重险境。其中,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误区尤为值得警惕。
社会达尔文主义已深度嵌入美国的“天定命运”论与极端个人主义文化,其核心逻辑是“优势即正义”与“霸权正当性”,以美国的技术领先优势维护霸权。这一思潮贯穿美国科技政策史:从19世纪凭技术优势进行领土扩张,到二战后凭借核武器自居世界秩序维护者;从冷战时期将太空与军备竞赛诠释为“生存竞争”,到如今对华科技遏制,“创世纪任务”“超级战士”改造等项目将这种思潮推向极端。
美国部分科技右翼持社会达尔文主义立场,使其科技政策愈发具有攻击性与排他性,进一步强化了社会达尔文主义与美国科技政策的深度绑定。在此背景下,全球科技伦理版图上出现了四道深刻的裂谷,带来系统性风险。
一是主体性裂谷:“人”的定义与责任边界趋于模糊。
脑机接口技术已触及记忆读取与情绪干预的禁区。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主导的“恢复主动记忆”“下一代非手术神经技术”等项目,以医疗为名,却衍生出闭环脑植入物、“认知战盔”等技术装备。与此同时,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的侵权责任、自动驾驶的“电车难题”等,进一步加剧了责任主体模糊化的困境,传统法律责任框架已难以应对。而更深层的问题是,倘若超级智能诞生并拥有独立的意志与利益,人类将如何与这个“新物种”共处?
二是公平性裂谷:技术正在固化而非弥合不平等。
算法歧视在多个领域系统性地产生社会不公。技术垄断将发展中国家锁定在全球价值链低端。全球仍有近十亿人被隔绝于数字世界之外,而科技巨头掌握大量数据与算力。在社会达尔文主义视角下,这种不平等被视为“优胜劣汰”的自然结果。技术不仅没有弥合差距,反而从普惠工具异化为加剧阶层与全球分化的加速器。
三是治理性裂谷:旧规则与新技术严重脱节。
现有法律监管框架在AIGC版权、跨境数据流动、人类基因编辑等新议题上应对不力。为保持领先地位,特朗普政府发布解除AI研发限制的行政令,主动放松监管,导致技术野蛮生长。全球治理则陷入碎片化,缺乏统筹全球性风险的权威机制。
四是可持续性裂谷:生态代价被不平等地转嫁。
科技发展的生态成本日益凸显,大模型训练耗能巨大,数据中心成为“电老虎”与“水老虎”。电子废弃物已成为增长最快的污染源之一。在社会达尔文主义和霸权逻辑下,发达国家将高耗能、高污染的技术产业链环节转移到发展中国家,转嫁生态代价,自身独享技术红利,却让全球南方承担主要的生态代价。
技术进步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这是科技发展必须回答的生态伦理考题。全球应对已经起步,但总体而言,生态治理的追赶速度落后于科技制造新风险的速度。这场竞赛的结果,将定义未来人类社会的安全底色。
科技大爆发的浪潮扑面而来,既蕴藏突破文明瓶颈、驶向星辰大海的潜能,也潜伏着使文明异化、陷入分裂的陷阱。未来五年是划定赛道的关键期,未来十五年将奠定基本规则格局。人类的最终选择,将决定这次科技大变革的方向。唯有彻底超越丛林法则与霸权逻辑,坚守科技以人为本的根本宗旨,践行互利共赢的发展理念,才能让这场深刻的科技变革,转化为人类文明进步的新起点,让技术发展的红利惠及全人类。
本文来源于《瞭望》2026年第5期。丁明磊,科技部新质生产力促进中心研究员、上海市创新政策评估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文章观点不代表主办机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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