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爹娘家有个奇怪的小偷。

这小偷不是我爹,也不是我娘,更不是我。但家里值钱的东西,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少掉一些。

上周回家,我娘正在院里晾萝卜干。风一吹,晾衣绳上挂着的几十条白萝卜条像风铃似的晃荡。“娘,上次我带回来的那些花生油还有吧?”我一边问,一边往屋里走。

“有,有,在橱柜最里头。”我娘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得像怕踩疼了土地。

我打开橱柜,傻眼了。半个月前我买回来的两桶五升装的花生油,现在只剩半桶了。旁边的米缸也浅下去一大截。

“娘,这油怎么用得这么快?”

我娘搓着手,笑得有些局促:“你大哥上周回来,说城里的油不好,带了一桶走。你二姐说家里的米好吃,装了一大袋子……”

我叹了口气。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坐在饭桌前,我忍不住又说:“娘,您都七十了,别种那么多地了。那两亩水田租出去算了,一年好歹有千把块钱。”

爹从外面进来,听到我的话,手里的锄头往墙角一靠:“不种地干啥?我和你娘身体还硬朗着。”

“硬朗什么呀!”我声音提高了些,“上个月您腰疼得下不了床,忘啦?”

我娘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吃饭。你尝尝这青菜,今早刚从园子里摘的。”

我夹了一筷子,确实鲜甜。这菜在城里超市卖得死贵,还吃不出这个味儿。

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大哥。“小妹,你周末回老家不?回去的话帮我带点菜来,娘种的那小白菜特别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爹娘:“大哥又要菜。”

我爹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好好,明儿一早让你娘多摘些。”

“他小区门口就有超市!”我有点来气。

我娘拍拍我的手:“超市的菜哪有家里的好?又贵又不新鲜。你大哥不容易,房贷车贷压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第二天我要回城时,车的后备箱又被塞满了。两袋米,一筐菜,二十几个土鸡蛋,还有我娘连夜蒸的包子馒头。

“够了够了,装不下了!”我挡着后备箱门。

我爹硬是把一袋红薯塞进去:“这是红心的,甜。给你同事分分,城里买不到这么好的。”

车开出村口,我从后视镜看见爹娘还站在路口。两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点。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他们站在路口送我上学。那时候车后备箱里装的是我的行李,现在是他们种了一季又一季的收成。

回到城里,我先去了大哥家送菜。大嫂热情地留我吃饭,桌上四菜一汤,有三个菜用的就是我从老家带来的食材。

“咱爹娘种的菜就是好吃,”大哥吃得津津有味,“小妹,下次回去帮我要点葱苗,我想在阳台种点。”

“大哥,你劝劝爹娘少干点活吧,”我说,“他们年纪大了,该享福了。”

大哥放下筷子:“我说过多少次了,他们不听啊。再说了,咱们不也经常拿他们的东西么……”

这话让我噎住了。

晚上,二姐给我打电话:“听说你回老家了?怎么不叫我一起?我正想回去拿点新鲜玉米呢,宝宝爱吃。”

我忍不住了:“二姐,你知道爹娘为了这些玉米费多大劲吗?施肥、除草、防鸟,玉米熟了还得大太阳底下一个个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二姐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可我每次给他们钱,他们死活不要。说我们城里开销大,他们有钱花。”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晚灯火辉煌,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一种生活。我突然明白了那个“小偷”是谁。

是我们这些做儿女的。

我们用“城里东西不好”“家里的更健康”这样的借口,理所当然地从爹娘那里带走他们用汗水换来的东西。我们劝他们别干活,却不知道,对他们来说,不干活了,就真的老了,没用了。

我们给钱他们不要,不是不需要,是觉得我们更需要。我们带走东西他们乐意,不是因为东西多,是因为那是他们还能为我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突然想明白为什么每次我说要给他们钱时,我娘总说:“存着,将来用得着。”而我爹会补充:“我们现在还能动,不要你们的钱。”

他们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我们——继续劳作,继续提供,继续做我们的爹娘,而不是需要我们照顾的老人。

周末,我又回了老家。这次我没说“别干活了”,也没空手来。我带了两双手套,一顶遮阳帽,还有一瓶活络油。

“爹,这是给你的,下地时戴上手套,省得磨手。”我把东西递过去。

我爹接过去,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花。

下午,我跟着爹娘下了地。我娘教我怎样分辨成熟的豆角,我爹告诉我什么时候浇水最好。我笨手笨脚地摘菜,手上扎了好几个刺,但我没吱声。

傍晚,夕阳把田野染成金色。我站在田埂上,看着爹娘在地里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这画面很美,很踏实。

回城前,我照样带走了不少东西。但这次,我对爹娘说:“谢谢爹,谢谢娘,你们种的东西真好吃。下周末我还回来,帮你们种点秋菜。”

我娘眼睛亮了:“好好,我给你留着最好的种子。”

车开动时,我从车窗伸出手挥了挥。爹娘还是站在路口,但这次,他们的背好像挺直了些。

那个“小偷”还在,但我不再觉得羞愧。因为我明白了,有些爱,是接受比给予更难的功课。

爹娘用土地教我们的最后一课,是如何被爱——不是作为需要照顾的老人,而是作为永远能为子女做点什么的父母。

这大概就是家的意义:一个你永远可以带走点什么的地方,哪怕只是一把带着泥土的青菜,和一份沉甸甸的、不会说出口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