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上海滩这地方,谁是谁的人,心里都得有杆秤,尤其是一九四五年。
明家大哥明楼,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不管黑道白道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他身边有个叫阿诚的,不是亲兄弟,但比亲兄弟还顶用,明楼指东,他绝不往西。
可家里说一不二的大姐明镜快不行了,临咽气前,她把明楼叫到跟前。
老太太吊着一口气,说出了句要命的话,直接把明楼给说懵了。
她说:“你当宝贝的阿诚,是汪曼春那女魔头的亲哥,是别人安在你身边的一条狗。”
这话一出,十几年的兄弟情,一下子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明楼心里乱成一锅粥,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兄弟”,手里的枪,不知该指向谁的脑袋。
01
一九四五年初,上海的冬天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浸满寒气。
明公馆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笑声了。那座曾经承载了上海滩无数艳羡与传言的法式洋楼,如今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趴伏在阴沉的天空下,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中药味和一种名为“等待”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那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无力而绝望的手。
二楼的主卧里,光线昏暗。小弟明台跪在雕花木床边,一双总是带着些许顽劣笑意的桃花眼,此刻通红得像两只熟透的桃子。
他一声不吭,只是反复地为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女人掖着被角,动作笨拙又轻柔,仿佛那丝绸被面有千斤重。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阿诚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与疲惫,仿佛他只是刚刚处理完一件棘手的公事,顺道过来看看。
明楼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就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他穿着深色的西装,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紧紧盯着床上那个呼吸微弱的女人。只有那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和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煎熬。
床上躺着的,是明镜,这个家的大姐。
曾经,她是上海滩叱咤风云的女企业家,是明氏集团说一不二的董事长,是用一双纤弱的肩膀扛起整个家族的顶梁柱。她对这三个名义上的弟弟,爱得霸道,爱得深沉,爱得毫无保留。可如今,病魔像最残忍的债主,一点点抽走了她的生命力,让她成了一个连呼吸都需要拼尽全力的枯槁老人。她的眼睛大部分时间都闭着,偶尔睁开,那双曾经明亮锐利的眸子也变得浑浊不堪,里面除了对死亡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巨大的秘密即将把她压垮的挣扎。
“大姐,喝药了。”阿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温度。
他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起明镜,想把药碗递到她嘴边。明镜却没什么反应,药汁顺着她干裂的嘴角流了下来。
阿诚立刻放下碗,拿起手帕,动作温柔得像是对待一个婴儿,细细地为她擦拭干净。
明楼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丝酸楚。阿诚,这个他从桂姨那个疯女人手里救回来的孩子,早已是这个家不可或分割的一部分。他对大姐的孝顺,对明台的照顾,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忠诚……这十几年来,他早已把他当成了亲生兄弟。
就在这时,一只昏沉的明镜,身体忽然轻轻一颤。她猛地睁开了眼睛,那浑浊的眼球里,竟爆发出一股惊人的亮光,像是油灯耗尽前最后的一点光焰。
“大哥……”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大姐,我在这。”明楼立刻俯下身,握住她冰冷枯瘦的手。
明台也紧张地抬起头,哽咽着喊:“大姐……”
明镜的目光却越过了明楼,死死地钉在了他身后的阿诚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不舍,有疼爱,有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绝望。
然后,她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抓住了明楼的衣襟,枯槁的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明楼……”她急促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你听着……一定……一定要听着……”
明楼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声应道:“大姐,你说,我听着,我全都听着!”
在明台和阿诚都在场的这个狭小空间里,在浓重的中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包围下,明镜用尽最后的生命,投下了一颗足以将这个家炸得粉身碎骨的惊天巨雷。
“阿诚……他……他是汪家的孩子……”
明楼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汪家?哪个汪家?
“……是汪曼春的……亲哥哥啊……”
这句话像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在明楼的天灵盖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大姐。汪曼春?那个心狠手辣的76号女魔头?那个他曾经爱过,最后又亲手送上绝路的女人?阿诚……是她的亲哥哥?
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石破天惊的话,明镜更加急促的声音又钻入他的耳朵。
“……也是军统……埋在我们家……最深的……内鬼……”
“内鬼”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明楼的心脏。
话音未落,明镜攥着他衣襟的手猛地松开,垂了下去。她头一歪,那双眼睛里最后的光亮,彻底熄灭了。
“大姐——!”明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房间。他整个人都崩溃了,扑在床边,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阿诚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剧烈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汤药溅在他的手背上,迅速烫起了一片红痕,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震惊和茫然,随即,那份茫然便被巨大的、真实的悲伤所覆盖。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床前,声音哽咽沙哑:“大姐!”
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真切,仿佛根本没听懂大姐临终前那句话的后半段,只完完全全沉浸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之中。
明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大姐的死,像一把重锤,砸得他心口剧痛。可大姐临终前的话,却像无数根钢针,扎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肩膀耸动,哭得不能自已的阿诚。那个他视如己出,完全信任的弟弟。
他脸上的悲痛是真的。他眼里的泪水是真的。他喊出的那声“大姐”里撕心裂肺的痛楚也是真的。
一切都那么真实。
真实到让明楼开始疯狂地怀疑自己。
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是不是大姐病糊涂了,临死前说的胡话?
灵堂设了起来,哀乐低回,白幡飘动。
明楼一身孝衣,面无表情地跪在蒲团上,为大姐守灵。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越过缭绕的香火,落在跪在一旁,同样一身孝衣,为前来吊唁的宾客磕头还礼的阿诚身上。
阿诚的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他的脸上挂着恰如其分的哀恸,眼神里是失去亲人的空洞与悲伤。他对每一个来宾都恭敬有礼,应对得体,将明家二公子的身份扮演得完美无缺。
可明楼的心里,却翻江倒海,一片冰冷。
如果……如果大姐说的是真的呢?
那么身边这个自己最信任的人,这十几年来,从他被带进明家的那一天起,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演戏吗?
那份视他如兄如父的敬重,那份处理家事公事时的妥帖周到,那份在枪林弹雨中奋不顾身的忠诚……
难道,全都是伪装?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02
大姐的葬礼办得风光,却也仓促。在这乱世里,再盛大的仪式,也很快会被时代的尘埃所掩盖。
葬礼过后,明公馆的气氛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压抑。那座巨大的房子,仿佛连灵魂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冰冷的壳。
兄弟三人还住在一个屋檐下,同桌吃饭,抬头不见低头见,心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明楼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不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大姐临终前那几句话,像一个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不敢信,也不能信。
这些年,阿诚为他,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他比谁都清楚。在伪政府,阿诚是他的影子,替他挡掉无数明枪暗箭;在地下工作中,阿诚是他最可靠的同伴,为他传递情报,掩护同志;在家里,阿诚是他最贴心的兄弟,打理着明家大大小小的事务,让他在外冲锋陷阵时没有后顾之忧。
这样一个堪称完美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敌人?
可那是大姐的遗言,是她用最后一口气说出的话。大姐一辈子精明,她绝不会无的放矢。
巨大的矛盾撕扯着明楼。他表面上对阿诚一如往常,甚至比以前更加倚重。
他将明氏集团的一些核心业务,和大姐留下的一些产业,都放心地交给阿诚去处理。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也告诉阿...诚,他依旧信任他。这或许是一种试探,又或许,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麻痹。
但在无人知晓的深夜,他开始做一件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卑劣的事——他开始回溯记忆,像一个最苛刻的审查官,审视着他和阿诚相处的过去,试图从那些早已被时光尘封的蛛丝马迹里,寻找证据,或者,寻找能够推翻大姐遗言的证据。
他的记忆像一部老旧的电影放映机,咯吱咯吱地转动着,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浮现。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小阁楼里,第一次见到阿诚的样子。那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浑身是伤,一双眼睛却像狼崽子一样,充满了警惕和倔强。他把他从桂姨的虐待中解救出来,带回明家,那孩子看着他的眼神,从此就多了一份小兽般的依赖。
他想起阿诚第一次穿上他送的西装,半大的少年,在镜子前笨拙地打着领带,怎么也弄不好。他笑着走上前,亲手为他整理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们阿诚,也是个小大人了。”阿诚当时低着头,耳根都红了。
他想起在巴黎,那些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求学岁月。有一次,他们被一伙暴徒围堵,是阿诚想也不想就挡在了他身前。他想起无数次生死一线的任务中,阿诚为他处理过最棘手的麻烦,为他补上了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漏洞。
这些记忆,每一帧都带着温度,真实得让他心头发暖。他多希望这一切就是全部。
可当他强迫自己戴上“怀疑”这副眼镜,再去看这些记忆时,一些原本被忽略的细节,却像水底的沉沙,慢慢地浮了上来。
他想起一年多前,军统在上海的一个秘密联络点被76号破获,五名弟兄当场牺牲。当时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汪曼春的严刑逼供。他正准备制定一个计划,对汪曼春进行报复性打击。就在那个节骨眼上,阿诚递交上来一份“意外”获得的情报,言之凿凿地指出,泄密者是日本特高课内部的一名军官,目的是为了嫁祸76号,挑起汪伪内部的矛盾。那份情报的细节之详尽,逻辑之严密,让他当时深信不疑。最终,事情不了了之,军统的怒火被引向了日本人。
现在想来,那份情报出现得是不是太巧了?巧得就像是有人专门为汪曼春洗脱嫌疑一样。
他又想起汪曼春死后,他不顾众人反对,执意去乱葬岗为她收殓尸骨。那天,陪他去的,是阿诚。他记得自己当时心如死灰,而阿诚站在那具残破的尸体旁,久久不语。
他当时以为阿诚是看他难过,所以沉默。可现在仔细回想,阿诚看着汪曼春那张已经没有血色的脸时,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对一个女汉奸的憎恶,也不是对一个杀人魔头的鄙夷,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当时他以为,阿诚是物伤其类,感慨生命的无常。
现在想来,那会不会是……一个兄长,对自己误入歧途的妹妹,最后的一丝哀痛?
还有一个更早的细节,几乎快被他遗忘了。
那是大姐还在世的时候,有一次家庭晚宴,大家闲聊。明台不知怎么就开起了阿诚的玩笑,他捏着下巴端详着阿诚,笑嘻嘻地说:“我说阿诚哥,我发现你这眉眼长得还挺清秀的,仔细看看,跟那个女魔头汪曼春那种凌厉的长相,居然还有点神似呢!你们俩该不是失散多年的亲戚吧?”
一句无心的玩笑话,却让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他清楚地记得,大姐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立刻厉声呵斥了明台:“胡说八道什么!再乱说话,家法伺候!”
而当时的阿诚呢?他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对明台说:“小少爷真会开玩笑,我阿诚是个什么东西,哪能跟汪处长相提并论。”
他当时只觉得是明台说话不分场合,惹大姐生气了。
可现在,他每一个毛孔都感到一阵寒意。明台的无心之言,是不是恰好戳中了那个最可怕的真相?大姐那过激的反应,是不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了什么?而阿诚那句自谦的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撇清关系的自我贬低。
一个又一个疑点,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明楼的心里。
他内心的天平,开始在信任与怀疑之间疯狂地摇摆。他既希望大姐的话是错的,因为他无法承受被自己最亲近的人背叛,那意味着他过去十几年的情感与信任,都成了一个笑话。他又害怕大姐的话是对的,因为那意味着,整个明家一直都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而他这个自诩运筹帷幄的“眼镜蛇”,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最久、最愚蠢的局中人。
这种矛盾与撕扯,让他备受煎熬,几近崩溃。
03
怀疑一旦生根,就会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宿主的思想,并且从看不见的内心,蔓延到看得见的行为上。
明公馆的餐厅里,一场家庭晚餐吃得悄无声息。
水晶吊灯的光芒柔和地洒在精致的餐具上,却照不进在座三人的心里。自从大姐走后,这个家里的饭桌就变得格外冷清。以往总是叽叽喳喳的明台,如今也沉默了许多。他试图活跃一下气氛,讲一些军校里发生的趣事,比如哪个教官的假牙在训话时掉了出来。
若是从前,明楼定会配合地笑一笑,阿诚也会在一旁不动声色地递上一个捧哏的眼神。
可今天,明楼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而阿诚,则始终低着头,安静地喝着自己的那碗汤,仿佛没有听到。
碰了一鼻子灰的明台,悻悻地闭上了嘴。他感觉到了,大哥和阿诚哥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曾经一个眼神就能意会,一个动作就能明了的默契,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客气而疏远的氛围。
明楼的变化,阿诚是第一个感觉到的。
在工作中,这种感觉尤为明显。以前,明楼的所有计划,无论是伪政府的公事,还是地下工作的任务,阿诚都是第一个知情人,也是最核心的执行者。’
可现在,明楼开始有意识地架空他。一些核心的情报,明楼不再让他经手,而是选择亲自处理,或者宁愿交给一些能力远不如他的外围人员。一些重要的会议,明楼也会找各种理由让他回避。
阿诚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不信任。
有几次,他试图与明楼沟通。深夜的书房里,他为明楼送上热茶,轻声问道:“大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感觉你很累,很多事情,其实可以交给我来做。”
明楼总是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没什么,公事繁忙而已。你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就行了。”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他的眼神,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坦然地直视阿诚。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多了一层阿诚看不懂的审视和冰冷。
阿诚没有再追问。他只是默默地退下,将那份被隔绝的失落和不解,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将明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将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只是,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人也变得更加沉默。
明台夹在他们中间,左右为难。他看不懂大哥和阿诚哥之间那汹涌的暗流。在他单纯的世界里,家人就是要无条件地互相信任。
大姐走了,他们三兄弟应该比以前更团结才对。可大哥自从大姐走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多疑、冷漠,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他本能地,站在了他认为的“弱者”——阿诚这一边。他觉得大哥在欺负阿诚哥。
终于,在一个晚上,明台忍不住了。
他看到明楼又一次以“情报涉密”为由,将阿诚支出书房后,他冲了进去,将房门重重地关上。
“大哥,你到底怎么了?”明台的眼睛里燃着怒火,“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们说吗?大姐走了,这个家就我们三个人了!你现在连阿诚哥都不信了吗?”
明楼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他缓缓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得像冰。
“小孩子家,懂什么。不该你问的,别问。”
这种居高临下的、敷衍的态度,彻底点燃了明台的怒火。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冲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对明楼低吼道:“我不懂?我只知道阿诚哥是我们的家人!他为了这个家,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你现在就这么对他?大便姐在天之灵看到了,会怎么想?这个家已经没有大姐了,你还想把它怎么样!”
这是兄弟俩第一次如此激烈地争吵。
明楼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明台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信任?家人?他何尝不想像以前一样信任阿诚,何尝不想维持这个家的完整。可大姐的遗言,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被夹在这个巨大的秘密和兄弟的质问之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不能说出真相。
因为一旦说出口,无论真假,这个他用生命去守护的家,都会在瞬间分崩离析,万劫不复。
“出去!”明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和深深的疲惫。
明台看着大哥那张冰冷而陌生的脸,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和受伤。他猛地一拍桌子,转身摔门而出。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也在这对兄弟的心里,砸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书房里,明楼颓然地靠在椅子上,摘下眼镜,痛苦地捏着眉心。而门外,阿诚就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将刚才书房里的争吵,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
04
明台的质问,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明楼。
他意识到,单纯的怀疑和疏远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让这个家更快地走向崩溃。他不能再被动地在记忆里寻找答案了,他需要证据。一个能够一锤定音,让他彻底清醒,或者彻底死心的证据。
他决定秘密调查阿诚的身世。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一旦被阿诚察觉,他们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信任将彻底破碎。更重要的是,如果阿诚真的是军统的特工,他的调查很可能会惊动对方,给自己和整个地下组织带来灭顶之灾。
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必须知道真相。
他避开了阿诚,动用了自己手上最隐秘的一条情报线。这条线是他单线联系的,连“眼镜蛇”小组内部都无人知晓,是他为自己留的最后一张底牌。他下达了一个简单而又复杂的指令:调查一个名叫“阿诚”的孤儿的所有过往,尤其是他被送进孤儿院之前的身世背景,以及收养他的那个女人——桂姨的真实身份。
调查进行得异常艰难,如同在大海里捞一根针。
时间过去了太久,当年的很多痕迹都已经被战火和岁月抹去。阿诚待过的那个孤儿院,早在几年前的一次轰炸中被夷为平地,人事档案更是荡然无存。
明楼的人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几乎跑遍了上海周边的所有城镇,寻访当年的知情者。线索一次次地中断,希望一次次地落空。就在明楼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同时传来。
好消息是,他们找到了一个当年在孤儿院做杂役的老人。老人如今已是风烛残年,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一段模糊的往事。
他记得,大概二十年前,确实有一对刚出生不久的龙凤胎被送到了孤儿院。两个孩子长得玉雪可爱,但似乎有什么隐情,来路不明。没过多久,男孩就被一个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管家领走了,据说是被一个姓汪的富商收养。可不知道为什么,过了不到一年,那孩子又被送了回来,身上还带着伤。最后,一个姓黎的、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女人(桂姨)又把他带走了。至于那个女孩,老人就完全不清楚了,只依稀记得,似乎从一开始就被人抱走了,去向不明。
坏消息是,线索到这里,就彻底断了。那个姓汪的富商,还有桂姨的背景,都查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明楼坐在书房里,看着手下递上来的这份报告,感到一阵深深的失望和无力。这份报告,既没有证实大姐的话,也没能推翻它,反而让整个事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难道,这件事就要成为一个永远的谜了吗?
那天晚上,明楼又一次失眠了。他鬼使神差般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间,来到了阿诚的房门前。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这是对他和阿诚十几年兄弟情义的最大亵渎。这是一种背叛。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那个深埋心底的疑团,像一只毒虫,日夜啃噬着他的理智。
在门口反复挣扎了很久,他最终还是轻轻地推开了那扇没有上锁的门。
阿诚的房间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整洁、一丝不苟。书架上的书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写字台上的文件和文具,各归其位;床上的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一切都井井有条,却也透露出一种近乎刻板的、缺乏个人生活气息的冰冷。
明楼的心跳得很快。他像一个窃贼,在自己的家里,翻找着自己兄弟的秘密。
他打开衣柜,翻看了书架,甚至检查了床底。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没有电台,没有密码本,没有枪。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同时也有一丝自嘲。明楼啊明楼,你真是疯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床底下,一个被推到最角落里的、不起眼的旧皮箱。那是一个很老的箱子,皮革已经磨损开裂。他记得,这是当年他把阿诚接回明家时,阿诚身上唯一的行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皮箱拖了出来。
箱子里装的,都是些旧物。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本翻烂了的《论语》,还有一些他送给阿诚的小玩意儿。
明楼的心沉了下去。看来,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他叹了口气,准备将箱子合上。就在这时,他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了箱子内壁的一处夹层。那里的布料,似乎比别处要硬一些。
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撕开夹层的衬布,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掉了出来。
铁盒已经生锈了,看起来有些年头。明楼的手有些颤抖,他花了一点力气,才将盒子打开。
打开盒子的那一瞬间,他的呼吸都停滞了。
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枪,没有电台零件,也没有任何和特工活动相关的东西。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的,只有一件小小的、已经洗得泛黄的婴儿肚兜。
肚兜的料子是上好的丝绸,看得出曾经的主人对它很珍爱。而在肚兜的一角,用红色的丝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两个小字。
——“云春”。
汪曼一春,她的小名,就叫云春。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明楼。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他颤抖着手,拿起肚兜。在肚兜的下面,还压着一张残缺了一角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温婉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照片已经严重泛黄,人物的面容也有些模糊,但那个女人的轮廓,和明楼记忆中汪曼春母亲的样子,有七分相似。
“啪嗒。”
铁盒从明楼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个发现,比任何一份情报文件,都更具杀伤力。它几乎以一种无可辩驳的方式,证实了阿诚和汪曼春之间那层最不可能的血缘关系。
大姐遗言的前半句,是真的。
那么,后半句呢?
“……也是军统埋在我们家最深的内鬼。”
明楼拿着那个小小的铁盒,孤零零地站在阿诚的房间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墙壁,才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
他信任了十几年的兄弟,他视如己出的家人,难道真的从被带进这个家的第一天起,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吗?
深渊,在他的脚下,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05
那个夜晚,下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都冲刷干净。黑色的夜空中,闪电像银蛇一样撕开一道道口子,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这天气,像极了明镜去世的那一晚。
明公馆里,只剩下明楼和阿诚两个人。
下午的时候,明楼就找了个借口,说明氏在苏州的一批货物出了点问题,让明台立刻赶过去处理。他知道明台不愿意,但他用了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语气,明台最终还是带着一肚子怨气走了。
偌大的公馆,此刻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雨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书房里,明楼坐在他的专属座位上,没有看文件,也没有抽烟。他正用一块洁白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勃朗宁手枪。这是他最心爱的一把枪,轻易从不示人。枪身被他擦得乌黑锃亮,在台灯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而危险的光泽。
他按下了桌上的电铃。
很快,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阿诚推门而入。
“大哥,你找我?”阿诚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恭敬而平和。
“嗯,”明楼没有抬头,继续擦着枪,“给我倒杯威士忌。”
“好的。”
阿诚走到酒柜旁,熟练地取下水晶酒瓶和杯子,倒了半杯琥珀色的酒液,放进两块冰球。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他将酒杯轻轻地放在明楼手边。
明楼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摇晃着杯中的冰块,看着它们在酒液中沉浮、碰撞。
“阿诚,”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来明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阿诚站在他对面,垂手而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记得。又瘦又小,像只没人要的野猫。”
“是啊,”明楼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可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这孩子,骨子里是干净的。后来大姐也喜欢你,明台更是把你当亲哥哥一样缠着。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为我,做了多少事,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语气温和地聊着陈年旧事,聊他们第一次见面,聊大姐如何手把手教他用西餐餐具,聊明台如何把他的新衣服弄脏又不敢承认。这些话语,在雷雨交加的夜晚,本该让人感到温暖,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寒意。
阿诚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神色始终如常。
突然,明楼话锋一转,他拉开抽屉,将那个生锈的小铁盒,从里面拿了出来,“啪”的一声,推到了阿诚面前。
“这个,你认识吗?”
阿诚的目光落在那个铁盒上,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明楼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他没有去碰那个盒子,也没有看明楼,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的瓢泼大雨,声音低沉沙哑。
“大哥,你查我。”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这是一个陈述句。
明楼没有回答他的话。他放下了酒杯,拿起了桌上的手枪,和一排黄澄澄的子弹。他拿起一颗子弹,缓缓地、极具仪式感地,将它推进了弹夹。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咔哒。”又是一颗。
他一边装着子弹,一边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凌迟着阿诚的每一寸神经。
“我再问你一遍,汪曼春,是不是你的妹妹?”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书房里对峙的两个人。
明楼的脸上,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愤怒和失望。持枪的手,青筋毕露。
而阿诚的脸上,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温和恭顺,褪去了那层完美无缺的面具。第一次,明楼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悲凉、决绝,和一丝……解脱的复杂神情。
他没有回答明楼的问题。
反而,他向前走了一步,离那黑洞洞的枪口更近了一些。
他直视着明楼的眼睛,平静地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大哥,如果我说是,你会杀了我吗?”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明楼的心上。他持枪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杀了他?他怎么下得去手!可如果不杀他……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大的力气猛地撞开。
本应远在苏州的明台,像一头淋湿的猎豹,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衣角往下滴,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了一滩水渍。他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大哥用枪指着阿诚哥——整个人都懵了,随即,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席卷了他。
他失声喊道:“大哥!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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