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六月的一天早晨,国务院常务会议室里递上一份薄薄的文件,标题写着“关于撤销徽州地区、设立黄山市的请示”。会议气氛本来平静,看到改名理由“突出黄山品牌、方便对外宣传”时,不少与会者面面相觑。副总理万里放下文件,皱眉叹道:“改名黄山,真没文化。”短短一句话,为这场轰动全国的更名风波定了基调。

徽州的来头不小,若追根溯源,可一直回到春秋吴越争霸时期。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吴王夫差黯然收场,这片山水早已写进史书。唐宋以后,徽商“无徽不成镇”的说法更让这方土地声名鹊起。雕版、漆器、歙砚、文房四宝,件件都能勾起老字画商的兴致。一座城用“徽”字,既指向徽州文化,也囊括千年商脉;换成“黄山”二字,便像把一叠厚重的账簿抽掉封面,只留一个风景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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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初期,全国都在琢磨新门路。安徽省委看到一九八二年黄山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重点风景名胜区,嗅到旅游经济的机会,顺势提出“城市即景区”的思路。“游客要找黄山,就让城市直接叫黄山。”文件中这样写道,逻辑简单,执行也迅速。可是很快,问题冒了出来——黄山市、黄山区、黄山风景区同时出现,车站、邮局、里程碑全写着“黄山”,外地游客常常坐一小时车才发现到了黄山区而不是风景区,白白折腾。

有意思的是,更名前后对比,旅游收入并未出现预期中的跳跃式增长。到二○○八年,距离“挂牌”已过去二十一年,黄山景区门票、接待量竟被同省的九华山、天柱山多次反超。当地媒体做过一项调查:游客最担心的事情之一,是“搞不清黄山到底在哪里”。命名初衷本想做加法,结果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如果说徽州的改名是一场仓促的品牌实验,那同样味同嚼蜡的案例并不止这一个。向北一千公里,关中平原西端的宝鸡也有类似经历。周代称陈仓,秦汉叫雍城,唐代升为凤翔府,每一次变动都与王朝更替相扣。一九五二年,为了“取凤凰来仪、吉祥如意”之意,凤翔专区改作宝鸡市——听上去讨喜,却把周文化、陈仓古道的历史符号一笔抹去。如今提到宝鸡,不熟悉的人常误以为是盛产“小笼包”的那座江苏小城,岐山礼乐和陈仓暗渡则被掩盖在教辅书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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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看山东的枣庄。两汉时期,它叫兰陵。诗酒江湖里,“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的豪情让多少人神往。可一九六一年,因为行政区划调整,兰陵被并入枣庄市。兰陵王变成“枣庄王”,顿时少了三分风流。地方学者屡次呼吁恢复古称,无奈行政成本太高,文旅宣传部门只能把“兰陵美酒”印在海报边角,小心翼翼提醒游客——这里就是诗里的那座城。

陕西的渭南曾经也动过改名念头。有人建议直接叫“华山市”,理由同样是推广景区。方案交到省里后被驳回,理由很简单:渭水、华山、蒲城、合阳,全都在一张文化长卷里,若拿走渭南二字,好比剪断整条关中东翼的脉络。幸好这个提议止于论证,否则又是一场“文化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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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难发现,一九八○年代以来的多个地名调整,大多出于“经济突破口”考虑。决策者相信,借景区名气能带动全域旅游。然而城市与人的关系,并非一句响亮口号就能重塑。名称是记忆的锚点,更是历史的压舱石。徽州为黄山所替、陈仓让位宝鸡、兰陵化作枣庄,皆在提醒后人:一旦失去厚重的历史背书,想再往名字里填充文化内涵,代价不菲。

副总理万里当年那句“真没文化”,并非针对哪个地方,而是提醒决策层慎用“快刀斩乱麻”式的行政手段。历史、地理、民俗、产业,各条脉络交织成一座城市的基因,改动之前需要深思。名字一旦落地,牵连的不只是路牌和户籍,更是几代人的乡土认同。

从数据看,黄山市每年仍有可观的游客量,但老徽州人在茶馆聊天时,用的依旧是“徽州府”的旧称;宝鸡的大街小巷,饭馆招牌常把“陈仓”二字写在括号里;枣庄人提起“我在兰陵酿酒”,语气里明显更带自豪感。这些碎片式的民间修复,恰好说明名字并非简单符号,而是一条能把过去和现在缝合在一起的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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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改名并不都是失策。新中国成立后,北平更名北京、长春代替新京,既有政治考量,也易于全国识别,效果显著。区别就在于,改动能否在保留历史的同时,准确传递新的定位。若只是急于蹭景区流量,忽视原有文化,十有八九会陷入“叫好不叫座”的尴尬。

徽州归来仍是黄山,宝鸡依旧不改其名,枣庄或许再难重拾兰陵。然而这些故事留给后来者一条清晰注脚:地名的重量,不由一时热度决定。面对市场诱惑,多想一步,也许能省下几十年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