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我一直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牛的演员,毕竟我比他们多活了一辈子。
我那个便宜弟弟范思辙,就是个傻乎乎的财迷,是我在这破地方唯一能放松喘口气的人。
可谁能想到,他一个破拨浪鼓上,竟然有我娘叶轻眉留下的秘密记号。
我更没想到,一帮亡命徒放着我不杀,却疯了似地要去抓他。
真相查出来那天,我感觉天都塌了。
什么亲弟弟,他就是我娘和那个皇帝老爹联手给我找的替身,一个活生生的挡箭牌。
二十年的家,二十年的兄弟,原来都是一场戏。
可当我看着他吓得发抖,还惦记着他的生意经时,我忽然就明白了。
去他妈的骗局,去他妈的棋子。
从今往后,他是我范闲护着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01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改编,故事里的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过着属于自己的人生。
初夏的京都,暑气像是刚睡醒的猫,伸着懒腰,悄无声息地钻进每一条街巷。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拖着长长的、慵懒的调子,让人听着就犯困。
户部侍郎范建的府邸,此刻正沉浸在这份独有的安逸之中。高大的院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府内花木扶疏,假山流水,一切都显得规整而宁静。
范闲刚从鉴查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院里独有的、混合着陈年卷宗和阴谋的气息。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小院,下人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常服。他不喜欢把官场上的那份紧绷带回家里,尤其不愿让家人感受到鉴查院那无孔不入的压迫感。
换上一身天青色的舒适长衫,范闲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他慢悠悠地踱步而出,本想去看看妹妹若若最近在研究什么新医案,却在路过前院时,被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争执吸引了过去。
“……不行不行,两个铜板,不能再多了!你们四个人,一人半个铜板,很公道了!从门口搬到我的库房,总共就那么几十步路,你们走得比乌龟还慢,还好意思跟我要三个铜板?”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声音传来,范闲不用看都知道是谁。他倚在月亮门的门框上,好笑地看着院子中央那个蹲在地上,正跟几个搬运书籍的下人讨价还价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料子不错的锦缎衣裳,头上束发的玉冠也价值不菲,偏偏没有半点贵公子的自觉。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小算盘,拨得噼啪作响,一张白净的脸上写满了“精打细算”四个大字,正是范闲同父异母的弟弟,范思辙。
那几个下人都是府里的老人了,看着自家二少爷这副模样,脸上满是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他们知道这位少爷的脾性,在吃穿用度上大手大脚,可一旦涉及到“生意”,哪怕是一个铜板,他都能跟你磨上半天。
“哥,你回来了!”范思辙眼尖,一抬头就看见了范闲,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几步跑到范闲面前,拉着他的袖子告状,“哥你给评评理!我新开的澹泊书局进了批新话本,让他们从门口搬进来,就这么点路,他们居然敢跟我要三个铜板的辛苦费!这不是抢钱吗?”
范闲瞥了一眼那几个满脸无奈的下人,又低头看了看范思辙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还好意思说?堂堂范府二公子,为了一个铜板跟下人磨叽半天,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你的那些钱呢?开书局的本钱不都给你了吗?”
“那不一样!”范思辙捂着脑袋,振振有词地反驳,“本钱是本钱,开销是开销!每一笔账都要算清楚,这叫成本控制!哥,你不懂我们生意人的苦!”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范闲心底那点从鉴查院带回来的阴霾都散去了不少。在这个充满谎言和算计的京都,在这个连亲情都要掂量再三的范府,或许也只有范思辙,是这样一个纯粹的、透明的存在。
他的世界很简单,只有两样东西:钱,和家人。虽然市侩贪财,但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从不遮掩。
对于这个弟弟,范闲的感情是复杂的。他会嘴上嘲笑他的财迷心窍,会在父亲动怒时把他护在身后,也会在他那些不着调的生意遇到麻烦时,不动声色地派王启年去暗中摆平。他享受着这种兄长的感觉,一种可以保护点什么的感觉。
“行了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范闲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扔给那为首的下人,“拿去喝茶,把二少爷的书都搬好。”
下人们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后,手脚麻利地干活去了。
范思辙看着那几个铜板,脸上顿时露出肉痛的表情,小声嘀咕:“哥,你太大方了,明明两个铜板就够了的……”
“闭嘴。”范闲瞪了他一眼,抬脚往范思辙的院子走去,“带我去看看你的书局账本,我倒要瞧瞧你这阵子都折腾出什么名堂了。”
一听要看账本,范思辙的眼睛立刻亮了,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他兴高采烈地跟在范闲身后,嘴里不停地吹嘘着自己的经营理念:“哥,我跟你说,我这书局可不是普通书局。我专卖那些有趣的话本子,什么侠客风云、才子佳人,京都的闺秀和公子哥儿们最喜欢看了!我还搞了个会员制,提前预存银子,买书能打折,我这叫笼络长期客户!”
范闲听着他那些半生不熟的“生意经”,只觉得好笑。他这个弟弟,在读书仕途上不开窍,一窍不通,可一旦跟银子沾上边,脑子就转得飞快。父亲范建为此没少动怒,总骂他“不务正业”、“胸无大志”,可范闲却觉得,这样也好。
范家有自己走在明面上,面对那些风刀霜剑,有一个弟弟能躲在身后,一辈子安安稳-稳地当个富家翁,算算账,赚赚钱,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两人正说着,一道温婉又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思辙,又在胡闹什么?别整天跟下人混在一起,没个正形。”
只见柳如玉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冰镇绿豆汤,款款走来。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绣玉兰花的褙子,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忧虑,但看到范思辙时,那份忧虑立刻被宠溺所取代。她是范思辙的生母,范闲的继母,对范闲,她始终保持着一种敬畏又疏离的客气。
“娘!”范思辙看见柳如玉,像只小猫一样凑了过去,“我没胡闹,我在跟哥说我的生意呢!”
“什么生意不生意的,你爹知道了又要说你。”柳如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托盘递给范闲,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范闲,刚回来吧?天气热,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多谢夫人。”范闲接过碗,客气地道了声谢。
柳如玉的目光在范闲和范思辙之间转了一圈,眼神有些复杂。她拉过范思辙,仔细地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柔声说:“跟你哥好好学学,别整天只知道钻钱眼儿里。”说完,她又对范闲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开。
看着柳如玉离去的背影,范闲喝了一口冰凉甘甜的绿豆汤,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柳如玉对范思辙的保护欲,似乎有些过于紧张了,仿佛范思辙不是一只该翱翔于天空的鹰,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器,必须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锦盒里,不能见光,不能磕碰。
范闲压下心头的思绪,陪着范思辙回了他的院子。范思辙的房间和他的人一样,充满了矛盾。一边是名贵的文房四宝,另一边却是堆积如山的账本和算盘。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一股……铜钱的味道。
“哥,你快看!”范思辙献宝似的抱出一大摞账本,摊在桌上,“这是上个月的流水,纯利润……足足有五十两!除去给话本先生的润笔费和印刷成本,这可是净赚!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三年,我就能在京都最繁华的街上开个分店!”
范闲拿起账本随意翻了翻,不得不承认,范思辙在数字上的确有天赋。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虽然潦草,但账目一目了然。
他正看着,范思辙又一头扎进墙角的一个大箱子里翻找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记得我做了个未来十年的发展规划……放哪儿去了……”
箱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有他小时候的玩具,有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古怪玩意儿,还有几本被翻烂了的财经理念小册子。范闲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扔得满地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忽然,范思辙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了一个东西,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是一个小巧的拨浪鼓,木质的鼓柄已经磨得有些光滑,两边的鼓面上画着简单的童子图案,颜色有些斑驳,看得出是有些年头了。
“哥,你说奇怪不奇怪,”范思辙拿着拨浪鼓走到范闲面前,把它递了过去,“我娘说,这是我周岁的时候,我爹送给我的。说是请了京都有名的匠人特制的,就为了图个吉利。”
范闲接过来,随意地晃了晃,发出“咚咚”的声响,笑着说:“这有什么奇怪的,父亲疼你呗。”
“可我前几天跟府里厨房的刘嬷嬷聊天,她是在府里待了三十年的老人了。她说,我周岁抓周那天,爹因为户部漕运出了紧急要务,被陛下连夜派去了江南,根本就不在京都。足足走了一个多月才回来。”范思辙挠了挠头,满脸不解,“你说,我娘是不是记错了?或者……刘嬷嬷记错了?”
范闲起初并没在意,孩子周岁是大事,柳如玉怕儿子失落,编个善意的谎言哄他开心,说这是父亲提前准备的礼物,再正常不过了。
“许是你娘疼你,怕你觉得父亲不重视你,才编个好听的故事哄你开心罢了。你都多大了,还计较这个。”范闲笑着,准备把拨浪鼓还给他。
可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鼓面的那一刻,他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的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
他低头,仔仔细-细地看着手中的拨浪鼓。这鼓的材质并非普通的木料,触手温润,质地坚硬,像是上好的黄花梨。鼓面上的童子图案旁,刻着一朵极其不起眼的、小小的云纹。
这个纹样……
这个纹样,范闲绝不会认错。
它和他胸口那个母亲叶轻眉留下的箱子上,那个神秘的钥匙孔周围的纹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做得更小,更隐蔽,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图案的一部分。
一股莫名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范闲的脚底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明明身处闷热的初夏,却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冰窟。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声称是父亲范建送给范思辙的周岁礼物上,会出现属于母亲叶轻眉的、独一无二的标记?
父亲知道这个标记的含义吗?他不可能知道。这个箱子的秘密,连陈萍萍和五竹叔都知之甚少。
那么,这个拨浪鼓,到底是谁送的?柳如玉为什么要撒谎?一个关于周岁礼物的谎言,背后又藏着什么?
范闲拿着拨浪鼓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看着眼前还一脸懵懂,等着他给个答案的弟弟,第一次觉得,这个他自以为看透了的家,这个他以为可以喘口气的避风港,或许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范思辙察觉到了范闲的异样,担心地问道。
范闲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将拨浪-鼓塞回范思辙手里,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什么,”他声音有些干涩,“可能是天太热,有点中暑。这个……既然是父亲送的,你就好好收着吧。”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那个拨浪鼓,仿佛那不是一个玩具,而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这个寻常的午后,因为这个小小的拨浪鼓,在他心里,永远地不再寻常了。
02
那只刻着云纹的拨浪鼓,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范闲的心里。他没有声张,只是将这份惊疑藏得更深。他知道,在京都这个地方,任何一丝反常的背后,都可能牵扯出足以将人粉身碎骨的秘密。
接下来的日子,范闲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发现,父亲范建,这位在朝堂上以耿直和古板著称的户部侍郎,在家里,却像一个技艺精湛的演员,扮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父亲角色。
对待范闲,他是严厉的导师,是寄予厚望的传承者。每当范闲从宫里或是鉴查院回来,范建总会把他叫到书房。书房里没有父子的温情,更像是一个小型的朝堂。
“今日陛下又问起内库的账目了?”
“与二皇子的人在殿上争辩,你的言辞还是不够犀利,锋芒藏得太深,反而显得心虚。”
“陈萍萍那边,你要用,但不能尽信。那条老狗的心,谁也看不透。”
范建会为他复盘朝堂上的每一次交锋,分析各方势力的动向,教他如何揣摩上意,如何合纵连横,如何在这吃人的官场里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他的眼神锐利而充满期待,仿佛范闲是他此生最得意的作品,他要亲自打磨,直至完美。
而对待范思辙,范建则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他似乎将一个父亲所能有的失望、不耐烦和暴躁,全都倾注在了这个小儿子身上。
当范思辙兴冲冲地拿着自己书局盈利的账本给范建看,期望能得到一句夸奖时,范建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便将账本扔在一边,呵斥道:“蝇头小利,有何可喜?我范家的儿子,不走科举正途,竟学那市井商贾之徒,钻进钱眼里,简直是丢尽了我的脸!”
当范思辙因为算错了一笔小账,被柳如玉念叨几句时,范建听见了,会立刻火上浇油:“算盘都打不明白,你还能干成什么?废物!”
他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向范思辙,也向整个范府传达一个信息:范思辙,不成器,是扶不起的阿斗。
这种极端的“偏心”,在范府上下早已司空见惯。下人们同情二少爷,柳如玉心疼儿子却敢怒不敢言,只有范闲,在最初的不解之后,渐渐品出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父亲对范思辙的打压,太过刻意,太过用力,反而像是一种笨拙的保护。他像一个紧张的园丁,拼命地修剪一棵本可以长成大树的幼苗,只希望它能长得矮小、普通,不引人注目。
可为什么要这样做?
范闲想不通。
直到范思辙的书局,出事了。
事情的起因,是范思辙为了招揽生意,弄了一批新话本。这批话本与市面上流行的才子佳人故事不同,写的是一个出身贫寒的少年,凭借自己的才智和一点点运气,在商场上翻云覆雨,最终富甲一方的故事。故事本身没什么出格的,但坏就坏在,里面有些情节影射了当朝的一些皇商,言辞颇为犀利。
这本话本一出,立刻在京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书局门口车水马龙。范思辙赚得盆满钵满,整天乐得合不拢嘴。
麻烦也随之而来。
一个与范家素来不合的都察院言官,不知从哪里弄到了这本话本,如获至宝。第二天早朝,他就上了一本奏折,参了范侍郎教子无方,纵容其子印发“歪理邪说”,言语间影射权贵,蛊惑人心,败坏社会风气,其心可诛。
这本是一个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由头。凭范建在朝中的地位和范闲如今的圣眷,私下打点一番,让范思辙关了书局,道个歉,也就过去了。
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但范建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那天傍晚,范闲正在院里和范若若下棋,就听见前院传来柳如玉凄厉的哭喊声和范思辙的惨叫。
他心中一惊,立刻丢下棋子,飞奔而去。
范家祠堂的大门紧闭着。范闲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范思辙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上衣被褪去,瘦削的背上已经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血。
范建手持一把厚重的戒尺,站在一旁。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握着戒尺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他的眼神,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后怕与决绝的复杂情绪。
柳如玉披头散发地跪在一旁,死死地抱住范建的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爷!我求求你了!别打了!再打下去,会把他打死的!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
“滚开!”范建一脚踹开柳如玉,那力道之大,让柳如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他双目赤红地指着范思辙,声音嘶哑地咆哮着:“我今天就要打死这个孽障!省得他将来惹出滔天大祸,连累整个范家!”
说着,他高高举起戒尺,就要再次落下。
“住手!”
范闲一个箭步冲上去,用自己的手臂挡在了范思辙的背上。
“啪!”
戒尺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范闲的小臂上,瞬间皮开肉绽。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但范闲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转过身,直视着范建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沉声问道:“父亲!思辙不过是印了本不合时宜的话本,罪不至此!您为何要下此狠手?”
他不能理解。他真的不能理解。父亲一向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为何今天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失态至此?他看范思辙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犯错的儿子,更像在看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巨大的麻烦。
“你懂什么!”范建看着范闲,眼神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你以为这只是小事?今天是指桑骂槐,明天他敢做什么?他以为自己是谁?有点小聪明就敢无法无天!我不把他这点不该有的念想打掉,迟早有一天,我们都得给他陪葬!”
“陪葬?”范闲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父亲,您到底在怕什么?”
范建的身子猛地一震,仿佛被范闲这句话戳中了最脆弱的软肋。他看着跪在地上,已经哭得快要昏厥过去的范思辙,又看了看挡在身前,眼神执拗的范闲,手中的戒尺“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压抑的呜咽。
那一刻,范闲第一次在自己这位无所不能的父亲身上,看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这场家法风波,最终以范建的颓然离去和范思辙的昏迷不醒而告终。
当晚,范府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范闲亲自给范思辙上药。少年趴在床上,背上的伤口触目惊心。他已经醒了过来,却一声不吭,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抽动。
范闲用棉签蘸着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着那些伤痕。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弄疼了弟弟,又仿佛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静。
过了许久,范思辙才从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哥……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范闲的手顿了一下。
“爹是不是……从来就没喜欢过我?”范思辙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就是想多赚点钱……让娘高兴高兴……也想……也想让他能看我一眼……可我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听着弟弟这番话,范闲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放下药膏,坐在床边,拍了拍范思辙的肩膀:“别胡说。父亲只是……对你期望太高,方式不对而已。”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苍白无力。
范思辙不再说话,只是肩膀的耸动更加厉害了。
范闲默默地陪了他一会儿,直到确认他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夜已经深了。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却照不亮范闲心中的迷雾。他下意识地走向父亲的书房,却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
他停下脚步,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是父亲和柳如玉。
“……你以为我愿意让他当个废物吗?”柳如玉的声音不再温婉,充满了尖锐的、歇斯底里的绝望,“范建!你摸着你的良心说!我怀他的时候,吃了多少苦?生他的时候,差点连命都丢了!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比谁都希望他能成龙成凤,光宗耀祖!”
“可你别忘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猛地压低,变成了咬牙切齿的耳语,“当年我们答应过什么!他的命,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只要他平庸,只要他不引人注目,他就能活!你今天这么打他,是想把他那点不该有的心气都打掉,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他打出个好歹,或者……或者让他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起了疑心,那该怎么办?!”
“我……”范建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沙哑,“我何尝不知……可今天在朝上,陛下的眼神……他提起了思辙,说他像个小财神,很‘有趣’。我当时……魂都快吓飞了!”
“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让他变得更‘无用’,更‘上不了台面’!让他彻底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只知道钱的废物!”范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崩溃的哭腔,“可他姓范,他是我儿子……名义上,是我的儿子……我……”
后面的话,被一声痛苦的、压抑的叹息声淹没了。
范闲站在门外,如遭雷击。
整个人从头到脚,一片冰冷。
答应过谁?
他的命,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
陛下的眼神?
名义上,是我的儿子?
这些断断续续的词句,像一把把锋利的锥子,狠狠地刺入他的脑海,将他之前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疑点,全都串联了起来,指向了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最可怕的可能。
原来,父亲的“偏心”,不是偏心。
原来,柳如玉的“溺爱”,不是溺爱。
原来,范思辙的“平庸”,是他们处心积虑、用二十年的时间和心血,共同伪造出来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家里最特别的那个,是风暴的中心。
可现在他才发现,或许,真正身处风暴中心的,从来都不是他。
而是那个,他一直以为可以被自己轻松保护在羽翼之下,那个头脑简单、只知道算账赚钱的弟弟——范思辙。
03
自祠堂那场风波之后,范府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范建日渐沉默,常常独自在书房枯坐到深夜;柳如玉则像一只惊弓之鸟,将范思辙拘在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仿佛外面有吃人的猛兽。而范思辙,经历了那场无妄之灾后,也收敛了许多,整日里无精打采,连最心爱的算盘都懒得拨弄了。
范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如明镜。那晚门缝里透出的对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无数的疑团,却也让他坠入了更深的迷雾。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在心底,表面上依旧是那个玩世不恭、偶尔替弟弟出头的范府长子。
他越是平静,心中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他知道,揭开这一切谜团的核心,不在范府,而在那座森严的宫城之内。
就在他苦思冥想如何切入时,机会,或者说考验,自己送上门来了。
一道圣旨,召范闲入宫觐见。
旨意下达到范府时,范建和柳如玉的脸上,同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范建拉住即将出门的范闲,低声嘱咐:“记住,在陛下面前,多听,少说。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要问。”
柳如玉也赶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件披风:“夜里风凉,仔细着了寒。”她不敢看范闲的眼睛,只是细细地为他整理衣领,那双一向保养得宜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范闲感受着这家人不同寻常的关切,心中一片苦涩。他知道,他们不是在关心他,而是在担心他此去,会触碰到那个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禁忌。
“放心吧,父亲,夫人。我省得。”他轻声说道,挣开他们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夜色之中。
皇宫,御书房。
这里依旧是范闲熟悉的样子,高大的书架,满室的藏书,空气中弥漫着宁神静气的龙涎香,以及……权力本身的味道。
庆帝穿着一身宽大的玄色常服,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看书,而是独自一人在窗边的棋盘前,自己与自己对弈。烛光摇曳,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两点明灭不定的光。
“来了。”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仿佛在和一位老友说话。
“臣,范闲,参见陛下。”范闲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不必多礼,坐。”庆帝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许久未与你手谈,今日无事,陪朕下一局。”
范闲依言坐下。棋盘上,黑白两子已经厮杀成一团,黑子大龙被白子团团围住,看似已是死局,却在角落里留着一个不易察觉的活眼,暗藏生机。
一如他范闲此刻的处境。
两人默默落子,御书房内只剩下棋子敲击棋盘的清脆声响。
过了许久,庆帝才状似无意地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朕听说,你弟弟前些日子惹了些小麻烦?”
范闲的心猛地一跳,握着棋子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孩子家不懂事,胡闹罢了。已受过家父责罚,多谢陛下关心。”
“嗯。”庆帝应了一声,落下一子,截断了白子的一路,“年轻人,有点锐气是好事。不过,也要看这锐气用在什么地方。你那个弟弟,倒是和你母亲叶轻眉的性子截然不同。”
提到叶轻眉,范闲的呼吸骤然一滞。
庆帝仿佛没有察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轻眉啊,她总想着改变这个世界,觉得世上人人皆可为尧舜。而你弟弟,只想赚钱,赚尽天下的钱。也好,”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范闲,“范家有你这样一个能扛起江山社稷的栋梁,再有一个安分守己、只知逐利的,也算是一种平衡。阴阳相济,方能长久。”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范闲的心上。
“陛下圣明。”范闲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骇。
庆帝对范府的家事,了解得太过清楚了!清楚到连范思辙的“人生理想”都一清二楚。他口中的“平衡”,究竟是指范家的平衡,还是指他庆帝心中,对范闲这股不可控力量的一种平衡?范思辙的“安分守己”,真的是他天性如此,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并且定期向这位帝王汇报成果?
范闲不敢再想下去。
棋局渐渐进入尾声,范闲因为心神不宁,输得一败涂地。
庆帝却似乎心情很好。他将手中的一枚黑子在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温润的触感,像是在抚摸一件心爱的玩物。他的眼神幽深如海,看似落在棋盘上,实则透过棋盘,凝视着范闲。
“朕听说,你弟弟对算学一道颇有天赋。”庆帝忽然又提起了范思辙。
“……是,思辙于数字上,确实比常人敏感一些。”范闲谨慎地回答。
“这很好。”庆帝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论断,“有些人,天生就该待在账房里。算盘一响,黄金万两,这便是他存在的价值。若非要去做些自己不擅长、也不该做的事,那便是……自寻死路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四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范闲的耳朵里。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范闲瞬间遍体生寒。
他明白了。
庆帝不是在评价范思辙,他是在警告自己!
他强调“存在的价值”,仿佛范思辙的存在本身,就是被定义好的,是一个有特定用途的“物”。而自己,作为这个“物”名义上的兄长,若是胆敢探究这个“物”的来历,或是试图改变它的“用途”,那么,就是自寻死路!
范闲猛地抬起头,撞上庆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洞悉一切的了然,看到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更看到了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威。
在庆帝面前,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试探,都像孩童的把戏一样可笑。
离开皇宫时,夜色更深了。冰冷的风吹在范闲脸上,却吹不散他心中的那团火。
他对庆帝的恐惧,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蔓延到了家人身上。他一直以为,自己和家人,虽然生活在监视之下,但至少在范府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是安全的,是有亲情在的。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那座看似温暖的府邸,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华丽的囚笼。而那个他一直以为可以被自己保护得很好的、头脑简单的弟弟,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囚笼里,最重要的一件“展品”。
这份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愤怒。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他发誓,他一定要弄清楚真相。不管这背后牵扯到谁,不管这真相有多么残酷,他都要把它挖出来!为了范思辙,也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个被蒙蔽了二十年的人生。
04
从宫里回来后,范闲变得更加沉默了。他没有再去试探范建,也没有去追问柳如玉。他知道,在庆帝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他必须找到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突破口。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看似最柔弱,也最神经质的人身上——柳如玉。
自从范思辙被打之后,柳如玉变得愈发草木皆兵。她以养伤为名,彻底停了范思辙的书局生意,将他圈在小院里,每日里汤药不断,补品成堆,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
这种窒息的关爱,终于引爆了范思辙压抑已久的情绪。
“娘!你到底想干什么?!”在一个午后,范思辙终于忍不住,摔了手中的药碗,“我的伤早就好了!书局关了,账房不让我去,连门都不让我出!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废物?是不是也想把我养成一个真正的废物?!”
这是范思辙第一次对柳如玉发这么大的火。
柳如玉被他吼得愣住了,眼圈瞬间就红了。她看着儿子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所有的委屈、恐惧和压抑,都化作了崩溃的泪水。她一把抱住范思辙,放声大哭:“我的儿啊……娘怎么会觉得你是废物……娘是为了你好……娘都是为了你好啊……”
范思辙被她哭得手足无措,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一半。他笨拙地拍着母亲的背,不知该如何安慰。
躲在院外树后的范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到柳如玉抱着范思辙,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那份绝望,不似作伪。可她口中那句“为了你好”,却又显得那么空洞和无力。
范闲开始暗中观察柳如玉的一举一动。他发现,柳如玉的“上香”,也变得频繁起来。
每隔七八天,她就会备上香烛果品,带着一两个心腹仆妇,乘坐马车出城。她对范建和府里上下的说辞,都是去城外香火最鼎盛的普济寺为家人祈福。
起初,范闲并未在意。但次数多了,他便起了疑心。柳如玉并非虔诚的礼佛之人,如此频繁地出入寺庙,本身就很可疑。
终于,在一个清晨,当柳如玉的马车再次驶出范府时,范闲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让王启年远远地坠在后面,以备不时之需。
马车没有驶向东城的普济寺,而是一路向西,越走越偏僻,最后在京郊一座荒山脚下停了下来。
山路崎岖,马车上不去。柳如玉下了车,屏退了仆妇,独自一人提着一个食盒,沿着一条被野草淹没了一半的石阶,艰难地向上攀爬。
范闲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香火鼎盛的大寺,只有一座掩映在林木深处,几乎已经荒废的尼姑庵。庵门上的牌匾早已腐朽,字迹模糊不清,隐约能辨认出“水月庵”三个字。
这里人迹罕至,阴森寂静,一个养尊处优的侍郎夫人,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范闲的身手何等了得,他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尼姑庵的后院,寻了个隐蔽的位置,藏了起来。
他看到柳如玉走进一间破败的禅房。禅房里,一个身穿灰色僧衣的老尼姑,正背对着门口,盘腿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
“师太,我来了。”柳如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木鱼声停了。老尼姑缓缓转过身来。范闲这才看清,她的双眼紧闭,眼皮耷拉着,竟是个盲人。
“夫人来了。”老尼姑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坐吧。”
柳如玉将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几样精致的素斋:“我给您带了些斋菜,还是您以前爱吃的口味。”
老尼姑没有动,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夫人何必如此。我一个残废之人,粗茶淡饭即可,当不起您这般记挂。”
“您当年于我有恩,这都是我该做的。”柳如玉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塞到老尼姑手中,“这些银子,您拿着修缮一下庵堂,再置办些过冬的衣物。”
老尼姑摸了摸那叠银票,却又把它推了回去。
“夫人的心意,老尼领了。但这钱,我不能收。”她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眶似乎转向了柳如玉的方向,“夫人,你每次来,都心事重重。是……为了那个孩子吧?”
柳如玉的身体猛地一颤,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老尼姑仿佛没有察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如同梦呓:“一晃,快二十年了啊……当年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如今也该长成大小伙子了。他……还好吗?”
“好,他很好。”柳如玉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很健康,也很……听话。”
“那就好,那就好。”老尼姑念叨着,干枯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夫人,你信守了对那位故人的承诺,把他养在身边,给了他一世的富贵平安。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承诺……”柳如_玉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只是……尽力而为罢了。只是,我有时候会害怕……我怕我护不住他。”
“夫人,”老尼姑突然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柳如玉的手。她的手冰冷而干枯,像一段枯木。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那孩子的眉眼……想必,是越来越像他了吧?”
“他”?哪个“他”?
躲在暗处的范闲,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看见柳如玉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事情,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稳。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仿佛被烫到了一般,声音尖利地打断了老尼姑的话:“师太!您累了,我……我该回去了!”
说完,她甚至顾不上收拾桌上的东西,就踉踉跄跄地冲出了禅房,那模样,像是身后有厉鬼在追赶。
老尼姑静静地坐在原地,半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充满了无奈、悲悯和一丝不为人知的恐惧。她转向禅房门口的方向,仿佛能“看”到柳如玉狼狈逃离的背影,低声自语:
“血脉……是藏不住的啊……”
范闲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故人之子……承诺……眉眼越来越像他……
这些零碎的词语,在范闲的脑海中盘旋、碰撞,最终汇成了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清晰的答案。
范思辙,不是范建的儿子。
他甚至,可能不是柳如玉的儿子!
他是一个“故人”的孩子,因为一个“承诺”,被柳如玉当成自己的儿子,养在了范府!
那么,那个“故人”是谁?
那个让柳如玉仅仅是听到“长得像他”就吓得魂不附体的“他”,又是谁?
这个秘密,除了柳如玉和这个瞎眼的老尼姑,还有谁知道?范建?还是……庆帝?
一个困扰他许久的谜团,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可从这道口子后面透出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更深、更冷的黑暗。
05
范闲从水月庵回来后,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极度的亢奋与焦虑之中。他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但横在他面前的,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柳如玉这条线,因为她的警觉,暂时断了。而范建,更是守口如瓶。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施展。
就在这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所有的僵局,也让整个故事,朝着最失控的方向,狂奔而去。
庆帝下旨,命范闲作为正使,带队出使北齐,商谈两国边境贸易的细节。
这本在范闲的意料之中。随着内库财权逐渐收归己有,他在庆国的经济领域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但旨意的后半段,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户部侍郎范建之子范思辙,精于商贾之道,于算学一道颇有天赋,着其作为商队顾问,随使团一同出使,以历练其才干,为国效力。钦此。”
当宣旨的太监念完这道旨意时,整个范府,死一般地寂静。
范建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僵硬地跪在那里,连“臣,领旨谢恩”都忘了说。
柳如玉更是“扑通”一声,直接瘫软在地。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里充满了最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范闲的心,则是在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比谁都清楚这道旨意的分量。庆帝,这是要做什么?他不是刚刚才警告过自己,范思辙的“价值”就在于待在账房里吗?为何转眼之间,又要把他推到北齐这个风口浪尖之上?
历练其才干?为国效力?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庆帝这是在向他,向范建,向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发出一个明确的信号:棋子,要上棋盘了。
反对?无人敢反对。抗旨的下场,范建比谁都清楚。
在范府压抑得几乎要爆炸的气氛中,使团出发的日子,一天天临近。
柳如玉整个人都垮了。她不吃不喝,整日里以泪洗面。她把范闲叫到房里,从各种暗格里取出无数保命的丹药、价值连城的护身符,一股脑地塞给他。
“范闲……不,小范大人……”她第一次如此称呼他,拉着他的手,冰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我求求你……算我求求你……看在……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你一定要看好你弟弟……不,看好思辙……一定要把他……把他完整地带回来!”
她语无伦次,眼神涣散,那份濒临崩溃的绝望,让范闲的心如刀割。他想告诉她,自己已经知道了部分真相,想让她给自己一个明白话,可看着她这个样子,他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他只能郑重地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思辙是我弟弟。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他有事。”
这句承诺,他发自内心。
相比于府里的愁云惨淡,范思辙本人倒是没心没没肺。他虽然对父亲和母亲的过激反应感到奇怪,但“商队顾问”这个头衔,以及可以去北齐做“跨国生意”的憧憬,让他兴奋不已。他甚至已经偷偷地做好了市场调研,拿着小本子不停地记录着庆国和北齐的物价差异,盘算着回去之后,如何利用信息差,大赚一笔。
看着他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范闲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多希望,这个弟弟能永远这么简单,这么快乐。
使团的车队,终于在一个清晨,浩浩荡荡地驶出了京都。
一路上,看似风平浪静。范闲凭借鉴查院在沿途布下的暗桩,和王启年出色的情报搜集能力,成功化解了数次不痛不痒的试探和刺杀。
这些刺客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他这个正使来的。二皇子、长公主……京都里那些不希望他活着的人,太多了。范闲对此早有预料,应付得游刃有余。他将范思辙牢牢地护在使团最中心的位置,几乎是寸步不离。
范思辙对此毫无察觉,只当是兄长关爱自己,一路上依旧兴致勃勃,不是缠着范闲问东问西,就是拉着王启年吹牛,说等自己成了天下首富,就聘他当自己的大掌柜。
范闲看着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一刻也不敢放松。他总觉得,真正的危险,还没有到来。
这股不祥的预感,在使团抵达庆国与北齐边境的一座小城——清河城时,达到了顶峰。
清河城是两国通商的重要关口,鱼龙混杂。使团决定在此休整两日,再继续前行。
就在他们抵达的当晚,变故陡生。
一支规模庞大、装备精良的蒙面黑衣人,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使团下榻的驿站围得水泄不通。
“保护大人!”范闲身边的护卫们立刻反应过来,拔刀结阵。
范闲却在那一瞬间,嗅到了一丝极度危险的、不同寻常的气息。
因为这群刺客,根本没有冲着他来!
他们的攻击极具目的性,不与护卫缠斗,而是用一种近乎疯狂的自杀式攻击,不计代价地冲击着防线,目标只有一个——被护卫们层层保护在最里面的,范思辙的马车!
“不好!”范闲脸色剧变,“他们的目标是思辙!”
他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下此狠手?
来不及细想,范闲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手中的匕首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寒光。
但敌人太多了!
他们仿佛无穷无尽,悍不畏死。范闲双拳难敌四手,还要分心去照看已经被吓傻了的范思辙,很快便捉襟见肘。
混乱中,一支淬了剧毒的弩箭,悄无声息地射向范思辙的后心。
“思辙,小心!”范闲目眦欲裂,他想回身救援,却被三名高手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眼看弩箭就要射中,范思辙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厮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挡在了范思辙身前。
是那个一直跟在范思辙身边,负责赶车的、一个看似木讷寡言的范府护卫。他叫什么名字,范闲都记不太清了,只知道他是柳如玉亲自挑选,专门派来照顾范思辙起居的。
此刻,这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的护卫,眼中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用自己的胸膛,迎向了那支致命的弩箭!
“噗——”
弩箭入肉的声音,在嘈杂的厮杀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护卫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了范思辙一脸。
他没有倒下,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个被他用生命保护下来的、吓得魂飞魄散的少年。
他的眼神,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和一种范闲无法理解的、深入骨髓的忠诚。
他的嘴唇动了动,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喃喃地吐出了两个字:
“少……主……”
说完,他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范思辙呆呆地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护卫,温热的血液溅在他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范闲也僵住了。
少主?
这个称呼,绝不是对一个侍郎之子的称呼!这是一种带有传承和血脉意味的、最尊贵的敬称!
混乱很快被赶来的王启年和鉴查院的暗桩平息。大部分刺客被就地格杀,只留下了几个活口。
王启年制住了一名像是头目的刺客,将他押到范闲面前。
范闲没有看那个刺客,他一步步走到范思辙面前,看着他惨白的脸,和脸上那已经开始凝固的血迹。他心中的那根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他猛地抓住范思辙的肩膀,双目赤红,几乎是咆哮着问道:“思辙,你到底是谁?!”
“哥……我……我不知道……”范思辙被他吓坏了,牙齿打着颤,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范思辙啊……”
就在这时,那个被制住的刺客头目,看着范思辙,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他的笑声凄厉而疯狂,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意。
“叶家的孽种!我们找了你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他死死地盯着范思辙,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你以为躲在范家,改名换姓,就能活命吗?庆帝和那个女人把你当成保命符,送来北齐,是想引我们出来,好一网打尽!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