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过年尚有时日,江苏宿迁就提前热闹了起来,且看光明村那厢,好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景!大车小车,长龙似地排出去几里地,运的不仅有粮米油盐,还有红彤彤、沉甸甸的“恩赏”。特警押车,威风凛凛,护的也不是什么国帑军饷,是给76颗鸡蛋的父老乡亲“强子年赐”。
这些剧情年年重播并非突然,让老冯眼馋的是那大宅门前,一溜儿黑衣劲装的汉子,脊背挺得笔直,腰背上赫然写着三个斗大的字——“羽林卫”。
闻听此信,惊诧了老冯的神经,我本一介草民,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把大腿,疑心莫不是报道者不明就里一脚踏错了片场,闯进了哪部“穿越剧”的拍摄现场?“羽林卫”,好大的名头!那可是汉武帝手里攥着的刀把子,是“为国羽翼,如林之盛”的皇家禁军,是后世多少演义里,拱卫宫禁、非死士亲信不得与闻的终极力量。怎地,千年风霜雨雪,吹打到今日,竟吹到了苏北一个村庄的洋楼大院门口,给一位国际民营企业家看家护院、维持发钱的秩序?
如此,这味儿,可就窜了,比拉稀还窜得厉害!
君且看那阵仗:嚯,现金如山,据说有千万,专赏六十岁以上老者与教书先生。善举么?自然是善举。东哥阔了,没忘了根本,比起那些一毛不拔或只顾往国外撒钱的主儿,这“衣锦还乡,泽被桑梓”的戏码,演得足,演得响,演得让十里八乡甚至全国百姓都竖大拇指,都念叨他的好。可偏偏,要配上这“羽林卫”三字,霎时间,那朴素的乡情,那经济的馈赠,就蒙上了一层金銮殿的黄晕,飘出了一丝乾清宫的檀香,或许是老冯太保守,这岂不是现代慈善的壳子,装进了封建恩赏的魂儿,不懂不懂,西瓜跳井。
这样的盛景策划,令老冯击节“赞叹”其背后的团队:高,实在是高!这命名学的艺术,算是被其玩明白了。叫“保安”?呸,太土,村口王老汉家看鱼塘的才叫保安。叫“保镖”?啧,太俗,港片里黑社会大佬身后那才叫保镖。唯独叫“羽林卫”,一出口,便不同凡响,它不言“雇佣”,而言“拱卫”;不道“职责”,而称“宿卫”。它悄然在你我脑中,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叙事嫁接”——将商业帝国的成功者,悄悄置换成需要“禁军”护佑的“核心”;将金钱的力量,无声地翻译成了一种近乎“天命所归”的威仪与光环,这是个高手,高,实在是高!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您瞧瞧,这哪里还是发年货?这分明是“天子巡幸,犒赏乡里”!这哪里还是企业安保?这分明是“羽林亲军,肃清跸道”!咱们普通人回乡,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顶天了是村口的大黄狗认得旧主,吠两声以示欢迎。人家这排场,是“净街虎”开路,“御林军”站岗。那一沓沓钞票,便像是“钦赐”的金花银锭;那领钱老人脸上的褶子笑,恍惚间竟有几分“领受天恩,叩谢圣泽”的诚惶诚恐。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有钱能使鬼推磨”?我看不止,有钱还能使“羽林卫”改行呢!千年帝制虽已崩解,那深入骨髓的“人主”想象与“扈从”情结,却似乎从未远离。只要财富积累到足以令人眩晕的程度,便自然有人开始为自己编织皇冠的虚影,也自然有人乐于匍匐在这虚影之下,扮演起“带刀侍卫”的角色,并在那虚构的荣光里,分得一丝身份的快感与权力的慰藉。
难怪有人戏言:“江东只服两个人,古有项羽,今有东哥。” 项羽是西楚霸王,力能扛鼎,英雄末路,尚有几分悲壮的诗意。而今日这用钞票垒起高台、用“羽林”装点门庭的“东子”,其背后折射的,是一种何等苍白而张扬的价值观?它似乎在宣告:财富的终极形态,便是僭越一切现代平等人格的“类皇权”;成功的最高象征,便是可以任性挪用历史中最具权威色彩的符号,来为自己的世俗影响力加冕。
只是,当“羽林卫”的赫赫威名,最终沦为发年货维持排队秩序的“高级保安”背上的一行广告字时,这其中的荒诞与反讽,恐怕连汉武帝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不对嘛,我们讽刺着古代的帝王将相,愤恨着封建皇权的不平等,却又在现实中,为新的财富神话,不自觉地上演着另一场角色扮演。而那洒落的千金或许温暖了一村一时一小部分人的心,但那“羽林”的阴影,是否也悄然在我们全社会人的心里,投下了一道尊卑有别的陈旧辙痕?
呜呼哀哉!新皇无冕,而羽林已立;这盛世,如你所愿,也如他所排演。只是不知,当戏散场,钱入囊,“羽林卫”汉子们卸下那身行头,扛上下地的锄头,是否也会想起,自己膝盖的硬度,与那钞票的厚度,究竟是何等吊诡而辛酸的关系?这,大概就是这个时代,最为昂贵最令人深思也最为廉价的乡村春节联欢晚会了。
平民老冯
有想法、有锋芒、讲真话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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