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因为爱上观鸟,才翻译了《观鸟大年》;但这毫无疑问,是一本“人”书。
书里这三个人,我是先在同名电影《观鸟大年》(The Big Year)里认识的。坦白说,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那部电影,也不喜欢这三个主角。
彼时正值我入坑观鸟的“快乐第一年”,耳朵里入驻了一个新乐团,奏鸣着过去不曾注意的声音;望远镜里生长出不同以往的全新世界(用朋友“黑眼罩杀手”的话说,就像长出了新的眼睛)。原来草地上蹦跳觅食的那些鸟儿,并不是“鸽子”,而是白颊噪鹛、灰椋鸟、乌鸫、戴胜、小鹀……它们的身形大小与飞羽色彩实在千姿百态;有些一眼看上去最灰扑扑棕不溜的鸟,只需细细一瞧,都是造物神奇的杰作。世界在我眼前展现了前所未有的“超级微距”。
《观鸟大年:人、自然和沉迷观鸟的故事》
在头顶树上叽叽喳喳的鸟儿们,原来不只是“麻雀”,还有大山雀、红头长尾山雀、黄腰柳莺、鹊鸲、黑尾蜡嘴雀……它们各自拥有特色十足的鸣唱与呼叫,不同地区的同一种鸟甚至有方言。(比如,四川的白头鹎会用西南官话的腔调招呼你“来耍,来耍”;北京的白头鹎则会用老北京特有的含混声气提醒你“遵守纪律”。江浙沪的黑尾蜡嘴雀会尖声通知你:这栋楼没有电梯;而四川的黑尾蜡嘴雀则拖了长音细声细气地嗔怪:你娃真嘞~~很不乖。)
原来湖边江上那些“野鸭子”,其实是小(xiǎo)鸊鷉、凤头鸊鷉、黑水鸡、白骨顶……真正的“野鸭子”们,也分无数种类,每一只都自带一个色彩和花纹的小型展览馆。我喜欢坐在水边,盯着某一种鸭子细细地看上半天,等待绿翅鸭理羽或起飞时露出那抹铜绿的翼镜(这时候才会知道它们为什么名为“绿翅”),像是被飞越的无数森林浸染过;赤麻鸭戴着可爱的黑色脖圈,群飞时黑白的双翼和金棕色的身体,像是飘近又飘远的一片晚霞。鸭子多为候鸟,经历四季轮回再看到它们出现在家附近的水域,像是与老朋友一年未见,突然有只熟悉而温暖的手拍了拍你的肩膀:“嘎嘎,我回来啦。”
观鸟以后,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有一小块绿地或水泊,自然都会让我不再寂寞。
平面的维度上,观鸟也为我带来了新的快乐。书本的字里行间与影视画面中一闪而过的鸟影,很多时候都不是对鸟类特地的描写和展现,却让我有种看到更多细节的隐秘幸福:原来这里也有你。以鸟为重点的文艺作品,成为我日常文化生活的新重点。我把野鸟图鉴翻了一遍又一遍,把J.A.贝克的《游隼》作为枕边书,重看多年前的法国纪录片《迁徙的鸟》,不再只是感叹画面的美,而是从“鸟人”的角度辨识鸟种,体会鸟类生活的快乐与不易。夏日傍晚去浣花溪散步,听黑枕黄鹂在树梢嘲哳,看白鹭、苍鹭与夜鹭翩翩飞过城市的天空,会生出感慨:“一千多年前,杜甫也在这里观鸟呀!”
《游隼》
像绣眼鸟吸花蜜、伯劳吃毛毛虫一样自然地,我看了电影《观鸟大年》。
里头有个无名欧洲鸟佬(主角之一为了加新而疯狂奔跑时,撞到了这位正安静找鸟的先生),一句抱怨说出了我的观影感受:“只有美国人才会把观鸟变成竞赛!”
电影太“赶”了。三个主角为了争取总鸟种的最大数字,为了打败别人夺得第一,总在极速行动,冲来冲去。“鸟”只是他们比赛的媒介和道具而已。观影时我不断发问:这是多么美丽的鸟啊,看一眼,加上一个数字就走了吗?怎么可能不为它停留?!
人类啊,你的名字叫虚荣,也叫“为了虚荣错过了多少好风景”。
电影里的人类对“观鸟”这项活动所赋予的竞技性,与观鸟给我带来的恬然、宁静和快乐完全相悖。所以,如开头所写,我不喜欢这部电影,也不喜欢三个主角。
电影《观鸟大年》剧照
那时候我随身带着望远镜,逢人便推广观鸟。一次闲聊间从编辑老师那里得知,原来电影脱胎于同名的非虚构作品:“《观鸟大年》啊,我看过,那本书很幽默的。”我找来书,看了前面几章就很想要翻译。书里对各种鸟类,以及它们所属的北美大陆自然环境,着墨更多,更生动详细。各种人物,尤其是三个主角,在书里也更丰满立体。还对“观鸟大年”的历史进行了梳理,使其高度竞技性更为合理。再加上语言的确幽默,充满各种双关和小小的“阴阳怪气”,总叫人读着读着就笑出声。阅读和翻译期间,但凡遇到鸟友朋友说看了电影《观鸟大年》,我都会一脸郑重地叮嘱:“有时间的话,去看看书,书比电影好看一!万!倍!”
翻译本书的过程无疑是一场文字观鸟,可谓乐趣无穷。书中的地名和鸟名,我都特别查找过,点击搜索引擎的“图片”选项,屏幕上会突然出现北美大陆壮丽绝美的风光,以及各色我还从未见过的蜂鸟、雉类、山雀、鸻鹬……人还钉在键盘前,心已经飞了。
每当作者生动描绘鸟类的外观、形态与习性,屏幕前的这个“鸟佬”翻译索性当是自己举起了书中人物的望远镜,也算加新了这种鸟。描述鸟类迁徙的那一章,更是翻得我鸡皮疙瘩乱起,像是自己也长出羽毛和翅膀,和鸟儿们一同在大洋上飞翔,躲避雷电,借力顺风,感受艰难与自由并存的壮丽。
我一边翻译,一边总结书中提到的鸟类。因为书中人物的观鸟地点是在北美大陆,那里的鸟类几乎全是我的新!(当然他们一路迢迢去苦寻的八哥、麻雀和白鹭,我在自家窗口就能轻易看到,真是甲之鸿鹄乙之燕雀。)每天结束工作时,总结翻译进度之余,我还会喜滋滋地给最亲密的鸟友们汇报一句:“今日《观鸟大年》加新××种鸟。”
这里有个“但是”:我喜欢这本书,却仍然不喜欢三个主角。
如我开头所说,虽然叫《观鸟大年》,这却是一本“人”书,重点并不在鸟,而是“人”进行的“大年竞赛”。且不说书中“爷们儿”之类的叙事透露着隐隐的大男子主义(当然也必须考虑时代局限性),主角们很多时候仍然只是从人类中心主义出发,将鸟类作为获得名誉的工具。以超越别人为第一目标的观鸟,还是让我觉得太“赶”,并不能充分获得融入自然的乐趣。书中没有出现电影里那个吐槽美国人的欧洲鸟佬,却由主角之一格雷格·米勒的妈妈说出了我的心声:“观鸟应该是为了乐趣,而不是为了赢。”
为了赢,书里的“鸟佬”做出了很多令我不适的行为。
比如书里写到鸟佬们远洋之旅时的各种诱拍,我想到公园里把鸟当成“模特”,只为出片的人们,为了达到理想中的“无遮挡数毛”效果,肆意破坏鸟类用以遮挡的树枝、苇丛,还布下自以为好看的“景观”,摆上不属于鸟类自然食谱的食物,诱导鸟儿前来,人为改变鸟类迁徙与繁殖的周期。出现在他们照片上的鸟类,显然没被当作平等的生灵来尊重。
书中写到,一群鸟佬为了“加新”,制造声响去诱导北美花田鸡,或是在山坳中围追堵截黄喉鹀,让我想起几年前,也有这么一只花田鸡,迁徙途中歇脚于十三陵水库。鸟佬们发现了它,为了拍到所谓的“飞版”,便组织起来从四面八方将这只身长只有13厘米左右的罕见小鸡惊飞;可怜的花田鸡因此应激,死在了那年的中秋节。易危物种花田鸡的生命,换来人类社交媒体上用于炫耀的照片,我不认为任何人(包括当事鸟佬们)会觉得这很值。
书中一章,提到博物馆和联邦机构派动物杀手去到荒僻的海岛,以“研究”之名堂而皇之地射杀鸟类,简直是拿到了官方的“杀戮许可证”。我翻译至此,心情复杂。诚然,这并非一本宣传野生动物保护的作品,只是如实记录某个爱好团体的经历;我却仍然因“生而为人”感到对鸟类的抱歉,一度难过地暂停了工作。
我想到自己去云南盈江的一次夜观,鸟导带我们找到栖在高大杉树上的一只灰林鸮。暗夜中,手电筒的强光打在它身上,我突然深觉不安。它本来在黑夜中飞翔、觅食、正常地生活着,却偏有这么一群人,为了在自己的鸟单上增加一个数字,“入侵”你的领地,强行改变你周围的环境,让你的暗夜不暗,搅动了你的日常。
对不起啊,打扰了。
这未免有些伪善。我必须承认,看到从未见过或平时很少见的鸟,我也会内心狂喜并如获至宝地记录在鸟单上;如果发现一棵树上同时站着黑冠鹃隼(罕见鸟)和领雀嘴鹎(常见鸟),我的目光和注意力,当然会更多地投射给前者,对后者只会淡然定种,一眼带过。我会犯所有人类都会犯的毛病:分别心。野外观鸟时目击诱拍行为,出于自我保护,我行动起来阻止的次数也极少,有时弱弱地挑战两句,效果也微乎其微。
白颊噪鹛
所以我没有立场去指责什么,只是无能地难过和歉疚而已。有时候我会想,鸟佬们常常挂在嘴边的“鸟况不好”,究竟是真的“鸟少”,还是只不过是“观鸟况不好”?即便鸟儿没有飞到人类的视线范围内,没有发出可供定种的鸣叫,它们还是在自己栖息的林下草间生活着。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不是吗?有时,期待和落空,大约也该是“观鸟之乐”的一部分?
我和最亲密的鸟友们有个观鸟小群,我在群里分享书中的情节:1998年的厄尔尼诺爆发带来了很多极端气候,也造成很多反常的鸟类出现在北美,成就了观鸟大年的新纪录。
一直在从事野保与自然写作的朋友“黑眼罩杀手”觉得这很讽刺:“如果带着这种期盼去观鸟,并为加新而快乐,我其实会有些无法忍受。”
我一时沉默,扪心自问是否会为这样的气象灾害带来的加新而快乐?没有亲身经历过,我很难有定论。
带我入坑观鸟的任宁提出另一个观点:“也许不是能不能忍受,而是会有一种‘要尽量多观察、感受和记录此刻’的想法。我无力大规模改变这个时代,只能从个人层面尽一点力,并且多记录它。把‘厄尔尼诺成就观鸟冠军’的讽刺和诸如此类的故事传递下去,也是有价值的。”
不得不说,这个讨论帮助我重新开始稳定的翻译进程。前面已经说过,这是一本“人”书,记录的是这世界上一群人的一种爱好,以及因为这爱好而不同的人生。书中写到主角之一的莱万廷:他喜欢鸟,更喜欢鸟带自己去的地方。这句话里的“鸟”,替换成任何爱好,也许都能成立。我因此也常常想,这本书的主题虽然是“观鸟”这项略显小众的爱好,却适合全部的读者,因为其内核是人类的共性:为了所爱之事进行探寻与追求,千山万水,无远弗届。
巧合的是,我把观鸟以来收获的一种心情,用在了这本书的翻译中。
从看到灰林鸮而产生“入侵者”的愧疚开始,我渐渐刻意地不再把“加新”作为每次外出观鸟的期待。我不再在自然中“关照自我”,而是“忘掉自我”,安静地沉浸其中,让自己成为万物之一,放慢脚步,降低声音,只观看,不打扰,请求自然接纳我。那个“人类中心主义”的“我”变小之后,身边的自然,突然变得无限广大,而我也更快乐地赏花看树观鸟,一群草地上蹦跶的麻雀,也能让我笑着看好半天。
绿翅鸭
而《观鸟大年》,恰恰是我翻译生涯中遇到的最需要“忘掉自我”的一本书。以往的译作,要么关乎我并不了解的领域,翻译的过程是充分吸收新知,拓展生活边界;要么是特别同意作者的观点,翻译和阅读就像在和更高明的知己对话,只有击节赞叹的份儿;要么是虚构作品,里面出现任何人物和情节,都是从作者创作出发的“合理”,我从不对小说的“三观”进行任何评判。
而《观鸟大年》,记叙的是真实人物真实事件,又是我很关心、有所涉足并持有一定个人观点的领域。所以我禁不住自己的评判之心,他们的价值观、自然观,“大年”这种观鸟方式,以及很多时候不顾身体、安全、家人感受的行为,都让作为读者的我频频摇头。但作为翻译,我不能有评判,甚至需要和人物共情,才能充分传达原文描写的那种激动与精彩。此时,我也和观鸟一样,努力把“自我”缩到最小,从书中人的视角出发去看世界。我不断想到单口喜剧演员刘旸在某专场结尾时的话:就是有这样的人生。
就是有这样的人生啊,放任自己的执念,一心追求胜利。就像困苦与悲痛很难分轻重,爱好也没有什么高下。鸟佬们,和登山、跑步、打游戏、从事各种极限运动或竞技的人……没什么不一样。从来圣贤皆寂寞,惟有“瘾”者留其名:几乎没什么执念的我,尽力去懂得他们的执念,也羡慕这种执念带他们去到了更广阔的天地,自己心中也燃起了对荒野的向往。
这种懂得和羡慕,也让我有了作为翻译的收获:译者要做一面非常平整光滑的玻璃,尽力消解掉所有因为“自我”而产生的“气泡”。一部爱情电影里,女主角哭着对男主角说:我爱你,但我不再喜欢你了。我对于书中人物的心情刚好倒过来:我不喜欢你们,但我必须爱你们。感谢你们,让我充分认识到人类的复杂性,自己也变得更平和、更宽容(或许也更刻奇!)。
当然也有不用刻意便能深深共情的地方:比如主角米勒,纵然现下身心在困顿之中,想到远方的鸟,仍然觉得此生有幸(我入坑观鸟是在2022年,心情与他异曲同工);莱万廷在荒岛上看到鸟生艰辛,心中添了一丝担忧与同情……临近尾声,米勒重病住院,在病床上观察到了几十种鸟,“其中包括一只游隼”(鸟佬们都知道这是速度多么迅捷,飞翔姿态多么自由的一种猛禽)。我给家属念这段平实的叙述,一下子哽咽了。鸟儿们赐予我们一双翅膀,无论在任何意义上,都能飞越“人生”这片无限广阔的天地。
来源:何雨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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