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辰同居半年了。
这半年里,我们从小心翼翼地共享一个空间,到慢慢习惯彼此的作息和怪癖——我睡觉要绝对安静,他喜欢开点白噪音;我喜欢把东西归类放好,他的袜子永远只有“干净”和“待洗”两种状态,中间没有过渡。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让我印象深刻,甚至可以说有些哭笑不得的,是他每次洗完澡后的那个“固定节目”。
第一次发现时,是我们刚搬进这个一居室的第二周。
那天晚上十点多,周辰去洗澡。我窝在沙发上看综艺,手里捧着一杯刚泡的热牛奶。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他五音不全但异常投入的歌声——唱的是周杰伦的老歌,调子跑到姥姥家了。
我笑着摇摇头,继续看屏幕。
水声停了。几分钟后,浴室门开了。
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顶着一头湿发,穿着睡衣走出来。但我错了。
周辰出来了——穿着那条我给他买的、印着卡通棕熊的深蓝色睡裤,上半身却什么也没穿,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他的肩膀和胸膛往下滑。他站定在浴室门口,像模特走秀定点一样,摆了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一只手还撑着门框。
我嘴里的牛奶差点喷出来。
“你干嘛?”我瞪大了眼睛。
“怎么样?”他挑了挑眉,头发上的水甩了几滴出来,“像不像刚出浴的男神?”
我愣了两秒,然后爆笑出声。
“男神?你头发像被雷劈过一样炸着,还男神!”我笑得前仰后合,“而且你不冷吗?快去把衣服穿上!”
他垮下脸,但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没情趣。”他嘟囔着,却还是听话地去卧室套了件T恤。
我以为这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笑。没想到,这成了他每次洗澡后的保留节目。
有时候,他会用浴巾把自己裹成希腊雕塑的样子,严肃地站在客厅中央,用低沉的声音说:“女士,请欣赏米开朗基罗的最新作品,《出浴的沉思者》。”
有时候,他会突然从浴室冲出来,头发湿漉漉地乱翘,像个大型犬一样甩头,把水珠甩得到处都是,然后扑到我身边,用还带着水汽的脸蹭我的脖子,凉得我尖叫。
还有一次,他神神秘秘地让我闭上眼睛。等我再睁开时,看到他竟然用我的发带在头上绑了个滑稽的冲天辫,配合他严肃的表情,反差大到让我笑倒在沙发上半天起不来。
每次我都觉得尴尬——万一有邻居突然敲门呢?万一我们视频时他爸妈突然打过来呢?但每次,我也忍不住笑得肚子疼。
说实话,刚开始我确实不太适应。我是个相对内敛的人,从小被教育“要得体”、“要注意形象”。周辰这种毫不设防的、孩子气的暴露,让我在好笑之余,也有些不知所措。
有一次,我认真问他:“你为什么老这样啊?不觉得……有点幼稚吗?”
他当时正在擦头发,动作顿了顿,然后坐到我身边。沙发陷下去一块,带着他刚沐浴完的温暖湿气。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比平时轻,“我小时候,我爸每次洗完澡,都会光着膀子在客厅走来走去,我妈就会笑着扔件衣服给他,骂他‘老不正经’。但她的眼睛在笑。”
他顿了顿。“后来我爸生病走了,家里就再也没出现过那种场景了。安静得可怕。”
我心里一紧,伸手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他父亲在他初中时因病去世,这是他很少提起的往事。
“可能是潜意识里,我在模仿记忆里‘家’的感觉吧。”他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热闹的,不完美的,有点滑稽但特别真实的瞬间。而且……”
他转头看我,眼睛在刚洗过的皮肤衬托下格外亮。“我只在你面前这样。在外面,我可是个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工程师。”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这些让我又尴尬又好笑的瞬间,不是随便的恶作剧,也不是幼稚的炫耀。这是他卸下所有防备,把自己最不设防、最真实甚至有点笨拙的一面,完全摊开在我面前的方式。这是一个孩子气的仪式,是他用自己方式在说:“我在这里很安全,我可以完全做自己。”
从那以后,我再看到他那些滑稽的“表演”,感觉就不一样了。
我不再只是觉得好笑或尴尬,而是能感受到那背后沉甸甸的信任。在这个城市里,我们共同租下的这间小小的一居室,成了他(和我)可以放下所有面具,让内心那个有点傻气的小孩出来透气的唯一地方。
我开始配合他的“演出”。
当他裹着浴巾扮演雕塑时,我会假装是艺术评论家,推着不存在的眼镜,绕着他走一圈,一本正经地评价:“嗯,肌肉线条尚可,但表情过于做作,建议重洗一次找找灵感。”
当他顶着湿发学摇滚歌手甩头时,我会抓起遥控器当麦克风,配合他嘶吼两句根本不在调上的歌词。
有一次,他甚至发明了新玩法:用沐浴露的泡泡在浴室镜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里面写着“周辰♥林薇”。我进去洗漱时看到,泡泡已经往下滑了一半,字迹模糊得可笑,但我站在那里,笑了好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些瞬间成了我们同居生活中最鲜活、最不加修饰的注脚。它们不像那些精心策划的约会或礼物,没有滤镜,不够完美,但却真实地织进了我们共同生活的肌理里。
当然,生活不全是这样的可爱瞬间。
我们也会为了谁该洗碗争执,会因为他乱扔袜子、我唠叨不休而烦躁,会为了周末去看哪部电影各有坚持。现实的琐碎和压力从未远离——工作的烦恼,账单的焦虑,对未来的不确定。
但恰恰是这些洗澡后的滑稽时刻,成了我们生活中的小小减压阀。在那些因为现实问题而情绪低落的夜晚,看到他顶着一头泡沫突然从浴室探出头,做鬼脸说“小姐,需要特殊洗头服务吗”,再多的烦闷也会瞬间被笑声冲淡。
昨天,他又出了新花样。
这次,他没做任何滑稽的造型。只是正常地穿好了睡衣,头发擦得半干,走到我面前。我正在整理明天上班要用的文件。
“林薇同学,”他严肃地说,“经过半年观察,我发现你有一个严重问题。”
我抬起头,疑惑:“什么?”
“你太严肃了。”他说,然后忽然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是我上周逛街时多看了一眼却没买的那个毛绒小熊钥匙扣。
“所以,这个送给你。”他抓了抓自己还潮湿的头发,表情有点不自然,“挂在包上,提醒你多笑笑。就像……就像我每次洗完澡你笑的那样。”
我接过那个小小的毛绒熊,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个每次用滑稽表演逗我笑的人,其实比谁都细腻。他记得我无意中流露的喜好,注意到我藏在笑容背后的压力,并且用他最笨拙又最真诚的方式,想要守护我的笑容。
我抬起头,看到他耳朵尖有点红,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直视我。这个平时在浴室门口大胆摆造型的人,此刻却因为送了个小礼物而害羞。
我站起来,伸手抱住他。他刚洗过澡,身上有好闻的沐浴露香味,混合着他本身温暖的气息。
“谢谢。”我轻声说,“但是你知道吗?你那些滑稽的表演,已经是我每天最期待的减压节目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回抱我。
“那以后我要开发更多节目。”他在我耳边说,声音里有笑意,“保证不重样。”
昨晚睡前,我忽然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他总是一丝不苟,衬衫扣子要扣到最上面一颗,说话前会斟酌再三,是个标准意义上的“得体”男友。
而现在的他,会顶着一头乱发,裹着滑稽的浴巾,在客厅里摆出夸张姿势,只为了看我笑。
同居半年,我们看到了彼此最光鲜的样子,也见证了最邋遢、最幼稚、最不设防的瞬间。而后者,或许才是亲密关系里最珍贵的部分——不是永远保持完美形象,而是敢于在对方面前露出肚皮,像一只信任主人的猫。
今早醒来时,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周辰还在睡,头发翘起一撮,像个小男孩。我轻轻把那撮头发按下去,它又倔强地弹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
浴室里,他昨晚用的毛巾还搭在架子上。镜子上,那个泡泡画的爱心已经干了,留下淡淡的水渍轮廓,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那些让我又尴尬又好笑的瞬间,它们或许不会留在照片里,不会出现在朋友圈的官宣中,却实实在在地烙印在我们共同生活的纹理里,成为这个“家”不可替代的温度。
而我知道,今晚水声停下后,浴室门打开,又会有一个湿漉漉的、滑稽的、只属于我的“节目”上演。
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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