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派”美学的建构与启示
——论李仙花在广东汉剧《牡丹亭·情缱》中的表演艺术
李利宏
引言
一场“仙气十足”的审美盛宴
李仙花生活照
观摩广东汉剧《牡丹亭·情缱》，无疑是一场“仙气十足、美轮美奂”的审美体验。这场演出之所以能产生如此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其核心动能来自于主演李仙花女士那极具征服力的舞台表演。她不仅是这部剧目的主演，更是其艺术灵魂的注入者。当我们将视线从一时一地的剧场感动，延伸至李仙花漫长的艺术生涯——从广东汉剧《金莲》到《白门柳》，又从广东汉剧和京剧两下锅的《蝴蝶梦》到当下的探索性的把“汉曲”、“汉调”与昆曲作以“双创”式“附体”的《牡丹亭·情缱》——我们便能清晰地辨识出一条她不断自我超越、挑战艺术高峰的轨迹。此次在《牡丹亭·情缱》这一昆曲经典剧目上用“汉曲”、“汉调”丰富广东汉剧表达的深耕与创造，更是她艺术道路上一次集大成的“挑战”。正如看完演出大家不约而同的共识：她将昆剧细腻的典雅身段、水秀的功夫与广东汉剧表演的规范相适应，她所饰演的杜丽娘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既表现了昆曲的精致又融入了汉剧的端庄和灵动，塑造出一部独具岭南风味的古典女性形象。
我以为，李仙花的表演艺术已臻于化境，形成了独特的个人风格，无愧于她“仙派”称谓。这一称谓，并非虚誉，而是对其艺术境界的形象化概括，它指向的是一种举重若轻、内外兼修、控制自如、意蕴无穷的表演美学。本文旨在系统梳理与深入阐释这一“仙派”美学的具体内涵、实现路径及其对于当代中国戏曲表演的普遍启示。
广东汉剧《牡丹亭·情缱》剧照
壹
“挑战”其乐无穷：李仙花表演艺术的生成动力
李仙花的艺术生涯，是一部以“挑战”为底色的奋斗史诗。她的表演艺术成就，首先源于其内在的、强大的精神动力。概而言之，她的“挑战”体现在三个层面，构成了她“其乐无穷”的艺术追求。
其一，挑战艺术上的“不可能”。 戏曲表演，尤其是独角戏或一人贯穿全场的剧目，是对演员极限的考验。《牡丹亭·情缱》近乎两个小时的演出，以唱为主，情感跨度极大，对演员的技艺、体力和心力都是空前的消耗。许多演员面对这样的剧本会望而却步，但李仙花却“敢于受活”、“勇于受难”、“善于受成”。这种挑战“不可能”的勇气与能力，是她艺术高度的首要体现。她不是在简单地完成任务，而是在挑战中体验着艺术创造的极致快乐。
其二，挑战剧种的生存现状。 广东汉剧作为地方剧种，在当代文化生态中面临着传承与发展的压力。李仙花作为广东汉剧的“戏标”暨剧种的领军人物，她的每一次艺术突破，都不仅仅是个人成就，更是为整个剧种开拓生存空间、注入新鲜活力的文化实践。通过排演《牡丹亭》这样的经典，她将汉剧艺术提升到了一个更高的美学平台，吸引了更广泛的关注，这本身就是一种对剧种生存现状的积极挑战与回应。
广东汉剧《牡丹亭·情缱》剧照
其三，挑战自我的艺术边界。 对于一位早已功成名就的艺术家而言，最大的敌人往往是过去的自己。李仙花不满足于已有的成就，在年届六旬之际，依然选择攀登《牡丹亭》这座艺术高峰。这背后，是她永不枯竭的艺术探索精神。正如我观剧后所言，演员的艺术生命常面临一个残酷的悖论：当能力（技艺、修养）积累到足以驾驭高难度角色时，体力（嗓音、身形）却可能开始衰退。而李仙花奇迹般地实现了“能力”与“体力”的“满血复活”，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共同支撑起她辉煌的舞台呈现。这种对年龄和体能惯性的挑战，彰显了一位真正艺术家的本色。
正是这三位一体的“挑战”精神，构成了李仙花表演艺术生生不息的动力源泉，也使她的每一次登场，都成为一次充满悬念与惊喜的艺术事件。
贰
“五态”合一：李仙花表演美学的体系构建
观察李仙花的表演，不能停留于零散的技巧欣赏，而应系统性地把握其整体性的美学建构。笔者将其总结为“五态合一”的表演体系，这“五态”分别是我多次“班门弄斧”提出的：状态、体态、姿态、心态、神态。它们是衡量一位表演艺术家是否臻于完美的标尺，在李仙花的身上，我们看到了这“五态”的完美统一。
广东汉剧《牡丹亭·情缱》剧照
1. 状态：全情投入的艺术气场
“状态”指的是演员登上舞台时整体的精神面貌与能量场。李仙花的“状态”是“仙气十足”的，从开场第一刻起，她便完全化身为剧中人杜丽娘，将观众瞬间带入那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梦幻世界。她的状态是高度专注且充满能量的，即便在暗场换装的短暂时刻，通过音乐的延续与个人气场的笼罩，舞台的“意韵”也未曾中断。这种强大的“控场”能力，正是其最佳“状态”的体现，它保证了演出艺术完整性的无缝衔接。
2. 体态：举重若轻的身体掌控
“体态”关乎演员的身段、形体与舞台调度。在李仙花这个年龄，依然能保持如此优美、精准的体态，实属难得。她的身段表演，不是单纯的技术展示，而是与人物内心情感紧密相连的外化。无论是婀娜的台步，还是婉转的水袖，都充满了戏曲程式之美，同时又饱含人物的特定情感。更为难得的是，她的体态呈现出一种“举重若轻”的松弛感，毫无僵滞与费力之态，这既是常年刻苦训练的结果，也是艺术修养已入化境的表征。
广东汉剧《牡丹亭·情缱》剧照
3. 姿态：细腻精准的程式表达
“姿态”是“体态”的微观呈现，指具体的动作、手势与表情。李仙花的表演在姿态上极为考究，每一个眼神、一个指法、一次转身，包括“背工戏”都经过精心设计且充满韵味。她的表演是“收着演”的典范，不张扬，不浮夸，于细微处见真章。这种对姿态的精妙控制，使得她的表演能够经得起电影特写镜头的考验——在特写中，她的表情依然层次丰富，情感饱满而不过火，展现出一种高级的、内向化的表演美学范式。
4. 心态：人戏合一的心理依据
“心态”是演员对角色内心世界的理解、体验与信念感。李仙花塑造的杜丽娘，之所以感人至深，在于她真正走进了人物的灵魂。她不仅演出了杜丽娘的怀春之羞、寻梦之痴，更深刻诠释了其“离魂”之哀与“情缱”之执。她对人物心态的把握是层次分明的，当然，我在欣赏过她全剧的表演后也忍不住弱弱地指出道，若说尚有精进空间，那便是在《离魂》与后续情节中，人物心态与神态的层次区别可以更为显著，从而更清晰地展现人物从“病入膏肓”到“情感被掏空”再到“受折磨”的心路变迁。这种基于精准心态分析的表演，是角色立体的根本。
广东汉剧《牡丹亭·情缱》剧照
5. 神态：由内而外的气韵流转
“神态”是角色精神气质最精微的外泄，是“心态”的最终呈现。李仙花的“神态”中，充盈着一种“内蕴”与“内气”。这不是靠外在表情肌肉的调动所能达到的，而是长期内心修养（“内功”）的自然流露。她的神态中有一种“如如不动，念念无生，了了分明”的禅意——即心性不受外界繁杂干扰，对每一个起心动念都保持清醒的觉知，并与艺术形象高度契合。这使得她的杜丽娘，既有少女的鲜活，又有一种超脱尘世的“仙气”，这种独特的神态，是“仙派”美学最迷人的标签。
“五态”相互关联，层层递进，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表演美学闭环。状态是基础，体态与姿态是外显，心态是内核，神态是升华。李仙花的表演艺术，正是这“五态”高度协同、完美融合的典范。
广东汉剧《牡丹亭·情缱》剧照
叁
声腔与表演的至高境界：“控制”的艺术
如果说“五态”是从宏观上构建了其表演体系，那么在对声腔和具体表演的处理上，李仙花则共同指向了一个核心关键词：控制。这正是表演艺术的至高境界。
在声腔上，“控制”体现为收放自如的“天籁之音”。
李仙花的嗓音条件堪称天赋异禀，被誉为“天籁”并不过分。然而，她最可贵之处不在于拥有这副好嗓子，而在于她如何“使用”它。她的声腔艺术，打破了“有嗓子就亮一下”的炫技窠臼。相反，她展现了一种极致的控制力：
音域的全幅掌控： 她的音域宽广，声线悠长。从低腔到高音，过渡平滑，“上天入地”的感觉十分自主，没有任何技术障碍。
高音的內敛处理： 她“越到高音越内敛，越收着，越含蓄，越控制”。这是一种反直觉的高级处理。通常，演员遇到高音会不自觉地加大音量、放开声音，而李仙花却反其道而行之，通过强大的气息支撑与喉部控制，将高音唱得圆润、集中而富有穿透力，情感表达更为深沉蕴藉。这种“不费力”的听感背后，是顶尖的技术与深厚的修养在支撑。
广东汉剧《牡丹亭·情缱》剧照
情感驱动的声腔： 她的唱，完全服务于人物情感，而非技术展示。声音的强弱、虚实、明暗变化，都与杜丽娘的心绪起伏同频共振。这种全方位的声腔控制能力，使得她的演唱不仅是“好听”的，更是“感人”的，是高级的声乐艺术。
在表演上，“控制”体现为内敛含蓄的“深刻表达”。
李仙花的表演，是“使这个戏、这个形象内蕴十足、内气十足”的表演。这得益于她三十年追随昆曲名家梁谷音老师所修来的“内功”。戏曲表演有“外功”与“内功”之分，外功是唱念做打的技术，可以通过刻苦训练获得；内功则是对角色的理解、对情感的体验、对舞台节奏的把握以及对自身表现力的控制，这需要长期的“修行”与悟性。
她敢于“收着演”，敢于在情感最澎湃处选择克制，这种克制所产生的艺术张力，远比外放的、泛滥的表演更为强大。它要求演员内心有极其强大的能量场作为支撑，所谓“如如不动”，正是内心充盈稳定，方能在外在表现上从容控制。这种表演，赋予角色以深度和留白，邀请观众一同进入人物的内心世界去探寻和感受，从而实现了审美主体与客体的深层互动。
广东汉剧《牡丹亭·情缱》剧照
肆
结语：“仙派”美学的辐射与启示
李仙花在广东汉剧《牡丹亭·情缱》中的表演，其意义早已超越了一部戏的成功。它通过一个“先吃螃蟹的人”的榜样力量，为我们树立了一面审视何为高级表演的“镜子”。
首先，她成功地将昆曲表演艺术的精粹，通过梁谷音老师的“赋能”，有机地“辐射”到了汉剧之中，实现了跨剧种的高水平艺术融合，为地方剧种的表演艺术升维提供了成功的范本。这证明，中国戏曲各剧种虽各有特色，但在表演美学的最高层面是相通的，可以相互借鉴，共同提高。
其次，她的“仙派”美学，以其对“控制”的深刻理解与实践，有力地匡正了当下戏曲舞台上存在的一些弊端。例如，盲目追求高腔的“飙高腔”倾向，以及表演上过于外化、停留在“形而下”的技术堆砌等倾向。李仙花的艺术实践清晰地告诉我们：表演艺术的魅力不在于炫技和宣泄，而在于精准的控制与深刻的内蕴。
广东汉剧《牡丹亭·情缱》剧照
综上所述，李仙花的表演艺术，是“挑战”精神驱动下，“五态”合一的美学体系与“控制”这一至高境界相结合的产物。它如一面清澈的艺术明镜，既映照出何为好的、高级的表演状态，也为中国戏曲表演艺术的当代发展提供了前行的“动能”和方向的“能动”。我们需要更多像李仙花这样的艺术家，以她们的智慧、勇气与毅力，不断攀登艺术高峰，创造出更多“仙气十足”的高级作品，从而推动中国戏曲这片浩瀚的星空，绽放出更加璀璨夺目的光芒。
作者简介：
李利宏，河南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原院长，导演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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