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同学会,我原本不打算去。

不是清高,是懒。四十岁以后,人对热闹的耐心会明显下降,对寒暄更是。何况同学会这种场合,本质上是一次集体对照实验:有人用婚姻证明自己成功,有人用职位掩饰疲惫,有人用笑声遮盖失败。看久了,只觉得累。

可我还是去了。原因很俗——群里有人提了一句他的名字。

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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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很多年不再用这个词形容任何人。它太轻,也太重。轻的是时间一吹就散,重的是一旦提起,心口还是会跟着下沉。

聚会设在一家老酒店,灯光偏黄,桌布是洗得发旧的白色。刚坐下,我就后悔了。空气里是熟人特有的热情,夹杂着酒精和往事,黏腻得让人无处可躲。

他是后来进来的。

四十多岁的男人,发际线后退,西装不新,但干净。和记忆里那个穿白衬衫、站在走廊尽头等我的男生,已经不是一个人。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不是因为外表,是那种走路的节奏,慢半拍,像是总在思考什么。

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笑,很克制。

那一刻我反而平静了。人到这个年纪,再大的重逢也不该惊慌。我们都学会了体面。

真正让我失措的,是后来。

酒过三巡,我借口去洗手间,站在走廊里透气。灯光比包间亮,冷白色,让人清醒。我正低头看手机,他从后面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你刚才喝得有点急。”他说。

只是水,温的,一次性杯子,边缘有点软。可我接过来的那一瞬间,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熟悉。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我们在自习室,他总把自己的热水瓶推到我这边,说女生不能喝凉的。那时候我觉得他啰嗦,现在才明白,那是他全部的温柔。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喉咙却发紧。

我们并排站着,没有刻意聊天。他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点头,说那就好。所有问题和答案都干净利落,像两个人在配合完成一项社交任务。

可我心里很乱。

我以为四十岁的人,不会再被一杯水击中。可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这些年所谓的成熟,不过是把很多情绪压进了抽屉。一旦有人轻轻拉开,它们还是会涌出来。

后来我们聊起过去。他说那年分手,是他的问题。我笑了笑,说早就过去了。其实并没有。我只是学会了不再追究对错。

他现在有家庭,一个女儿,正在上初中。说起孩子时,他的语气很平稳,没有炫耀,也没有抱怨。我听着,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他没有过得一团糟。

至于我,他没有多问。我也没有多说。离婚这件事,说出口太轻描淡写,不说又显得刻意。于是我们默契地绕开了。

聚会结束时,大家在门口合影。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我站在最边上,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年轻时以为人生是线性的,努力、选择、结果。现在才知道,它更像一条反复折返的路。

他送我到门口。夜里有风,酒店门前的路灯拉出很长的影子。他问我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我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了头。

那一秒,很短,却足以让我警觉。

回到家,我把那杯水的事反复想了一遍,觉得可笑。四十岁的人,怎么还会因为这种小事心乱。可心乱就是心乱,它不讲道理。

第二天,他发来一条消息,说昨晚见到我,很意外,也很高兴。我看着那句话,迟迟没有回复。不是拿乔,是害怕。

我怕自己误把礼貌当成旧情,怕把偶然当成命运。更怕的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为一段不确定的关系付出代价。

后来我还是回了,只说一句:谢谢那杯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可真正的转折,是在几天后。

我在超市碰见他和他女儿。女孩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他低头听,神情专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怀念的不是他,是那个被他温柔对待过的自己。

那杯水,不是爱情的信号,是时间递给我的一面镜子。

我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有些人,适合用来回忆,不适合再走近。四十岁的心之所以会乱,不是因为还爱,而是因为终于承认,自己也曾被认真对待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