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9月14日,北京的天黑得早。刚过六点,中南海怀仁堂门口的大灯就亮了,把台阶下站着的一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风是从西北方向吹过来的,带着点干冷的硬劲儿,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刚参加完授衔仪式的将军们陆陆续续走出来,身上的呢料军装还带着会场的暖气味儿,脚上的皮靴踩在地上咔咔响。

人群里,向守志走得急。他刚被授予上将军衔,肩上的三颗星在灯光下闪着金光。这一年他七十一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杆子挺得笔直,像根在太行山上扎了几十年的老柏树。他没跟周围的人寒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人。那是秦基伟,刚卸任国防部长不久,也是这次被授予上将的老战友。

向守志突然加快了步子,皮鞋跟磕打地面的声音比刚才更脆。他穿过正在聊天的人群,走到秦基伟跟前两步远的地方,猛地收住脚,脚跟一靠,“啪”的一声,右手抬到了帽檐边。这一个立正,干净利落,连个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秦基伟正侧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话,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位跟自己肩章一样的老部下,他嘴角动了动,半开玩笑地说了句:“上将给上将敬礼?敬错人喽!”

向守志的手没放下,声音压得有点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首长,您永远是我的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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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一下子静了下来。这一幕被好多人记在了脑子里,一记就是好多年。这不是条令规定的礼节,也不是客套的寒暄,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那种过命交情。

要说清楚这俩人的关系,得把时间往回拨五十年。

1937年,卢沟桥的炮声响了没多久,太行山就成了八路军129师的地盘。那时候向守志才十九岁,是771团特务营的营长。说是营长,手里也就百十号人,枪还没人多。秦基伟在386旅当团参谋,管的是作战计划和行军路线。

冀南那地方,一马平川,除了庄稼地就是炮楼。日军的汽车、火车在公路上、铁路上来回跑,跟自家后院似的。八路军要想站住脚,就得把这些交通线掐断。

有一回,部队在威县到临清的公路上设伏。向守志带着特务营的机枪组,提前一晚摸进了路边的高粱地。九月的高粱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像锯齿一样拉人。他们在地里趴了一宿,蚊子叮得满脸包,不敢动,不敢咳,连尿都得憋着。

第二天晌午,日军的车队来了。头一辆是装甲车,后面跟着几辆大卡车,满载着弹药和兵。向守志盯着车队进了伏击圈,手一挥,机枪响了。三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车头和车厢。

这一仗打得惨烈。日军反应快,马上组织反击,炮弹往高粱地里砸,把地里的土翻了个遍。向守志的机枪阵地被小钢炮击中了一角,副射手当场牺牲,血溅了向守志一脸。他顾不上擦,抱起机枪换了个位置继续打。

战斗结束后,386旅的指挥所前乱哄哄的。俘虏被押下来,伤员在担架上哼哼,大家都在清点缴获的枪支弹药。秦基伟满身是泥,从指挥所里跑出来,一眼看见向守志正坐在路边给机枪擦油。秦基伟冲过去,一把抓住向守志满是黑油和硝烟的手,大声喊了一句:“好一个机枪手!”

这句话不是随便夸的。在那个年头,能把机枪用明白的人不多,能在关键时刻顶住压力把子弹打出去的更少。向守志这名字,就跟“机枪”俩字绑在了一起。

后来的几年,冀南根据地越搞越大,鬼子的“扫荡”也越来越疯。什么“铁壁合围”“梳篦式清乡”,能用的招都用了。八路军也不硬顶,发明了好多新战法。什么“麻雀战”,就是三五个人一组,打几枪换个地方;什么“地道战”,把村子挖空了跟鬼子捉迷藏。

这些战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都是秦基伟、向守志这些人围着一盏昏暗的马灯,在地图上拿小石块、树枝子一点点推出来的。

向守志这人有个特点,认死理。看地图能看半夜,盯着一个山头琢磨半天,非要搞清楚哪条路能走大车,哪条沟能藏人。秦基伟性子急,但也细,看准了就敢干。俩人经常为了一条行军路线争得面红耳赤。向守志说走山路保险,秦基伟说走谷地快。争归争,第二天打仗,向守志的特务营照样冲在最前头,掩护旅部撤退,一点不含糊。

1945年日本投降,大家都以为能过几天太平日子。结果蒋介石翻脸比翻书还快,内战又打起来了。

这回战场换到了中原。1948年的神头岭阻击战,成了俩人又一次生死的交集。

神头岭在山西,地势险要,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那时候向守志已经是旅长了,带着部队抢在敌人前头占领了阵地。他把机枪火力点修得特别绝,都在石头缝里,外面看不见,里面能打到外面。

敌人来了整整一个师,炮火准备就做了半个小时,把山头炸得跟月球表面似的。然后步兵往上冲,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样。向守志在阵地上来回跑,哪里吃紧就去哪里。有一次敌人都快摸到阵地前沿了,他抄起一支冲锋枪带着警卫排就反冲锋,硬是把敌人压了下去。

仗打完,阵地上连棵站着的树都找不到了。向守志从工事里钻出来,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白是亮的。他坐在炮弹坑边上,给那是已经打红了枪管的机枪擦油。

秦基伟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那时候能有根烟抽就是好东西了。秦基伟看着他那狼狈样,笑着骂了一句:“又救了老子一回。”

向守志嘿嘿一笑,没说话,点着烟猛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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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50年,朝鲜那边打起来了。美军带着“联合国军”越过三八线,把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中央一声令下,志愿军入朝作战。

当时秦基伟是第十五军的军长。这支部队原本在西南剿匪,接到命令后,秦基伟带着部队从四川一直跑到东北,又从丹东过江。

部队到了前线,面临的困难比想象的大得多。天寒地冻,后勤跟不上,战士们穿着单衣,吃着冻土豆,面对的是装备精良的美军。

向守志当时在南京军事学院学习。秦基伟的一封加急电报直接发到了学院:“速归队,有大仗打。”

向守志二话没说,卷起铺盖就走。本来按照程序,他得等毕业分配,但老首长的召唤比什么都重要。他赶到高邑集结地的时候,秦基伟正在地图前发愁。见向守志进来,秦基伟抬头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来了就好。”

向守志被任命为44师师长,带着部队上了五圣山。

1952年10月,上甘岭战役爆发。这是世界战争史上最惨烈的战役之一。美军在不到4平方公里的阵地上,倾泻了190万发炮弹,把山头削低了2米。

向守志的44师在上甘岭以北地区打配合。虽然不是主阵地,但压力一点不小。美军为了夺取侧翼,经常派小股部队渗透。

有一次夜战,向守志指挥一个加强连,摸黑插到了敌人后面。那天晚上没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向守志带着部队在山沟里走,不能说话,不能碰响装备,全靠手摸着前面人的背包带。

到了后半夜,他们突然发起攻击。手榴弹像下雨一样扔进美军的帐篷和工事。向守志冲在最前面,手里端着冲锋枪,哪里枪声密就往哪里冲。这一仗,把美军一个加强排连锅端了,还抓了十几个俘虏。

战后总结会上,秦基伟指着向守志对所有人说:“看见没?这是我的机枪手!”

台下的年轻指挥员们哄堂大笑,但心里都明白,这不是开玩笑。在十五军,能被秦军长叫一声“机枪手”,那是最高的荣誉,意味着你敢打硬仗,能打胜仗。

1955年,全军第一次大授衔。秦基伟被授予中将军衔,向守志被授予少将军衔。虽然肩上的星差了一级,但俩人见面还是老样子。在走廊里碰见了,向守志照样立正敬礼,喊一声“首长”。秦基伟也照样拍拍他的肩膀,问一句:“老向,最近身体咋样?”

后来军队搞正规化,好多打仗出身的将领进了学校当校长。向守志去了西安炮兵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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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他来说是个挑战。他是放牛娃出身,没上过几天学,让他去教那些从苏联留学回来的教官,难度可想而知。但他有股倔劲,不懂就问,不会就学。

上课的时候,他不光讲理论,还亲自示范。讲瞄准,他能趴在地上一小时不动;讲操作,他能把几百斤的炮轮推着走。学员们背后都说:“咱们校长,还是那个前线味儿十足的机枪手。”

时间一晃到了八十年代。向守志当上了南京军区司令员。这时候的军队已经不是小米加步枪了,导弹、坦克、军舰,现代化装备越来越多。

向守志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不旧。他跑遍了长江防线的每一个重要据点,看地形,问水文,研究怎么在现代战争条件下守住江防。他对下面的师长、团长说:“别光看装备先进了,人的因素还是第一位的。上甘岭那时候咱们装备差,不也打赢了?”

1988年恢复军衔制,向守志和秦基伟同时被授予上将军衔。这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其实在授衔之前,向守志就跟身边的工作人员说过:“不管给我什么衔,见到秦部长,我该敬礼还得敬礼。没有他当年的指挥,没有我们在太行山的配合,我活不到今天,也当不了这个上将。”

那次敬礼之后,两位老人的晚年生活依然保持着那种特有的军人节奏。

向守志在南京军区司令员的位置上一直干到七十多岁才退下来。按说这么大年纪,该在家享清福了,但他闲不住。

各地请他去讲传统,他从不推辞。站在讲台上,不用稿子,一讲就是几个小时。讲太行山怎么伏击,讲上甘岭怎么守坑道,讲牺牲的战友怎么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讲到动情处,台下的学生哭成一片。

1998年长江发大水,八十多岁的向守志坐不住了。他拿出自己的积蓄捐了款,还到处打电话找老关系,问前线缺不缺帐篷,缺不缺药品。有人劝他:“您都离休了,操这心干嘛?”

他眼睛一瞪:“将军可以离休,党员没有下班的时候!”

他还给四川老家修铁路捐钱。那时候他工资不高,捐的都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老家的人说:“向司令自己家里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却把钱都给了咱们。”

秦基伟晚年身体不好,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老部下。有时候通电话,秦基伟会半开玩笑地问:“老向啊,现在还能不能端得动机枪啊?”

向守志在电话那头笑着回答:“首长,只要您一声令下,我还能冲!”

这不是客套话。对他们这代人来说,战争虽然结束了,但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神经,一辈子都没松弛过。

2002年,向守志在南京去世,享年八十五岁。

消息传到北京,秦基伟正在医院里。听到秘书报告,老人沉默了很久。他已经说不出太多话了,最后只摆了摆手,让人记下了一句话:“好机枪手,安息。”

这六个字,是对一个战士最高的褒奖,也是对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生死情谊,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怀仁堂前的那阵风,早就停了。但那个标准的军礼,和那句“首长”,却像刻在石头上的字一样,留在了历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