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业那天，是个周二的下午。
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三次。我一向不接电话，除非家里有事。走廊尽头，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很平。
他说，公司裁员了，我在名单里。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先闪过的不是心疼，而是房贷。
我们刚换了大一点的房子，首付掏空了两边父母的积蓄，还欠着三十年的月供。孩子刚上幼儿园，每个月学费像水一样往外流。
我对着电话说，没事，你先回家休息两天。
语气冷静得像在安慰客户。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提前下班，买了他爱吃的卤牛肉。进门时，他已经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却没声音。
整个人塌在那里。
他四十岁，第一次失业。
以前他是家里的主心骨，工资比我高，做事有分寸，我习惯什么都问他。那天开始，他忽然变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我把菜摆好，说，正好休息一阵子，你太累了。
他说，对，休息两个月，我就去找工作。
他说“两个月”的时候，语气很轻松。
我信了。
前两个月确实像放假。
他接送孩子，学做饭，还拖地。偶尔给我发照片，说今天炖了汤。我加班到九点回家，桌上有热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甚至有点庆幸。
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第三个月开始，他投简历越来越少。
他说，现在行情不好，等等。
我点头。
第六个月，他不再主动说找工作的事。
我问，他就皱眉，说你别催我行不行，我心里也难受。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晾衣服，风很大，衣架啪嗒作响。
我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在休息。
他是在往下滑。
可我不敢说破。
那一年，我升了职，工资涨了三千块。别人替我高兴，我却只算得出，多出来的钱刚好够水电和孩子的培训班。
我开始拼命接项目。
周末也加班。
公司灯最后一个灭的，总是我。
回家时他已经睡了，客厅乱着，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锅里冷掉的汤像一层灰。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一片狼藉，心里很空。
第二年，他彻底不出门了。
每天穿着睡衣，在电脑前打游戏。
说是在关注招聘信息。
有一次我请假回家，想给孩子送作业本，推门进去，看见他戴着耳机，笑得很大声。
屏幕上是游戏。
他看到我，慌了一下，说，我正准备投简历。
我没戳穿。
只是弯腰把地上的袜子捡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贫穷。
是一个人醒着，另一个人装睡。
钱越来越紧。
我开始算计每一块钱。
超市只买打折菜，自己的衣服三年没添新的。孩子想报画画班，我说先等等。
他偶尔会说一句，等我找到工作就好了。
好像一切都只是暂时。
但我知道，不是。
我看着他一点点缩小。
不再刮胡子，不再关心时事，不再和朋友联系。
像一块被水泡软的面包。
有一次深夜我加班回来，发现他在厨房抽烟。
他以前从不抽。
烟灰掉在地上，灯光发黄，他背影佝偻。
他小声说，我是不是废了。
我心里一紧，走过去抱了抱他。
那晚我们久违地聊了很久。
我以为，他要醒了。
可第二天，一切照旧。
我忽然明白，有些人不是不想站起来，是已经习惯躺着。
第三年，我彻底撑不住了。
身体开始报警。
失眠、胃痛、心悸。
体检那天，医生说，你再这样下去，迟早出问题。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闻着消毒水味，第一次认真想：如果我倒了，这个家怎么办？
答案很清楚。
没人能顶上。
那一刻，我对他生出一种陌生的怨。
不是恨。
是失望。
那种看透了的冷。
转折来得很突然。
第三年年底，他一个老同事介绍他去新公司面试。行业回暖了，人手紧缺。
他居然通过了。
而且薪水不低。
那天他冲进家门，像个年轻人一样抱住我，说，我翻身了，我们好日子来了。
他眼睛亮得发光。
我却出奇地平静。
甚至有点累。
那晚他兴奋地规划未来，说要带我旅行，要换车，要补偿我。
我听着听着，突然想哭。
这三年，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真的来了，我却一点喜悦都没有。
只觉得迟了。
太迟了。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去民政局排队。
号很靠后。
我给他发消息：下午有空吗，我们去办个手续。
他说，好，是不是贷款的事？
我回，不是。
是离婚。
他赶来时脸色煞白，一直问我为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是那三年我一个人扛房贷的时候？
是深夜一个人吃冷饭的时候？
还是我生病发烧，他却睡得像石头的时候？
这些事太碎了。
碎到说出来都像计较。
我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累了。
真的累了。
我不是不要和你吃苦。
我是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吃苦。
他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忽然有点心疼。
但更多的是轻松。
签字的时候，我手很稳。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细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把过去三年齐整地割开。
走出民政局时，太阳很好。
我忽然觉得呼吸顺畅。
原来离开一个人，不一定是因为不爱。
有时候，是爱被时间磨干净了。
只剩下责任，而责任太重，人会沉下去。
我不想再沉了。
我还想活得像个人。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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