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机是从去年冬天开始不离身的。
最初我没有在意。
结婚第七年，我们的生活已经像一条晒干的毛巾，拧不出什么水分。早上各自上班，晚上他刷新闻，我看书，偶尔说两句话，多半是“电费交了吗”“明天我加班”。
这种日子，不需要提防谁。
真正让我察觉不对劲，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那天晚上我去阳台收衣服，风大，他手机放在餐桌上震了一下。我下意识喊他：“你手机响。”
他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不是走过来，是扑过来。
那一瞬间的慌乱太明显，像做贼。
他拿起手机，背对着我看消息，语气却很平静：“公司群。”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
我不是那种喜欢查岗的女人。三十多岁了，查来查去，多半是自取其辱。
况且，我一直自诩冷静。
后来类似的细节越来越多。
洗澡要把手机带进浴室，睡觉压在枕头底下，连去楼下倒垃圾都揣着。
有一次半夜两点，我醒来喝水，看见被子那头亮着一点蓝光。他侧着身子，拇指飞快滑动，像个少年。
我问：“还不睡？”
他锁屏：“马上。”
语气温柔得过分。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那声“马上”，不是对我说的。
但我还是没闹。
年轻的时候我也会歇斯底里，现在不会了。
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显得廉价。
我照常上班，做饭，周末和他父母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心里悄悄记了一笔账。
真正的转折在春天。
他开始频繁加班。
以前一周一次，现在三天两头十点后才回来，身上有淡淡的香味，不是我家洗衣液的味道。
我闻得出来。
女人对这种气味敏感得很，像动物。
那天晚上他洗澡，我在客厅叠衣服，突然很想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
不是冲动，是一种疲倦。
我不想再靠猜。
我打开电脑，登陆了我们的信用卡账单。
密码还是结婚那年的纪念日，他一直没改。
页面跳出来的时候，我心里空了一下。
我以为会看到酒店、餐厅、花店，甚至珠宝。
结果都没有。
账单很干净。
干净到有点寒酸。
只有几笔反复出现的小额支出。
三百、五百、一千二。
收款方是同一家私立医院。
时间从半年前开始。
几乎每周一次。
我盯着那串医院名字，看了很久。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那一刻我忽然不确定，自己是更希望看到出轨，还是现在这样莫名其妙的账单。
出轨至少简单。
可以恨，可以走人。
这种不明不白的数字，让人心慌。
我一条条往下翻，翻到手心出汗。
最后一笔，是昨天。
金额两千八。
备注：肿瘤科。
我把鼠标放下，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愤怒，是一种从脚底往上爬的冷。
他洗完澡出来，看我还坐在电脑前，愣了一下：“怎么还不睡？”
我看着他。
那一瞬间，我才发现他瘦了很多。
脸颊凹下去，眼睛底下一层青灰，衬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这半年我居然没注意。
我们明明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
我喉咙发紧：“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
他停了两秒，笑了一下：“没有啊，加班累的。”
他说谎的时候，总是先笑。
我忽然很想戳破他。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只是点头：“早点睡吧。”
那晚我没睡着。
他很快睡着了，呼吸沉重。
我背对着他，睁着眼睛到天亮。
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刚结婚那年，他发烧，我守了他一整夜。
那时我觉得婚姻是并肩作战。
现在我们却各自躲在壳里，谁都不肯说真话。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一个人去了那家医院。
挂号处的人很多，空气里有消毒水味。
我站在人群里，心里出奇地平静。
肿瘤科在五楼。
走廊上全是家属，有人低声说话，有人靠墙发呆。
那种气氛，不需要解释。
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不说。
这种事，说出来只会让两个人一起崩溃。
我在导诊台报了他的名字。
护士翻了翻记录，看我一眼：“你是家属？他今天没预约。”
我点头。
她语气很自然：“他是来做检查的，前几次结果还好，医生让他复查。”
还好。
这两个字像一根线，把我从深水里拽上来。
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在便利店买了一袋橙子。
很普通的橙子。
他爱吃。
晚上他又说加班。
我说：“别去了。”
他愣住。
我把橙子递给他：“我今天去医院了。”
他脸色一下子白了。
像个被抓包的孩子。
沉默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不想让你担心。”
我笑了一下：“你不说，我更担心。”
他说只是良性肿块，医生让观察，怕我多想，所以瞒着。
他说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是我想象里那个会背叛的男人。
他只是笨。
笨到以为一个人扛，就是对我好。
我也很笨。
笨到宁可怀疑他出轨，也没发现他在害怕。
我们对坐着，像两个陌生人，重新认识彼此。
后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不再随身带。
屏幕亮了，我也懒得看。
有些东西，知道了答案，反而不重要了。
那晚我还是失眠。
不是因为怀疑。
是因为后怕。
我突然意识到，婚姻不是背叛最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两个人明明相爱，却各自沉默。
差一点，就走散了。
天快亮时，他翻身抱住我，手臂很瘦。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是我的依靠。
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互相扶着，勉强往前走。
脆弱得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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