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远嫁的第十二年,母亲住进了县医院。

那天我正在超市排队结账,手机震了一下,是我表妹发来的语音。她一开口就哭,说姑妈突然晕倒,查出来是脑梗,人还没完全清醒。我站在冷柜旁边,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周围很吵,我却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第一反应不是订机票,而是给丈夫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在开会,声音压得很低。我说我妈病了,我得回去。他沉默了几秒,说:“现在?孩子怎么办?我这边走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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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本能地解释,说我尽量快去快回,最多一周。他“嗯”了一声,说等晚上再说。

十二年前,我就是在“等他说”里,答应远嫁的。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住在父母家附近。相亲认识他,他比我大六岁,在南方做工程。第一次见面,他很稳,说话慢,不太笑,但给人一种靠得住的感觉。我妈其实不同意,嫌远,说女儿嫁那么远,出事都赶不回来。我当时觉得这话有点夸张,觉得现在交通这么方便,哪有那么多事。

他也说,结了婚就是一家人,父母那边自然会照顾好。我信了。

婚后第一年,我辞了工作,跟他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潮湿,闷,夏天没有风。租的房子在工地附近,灰很大。我不太适应,他忙,我一个人去菜市场,常常听不懂方言,只能指指点点。

那时候我想家,但不敢说。我怕一说,他会觉得我矫情。

后来有了孩子,日子被填满。我慢慢习惯了这座城市,也习惯了凡事先看他的时间安排。每年回娘家一次,最多两次,像探亲。

母亲身体一直不算好,高血压,常年吃药。但她从不跟我多说,只在视频里说家里挺好,让我别操心。我也就顺着这句话过日子。

直到那天。

晚上回到家,我又提了一次要回去。他坐在沙发上算账,说最近项目正紧,出差多,孩子正好期中考试,没人接送。我说可以请假,可以找家政。他说不是钱的问题,是不现实。

我突然有点生气,说那是我妈。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现在也是这个家的妈。”

这句话很平静,没有恶意,但像一堵墙。

我们僵在那里。孩子在房间里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很清楚。

第二天我自己查了机票。最近的一班要转两次,时间长,价格高。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点确认。我给表妹打电话,她说人醒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医生说是抢得及时,但后面恢复难。

我在电话这头嗯着,眼泪掉下来,又很快擦掉。

第三天,我还是没走成。

不是因为他不让,是因为孩子发烧。四十度,急诊室里灯很白。我抱着他,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被谁这样需要过了。母亲需要我,但她在千里之外,而眼前这个孩子,离不开我。

我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母亲住院的第七天,我才回去。那时候病房里已经多了护工,母亲瘦了一圈,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说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晚。

我在病房里住了三天,听她断断续续说话,说这次吓坏了,说以后可能干不了重活了。我坐在床边,心里一阵一阵地疼,但又说不出什么。

临走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你不用担心,家里还有你爸。

我点头,却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在替我分担愧疚了。

回程的路上,我在车站等车,刷到一条消息,是丈夫问我什么时候回来,项目有点问题。我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回复。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不是突然嫁错了人,而是从一开始,就低估了“远”这个字。

远不是距离,是当你最需要的时候,对方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情。

十二年的婚姻里,他没有出轨,没有暴力,也不算刻薄。他只是始终站在他认为合理的位置上,而那个位置,从来没有我的父母。

我以前以为,嫁错人是对方变了心,或者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后来才知道,更常见的,是你发现自己在对方的人生排序里,始终靠后。

而你,已经没有退路。

回到家那天,孩子已经好了。他问我外婆怎么样,我说还行。他点点头,又去写作业了。

丈夫晚上很晚才回来,说辛苦了。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句话很空。

我没有吵,也没有提离婚。我只是清楚地知道,有些账,已经算不清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起母亲年轻时送我出嫁的背影。她站在门口,没有哭,只是一直挥手。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放心。

现在才知道,那更像是一种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