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运期间的火车站,向来是最具人间烟火气的地方。
2010年冬,在江西南昌火车站熙攘如潮的人流之中,一位女性的身影悄然闯入镜头,瞬间击中了无数人的视线。
她是一位刚过二十岁的年轻母亲,肤色是山地阳光长年亲吻留下的深褐,脸颊却透着被生活磨砺出的红润光泽。身后那只比她身高还长的蛇皮袋,沉沉压弯了她的脊背;左手紧攥一只鼓胀的编织袋,右手则稳稳环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那孩子的小脸贴在她肩头,睫毛微颤,仿佛睡得并不安稳。
快门按下的刹那,时间凝固。这张照片,从此成为时代洪流中一枚温热的印记。
照片在网络空间迅速扩散,像一粒火种点燃了亿万颗心。人们为那份沉默而磅礴的母爱深深动容,更有人反复追问:她是谁?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好?是否仍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时光流转至2021年,当年按下快门的记者,历经十一年执着寻访,跨越数省、翻越群山、踏遍乡镇,足迹遍及劳务市场、彝乡村寨与扶贫安置点。
终于,在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越西县桃园村的一处院坝前,他见到了照片中那位“春运妈妈”——巴木玉布木。
当她笑着迎出门时,在场所有人怔住了片刻。
昔日照片里那个眼神灼灼、眉头微蹙、浑身写满疲惫却倔强挺立的年轻女人,如今笑意盈盈,眼角舒展,眉宇间再无一丝阴霾。
她穿着素净的蓝布衫,围裙上还沾着几星烟叶碎屑;身旁蹦跳着四个活泼的孩子,院中矗立着一栋白墙灰瓦的两层小楼,屋檐下晾晒着金黄饱满的初烤烟叶,空气里浮动着泥土、青草与丰收混合的气息。
谁能想到,短短十一年光阴,竟足以让一个濒临断裂的人生,重新织就成一张丰盈温暖的生活图景?
桃园村,名字诗意,实则曾是被大山封印的贫瘠之地。
村庄盘踞于海拔1700余米的高寒山坡,耕地多为陡峭坡地,土层薄、石砾多、蓄水差,玉米秆瘦弱,土豆个头小,连最耐旱的荞麦也常歉收。水源更是稀缺,村民要步行两公里去山涧挑水,洗脸水往往洗完脸再喂猪。
过去村里没有一条硬化路,雨天泥泞没膝,晴天尘土飞扬,去趟三十公里外的越西县城,单程就得走五小时山路或骑马颠簸半天。
医疗与教育更是奢望——村卫生室只有一间土屋、一个药箱、一名赤脚医生;孩子发烧咳嗽,家长只能用白酒搓身、烧艾草熏屋;上学要翻两座山、过三道沟,低年级孩子清晨五点出发,摸黑赶到校门口时天光未亮。
巴木玉布木就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家中兄弟姐妹七人,父母终日劳作仍难果腹,她从未踏进过校门半步,不识汉字,不会讲普通话,连自己的名字都只能靠手指在地上反复描画。
童年记忆里,是清晨赶牛上山、正午顶着烈日锄草、傍晚踩着星光归家;餐桌上常年只有玉米糊糊,偶尔掺一把糙米,便是全家翘首以盼的“年节饭”。
婚后嫁与同村青年巫其石且,本以为能共筑安稳小家,可现实仍是几亩薄田、几间漏风土屋、四季穿补丁衣裳。夫妻俩起早贪黑,收成却总被天灾与低价吞没,一家四口常靠借粮度日。
随着大女儿渐渐长高,学费、书本费、校服费像雪球般滚来。夫妻俩夜里躺在竹床上辗转反侧,听着窗外呼啸的山风,心比风更冷。
最终他们做出决定:丈夫留守照看老人与长女,巴木玉布木则抱着尚在哺乳期的小女儿,踏上南下务工之路。
听说南昌砖厂招工,日薪虽不高,但管吃管住、结账干脆,她咬紧牙关,把孩子裹进厚棉被,揣上家里仅有的三百元,登上了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
回望那段日子,巴木玉布木说:“那时候不是在干活,是在跟命抢时间。”
一个连“你好”都不会说的彝家姑娘,带着嗷嗷待哺的婴儿,在陌生城市里连公交站牌都看不懂。砖厂里,她专挑最重的活干——扛水泥、搬红砖、推斗车,背上绑着孩子,腰间系着麻绳勒紧砖垛,每天工作十三小时以上,收工时双腿肿胀得脱不下胶鞋。
工棚是铁皮搭的,冬天寒风钻缝而入,她用旧棉絮堵窗缝;夏天闷热如蒸笼,她把孩子抱在怀里扇蒲扇,自己后背湿透又风干,结出一层盐霜。
苦她不怕,怕的是孩子受不住。
果然,抵达南昌不到十天,小女儿就开始持续腹泻、高烧不退,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体重直线下滑。
巴木玉布木急得撕扯头发,跪在砖厂门口磕头求人带她去医院,可语言不通,手势比划半天没人明白;她抱着孩子冲进镇卫生所,医生摇头摆手,她只能抱着滚烫的孩子蹲在墙角无声流泪。
砖厂老板托人找来懂彝语的工友翻译,才知孩子患的是严重肠胃感染,需立即输液。可等辗转联系到医院,已延误近三天。
她最终含泪收拾行囊,买了一张站票,带着病儿踏上归途。
那是2010年农历腊月廿三,小年刚过,春运高峰正酣。她在南昌站售票厅排了整整三天队,冻得手指发紫,才换来两张无座车票。
返乡列车上,车厢挤得连转身都困难。她站在过道中央,左臂托着昏睡的孩子,右肩扛着蛇皮袋,背后还斜挎一只鼓囊囊的编织袋。三天两夜,她没合过一次眼,没吃过一顿热饭,只靠喝凉水撑着,生怕一松劲,怀里的温度就会散去。
正是在南昌站候车大厅那条狭窄过道里,她弓着腰、咬着唇、目光坚毅望向前方的身影,被记者镜头永久定格——后来,这张照片被命名为《春运妈妈》,全网转发超千万次。
她以为回到熟悉的山坳,孩子就能得救。可命运再次给了她沉重一击。
因途中高烧未控、脱水加重,孩子送医时已出现多器官衰竭征兆。镇医院条件有限,县医院又远,辗转送治途中,孩子在母亲怀里停止了呼吸。
那一刻,巴木玉布木的世界塌陷了。她整日枯坐院中,不吃不喝,望着空荡荡的摇篮发呆,一遍遍摩挲孩子穿过的旧衣服,眼泪流干后只剩空洞的眼神。
她反复自责:“要是我能听懂医生的话……要是我能多挣点钱住进大医院……要是我不去打工,她就不会离开……”
第二年春天,她再次怀孕。全家人都盼着新生命带来转机。
可现实依旧残酷——孕期缺营养,产后无补品,孩子出生后体弱多病。一次普通感冒引发肺炎,因无力承担县医院住院费,只能在家用土方熬草药,病情却日益恶化。三个月后,第二个女儿也在她怀中悄然离去。
接连失去两个至亲骨肉,巴木玉布木的精神几近崩断。她曾独自爬上后山悬崖,坐在崖边望着云海发呆,手指抠进泥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跳下去,就再也不用疼了。”
是家人一次次寻到她,把她拉回来;是年仅六岁的大女儿,踮着脚给她端来一碗温水,用小手一遍遍擦她脸上的泪痕,奶声奶气地说:“阿嫫(妈妈),别哭,我给你唱歌。”
女儿清澈的眼睛像一面镜子,照见她心底尚未熄灭的微光。
她忽然想起婆婆常说的一句话:“树根扎得深,风雨才吹不倒。”她还有老人要奉养,还有大女儿要拉扯长大,她不能倒,也不能逃。
就在她几乎耗尽所有力气的时候,精准扶贫的春风吹进了桃园村。
2014年,驻村工作队第一次推开她家低矮的土坯房门,递来印有“建档立卡贫困户”的红色手册时,她愣了很久,不敢伸手去接——穷了半辈子,她早已习惯低头走路,从不敢抬头看光。
可这支队伍真的来了:送来米面油、修通入户路、安装太阳能灯、组织免费体检,更关键的是,帮他们找到了一条扎根乡土的出路。
桃园村世代种烟,却始终困于“三难”:灌溉难、运输难、技术难。烟叶种出来,颜色暗、叶片薄、杂质多,收购价每公斤不足8元,辛苦半年,收入 barely 覆盖种子化肥成本。
政策落地后,变化悄然发生:通村公路硬化延伸至每块烟田;山顶建起三座蓄水池,水管直接接到地头;县农技站专家每月驻村授课,手把手教育苗、移栽、打顶、采收、烘烤全流程。
更令人振奋的是,烟草公司签约保底收购,价格提高到每公斤26元,还提供免费有机肥和技术跟踪服务。
巴木玉布木和丈夫商量后,率先承包6亩坡地试种烟叶。
她虽不识字,却有着山民特有的专注与韧性。每天凌晨五点起床,跟着农技员钻进烟田,蹲在地垄间观察叶片脉络、记录虫害特征、模仿施肥手法;回家后用炭条在门板上画图复盘,让丈夫念技术手册,她闭眼默记要点;深夜孩子睡熟,她还在煤油灯下反复琢磨当天学到的“打顶抹杈”时机。
第一年并非坦途。暴雨导致部分烟株烂根,蚜虫爆发啃食嫩叶,烘烤时温度失控让几炕烟叶变黑。
她没抱怨,而是带着样本连夜赶到乡农技站,请专家现场诊断;又主动报名参加县级烟叶烘烤培训班,连续七天住在培训基地,亲手操作每一道工序。
年底结算,6亩烟叶扣除成本,净收入5280元——这笔钱,相当于过去三年全家卖粮总收入。
尝到甜头的夫妻俩信心倍增。第二年扩种至10亩,第三年15亩,第四年稳定在20亩优质烟田,并配套种植3亩饲草发展家庭养殖。
农闲时节,丈夫赴浙江宁波参与高铁建设,做钢筋绑扎工;巴木玉布木则留在村里,牵头成立烟叶种植互助组,带动七户乡邻统一育苗、共享农机、联合烘烤,降低单户风险。
两人分工协作,收入逐年攀升,家底日渐厚实。
2019年,借助政府贴息贷款与多年积蓄,他们拆掉危旧土屋,在原址建起一栋120平方米的砖混小楼。
新房铺着防滑地砖,装着铝合金门窗与LED吸顶灯;厨房通了沼气,卫生间装了热水器;二楼阳台铺着防腐木,搭着葡萄架,夏日傍晚一家人围坐纳凉,听山风拂过屋檐,看晚霞染红远山。
院角新建的猪圈里,四头肥猪哼哼唧唧;屋后菜园四季青翠,辣椒、豇豆、南瓜藤蔓缠绕,生机盎然。
生活稳了,希望也回来了。此后几年,巴木玉布木陆续诞下两女一子,三个孩子均健康茁壮,按时接种疫苗,定期体检,再未因贫困耽误过一天治疗。
如今,大女儿就读越西中学高一年级,成绩稳居年级前十,志愿填报医学专业,梦想成为乡村医生,守护家乡父老;二女儿在越西县文昌小学读五年级,去年代表学校赴成都参加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获省级二等奖,课余坚持羽毛球训练,目标是打进省队;小儿子活泼好动,最爱跟着姐姐们学跳达体舞,常把院中扫帚当吉他弹唱彝族民谣。
这个曾经被苦难压弯脊梁的家庭,如今笑声不断,炊烟袅袅,日子过得踏实而明亮。
今天的巴木玉布木,早已告别背井离乡的奔波。她不再需要挤春运列车,也不必在异乡工棚里数着星星盼归期。
清晨六点,她打开院门,牵着小儿子的手走过新修的水泥路去村小送学;上午巡看烟田,指导互助组成员科学采收;午后在院中整理晾晒的初烤烟叶,顺手教女儿辨认烟叶等级;傍晚陪老人散步,听收音机里播放的彝语新闻。
2024年,她家20亩烟田产烟叶3.2吨,毛收入11.8万元,扣除成本及人工后纯利9.3万元;加上养殖、务工、光伏分红等,家庭全年总收入达13.7万元。
越西高铁站开通后,去成都只需两个半小时;村卫生室升级为标准化中医馆,配备远程会诊系统;孩子们上学有校车接送,老人看病有家庭医生签约服务——曾经遥不可及的便利,如今触手可及。
从2010年那个在南昌站人流中艰难挪步、肩扛命运重担的年轻母亲,到2024年站在自家小楼阳台上眺望万亩烟田、笑容从容的幸福主妇,巴木玉布木用十一年光阴完成了一场静默而壮阔的突围。
她的生命轨迹,恰如烟叶生长:初生时青涩蜷缩,成长中经历风雨淬炼,成熟时舒展饱满,最终在阳光与汗水的共同滋养下,收获沉甸甸的金色馈赠。
这束光,源于她未曾熄灭的信念之火,源于丈夫不言放弃的坚实臂膀,更源于国家精准扶贫政策那双温柔而有力的手——它没有许诺一夜暴富,却用十年坚守,为一个濒危家庭重新接通了通往未来的电路,点亮了本已黯淡的人生灯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