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六年的伏天,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裂,李家村的茅厕却比村口的水井还热闹。林阿翠蹲在臭气熏天的茅厕角落,指尖抠着墙根的白霜,眼泪混着汗水砸在泥地上——这是她三天来第三次来这儿“找盐”,而所谓的盐,不过是茅厕墙根凝结的、混着污秽的硝霜。为了给卧病的婆婆补点盐气,她哪怕被人戳脊梁骨,也只能硬着头皮忍下这股恶臭。
在那个年代,食盐从不是寻常百姓家随意可得的物件。朝廷垄断盐铁,官盐价格被抬到了天上去,一两盐竟能换三斗米。李家村的农户们一年忙到头,也未必能买上半斤官盐,平日里做菜只能靠草木灰勉强提味,若是家人染了风寒咳嗽,缺了盐调和药剂,就只能听天由命。林阿翠的婆婆就是上月淋了雨染了寒,因长期缺盐身子虚弱,病情反反复复,眼看就要撑不下去。
林阿翠的丈夫李石柱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户,为了给母亲治病,他揣着家里仅有的半袋杂粮,走了三十里山路去镇上的盐铺求购官盐。可盐铺老板抱着胳膊坐在柜台后,眼皮都没抬一下:“官盐一斤百文,少一文都不行。你这半袋杂粮,连一两盐都换不上。”李石柱攥着布袋子的手青筋暴起,低声哀求:“老板,求您通融通融,我娘快不行了,就缺点盐吊命。”
周围买盐的乡绅子弟嗤笑起来,有人嘲讽道:“穷酸样还想买官盐?不如去茅厕抠点硝霜凑活,反正都是咸的。”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得李石柱面红耳赤,却也让他动了心思。他垂着头离开盐铺,没敢回家,绕路去了镇上的破茅厕,蹲在角落抠了小半袋白霜,揣在怀里藏得严严实实。
回到家,李石柱把硝霜倒在碗里,脸色愧疚地对林阿翠说:“阿翠,官盐咱买不起,这东西……或许能顶用。”林阿翠看着碗里灰扑扑的硝霜,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腥气,心里又酸又涩。她虽知道这东西不干净,甚至可能有毒,可看着里屋婆婆微弱的呼吸,还是咬了咬牙:“先试试吧,总比眼睁睁看着娘走强。”
她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点硝霜,混在熬好的稀粥里,喂婆婆喝了下去。没想到当晚,婆婆的精神竟好了些,还能勉强开口说话。夫妻俩又喜又忧,喜的是这东西或许真能救急,忧的是茅厕里的硝霜污秽不堪,长期吃下去定然伤身体。可眼下别无他法,他们只能趁着清晨天不亮,轮流去茅厕抠硝霜,藏在柴房的角落里,不敢让村里人知道。
纸终究包不住火。村里的王婶撞见林阿翠从茅厕出来,手里攥着个布袋子,凑近一闻就闻到了刺鼻的气味,当即就明白了大半。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有人同情他们的难处,也有人鄙夷他们肮脏不堪,还有人跟着学样,跑到茅厕里抠硝霜,一时间,村里的茅厕竟成了人人觊觎的“宝地”。
村正李老栓得知后,气得吹胡子瞪眼,召集村民在晒谷场议事。他站在土台上,指着众人骂道:“你们一个个都疯了?茅厕里的硝霜是什么东西?那是脏东西!吃坏了身子怎么办?朝廷再苛政,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可骂归骂,李老栓也清楚百姓的难处,他自己家里也快断盐了,儿媳做菜只能用野菜汁调味,孙子瘦得面黄肌瘦。
有人在台下低声反驳:“村正,我们也不想啊!可官盐那么贵,我们买得起吗?不吃盐,身子没力气,地里的活干不动,家人病了也没法治,与其饿死病死,不如拼一把!”这话戳中了众人的痛处,晒谷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沉重的叹息声。李老栓看着眼前的乡亲们,眼眶泛红,良久才叹了口气:“我去镇上找盐商说说,看看能不能通融点私盐,哪怕贵点,也比硝霜干净。”
可私盐也不是那么好买的。朝廷严禁私盐买卖,抓住就是充军流放的罪名,盐商们虽私下倒卖,却也只敢卖给熟人,价格比官盐便宜不了多少。李老栓跑了三趟镇上,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勉强联系上一个私盐贩子,约定在城外的破庙交易,一斤私盐五十文,先付定金,三日后交货。
村里的百姓凑了好久,才凑够定金,全都指望这笔私盐能熬过这个难关。林阿翠把家里仅有的一只下蛋鸡卖了,换了五文钱,也凑了进去。可到了交易那天,众人在破庙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私盐贩子都没出现。后来才得知,那贩子被官府抓了,私盐全被没收,连带着定金也打了水漂。
希望落空,村民们彻底陷入了绝望。有人当场就哭了起来,还有人怨天尤人,骂朝廷苛政,骂盐商黑心。李石柱看着家里空空的米缸,又想起里屋卧病的母亲,心一横,对林阿翠说:“我去盐场偷盐,哪怕被抓,也不能让你们娘俩饿死。”林阿翠吓得连忙拉住他:“不行!盐场守卫森严,被抓住是要掉脑袋的!”
就在夫妻俩争执不下时,婆婆突然从里屋挪了出来,脸色苍白地说:“柱儿,别去……娘活了大半辈子,够了……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话音刚落,婆婆就眼前一黑,倒了下去。林阿翠和李石柱连忙扶住她,探了探鼻息,气息已经十分微弱。看着婆婆奄奄一息的模样,林阿翠下定决心,再去茅厕抠一次硝霜,哪怕自己出事,也要先救婆婆。
可这次,她刚走进茅厕,就被几个差役抓了个正着。差役们手里拿着鞭子,厉声呵斥:“大胆贱妇!竟敢在此抠取硝霜充盐,可知罪?”林阿翠挣扎着说:“我没错!官盐那么贵,我们吃不起,只能靠这个救我婆婆的命!”差役们根本不听她辩解,拖着她就往村口走,还扬言说要把她抓去官府问罪,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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