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七年,春意迟迟,江南的柳梢刚抹上一层鹅黄,微雨后的扬州运河如同一条流动的碧玉带。

御舟“安澜号”缓缓破开水面,船头激起的涟漪尚未散去,便被两岸震天的“万岁”声淹没。这是乾隆皇帝的第三次南巡。表面上,这是天子巡视河工、体察民情的盛大出巡,但在随驾的近臣眼中,这更像是一场不知何时会落下惊雷的心理博弈。

船舱内,龙涎香的雾气袅袅升腾,掩盖了那股自运河底泛上来的淡淡腥气。乾隆帝弘历半倚在紫檀木雕花的罗汉床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刚进贡的田黄印章,眼神却飘向窗外湿润的江南画卷。他看似闲适,但眉宇间那股子帝王特有的压迫感,让跪坐在一旁伺候的大学士纪晓岚和户部尚书和珅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纪昀,”乾隆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你说这江南虽好,比起朕的北京城,究竟缺了什么?”

这是一个典型的“乾隆式”问题——看着是闲聊,实则是考校。答得太俗,是媚俗;答得太雅,又恐有甚至讥讽朝廷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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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抢先一步,堆起那张标志性的笑脸,躬身道:“回万岁爷,江南虽有烟雨之柔,却少了北京城的王气。这就像是那精致的苏绣,美则美矣,终究不如咱紫禁城的金砖大殿厚重压得住阵脚。奴才以为,这正是万岁爷南巡的深意——把北方的龙气带到南方,这才叫阴阳调和,天下大同。”

乾隆嘴角微微上扬,显然这话他听得顺耳,但眼神里的那股玩味并未消散。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正用手指在袖中暗暗掐算的纪晓岚。

“晓岚,你怎么不说话?莫非是被这江南的脂粉气迷了眼,忘了怎么伺候朕的笔墨了?”

纪晓岚微微抬头,那一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他手里的大烟袋锅子虽然没敢点着,但习惯性地摩挲着烟杆,慢条斯理地说道:“皇上,臣在想,江南不缺景,缺的是‘骨’。北京城是天子脚下,如泰山北斗;江南则是人文渊薮,似流水行云。刚柔并济,才是大清的版图。皇上您这一来,不是带龙气,而是来给这幅水墨画点上最关键的那一笔朱砂。”

“朱砂?哈哈哈哈!”乾隆大笑,指着纪晓岚对和珅说,“听听,这老烟鬼就是会拐着弯骂人又夸人。他说朕是朱砂,那是点睛之笔,也是要见红的杀伐决断啊。”

笑声未落,御舟已缓缓靠向南京的燕子矶。

南京,六朝古都,金粉之地。这里承载了太多汉家王朝的兴衰荣辱,对于满清统治者而言,这里既是富庶的粮仓,也是心头的一根刺——前朝的遗梦似乎总在这里萦绕不散。

乾隆走上甲板,江风猎猎,吹得他明黄色的龙袍翻飞。他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钟山龙蟠,又回头望向北方那不可见的京师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苍凉。

“朕自登基以来,文治武功,自问不输祖父。”乾隆扶着栏杆,目光深邃,“今日身在南京,心系北京。这南北二京,隔着千山万水,却同为我大清的基石。”

说到这里,乾隆忽然兴致大发,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身后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了纪晓岚和和珅身上。

“朕忽得一上联,想要考考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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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臣闻言,顿时精神一振,也有人暗暗叫苦。乾隆喜好对联,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但皇上的对联往往刁钻古怪,对得好是赏,对不好,虽不至于掉脑袋,但在这南巡途中丢了脸面,回京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乾隆清了清嗓子,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北方,朗声念道:

南京北京京对京。”

这七个字一出,甲板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似乎更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这上联看似平白如话,实则暗藏杀机,极难工整。

首先,它包含了地名——“南京”与“北京”;

其次,它运用了重字技巧——“京”字出现了四次;

最难的是其中的逻辑关系——南京与北京,虽然都是“京”,但方位相对,且最后落脚点在于“京对京”,既是地名的重叠,又是某种政治地位或地理方位的对仗。这不仅是文字游戏,更隐喻了南北两都遥相呼应的政治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