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洒下细碎的金光,晃得人眼晕,却照不透包厢里那层凝固般的尴尬。

“当”的一声脆响,一只沉甸甸的木盒被重重拍在转盘上,震得边上的骨碟都跟着颤了三颤。

“妈,六十六大顺!这是我托朋友从拍卖会上弄来的三十年陈酿五粮液,市面上根本见不着!”大女婿张强满面红光,衬衫领口的扣子崩得紧紧的,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二女婿林远,“今儿高兴,咱们不喝那些几十块的勾兑酒,要喝就喝这能传家的宝贝。”

林远正低头给妻子苏晴剥虾,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沾着点虾脑的红油,显得有些狼狈。他没接话,只是默默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妻子的碟子里,抽了张纸巾仔细擦手。苏晴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他的大腿,力道温柔却透着股安抚的意味,林远回给她一个宽慰的浅笑。

这已经是林远入赘苏家的第五个年头了。作为一名在这个浮躁城市里坚守冷板凳的古籍修复师,他的薪水在做建材生意的连襟张强面前,确实单薄得像一张脆纸。每次家庭聚会,张强的豪爽与林远的沉默总是形成鲜明对比,而岳母赵玉兰的态度,更是这台戏里的风向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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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兰坐在主位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她是退休的高中语文特级教师,一辈子最讲究“体面”二字。此刻,她看着那一盒价值不菲的五粮液,眉头并没有像张强预期的那样舒展,反而微微蹙起,眼神里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酒是好酒。”赵玉兰淡淡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不过张强啊,这酒文化博大精深,喝得是雅兴,不是价格。你既然送了这酒,那我倒要考考你了。”

张强一听,立马来了精神,他虽然书读得不多,但场面话那是张口就来:“妈,您考!只要不是让我背《出师表》,啥都行!”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稍显缓和。赵玉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扫过那瓶酒,又若有若无地飘向了沉默的林远,最后定格在张强那张油光发亮的脸上。

“刚才你进门的时候,嘴里哼着小曲儿,我看你这阵子生意做得顺,心也跟着野了吧?”赵玉兰似笑非笑,“我就以这酒为题,出一个上联。你们两个女婿,谁要是能对出让我满意的下联,我书房里那方清代的端砚,就归谁。”

此言一出,连林远都猛地抬起了头。那方端砚是岳父生前的爱物,也是赵玉兰最珍视的念想,平日里连摸都不让人摸,今天竟然舍得拿出来当彩头?

张强虽然不懂砚台,但他知道那玩意儿值钱,而且能在丈母娘面前露脸,这可是大事。他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妈,您出题!”

赵玉兰放下茶杯,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三下,缓缓吐出七个字:

三妻四妾五粮液。

包厢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苏晴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大姐苏梅的脸色也变了,狠狠瞪了自家老公一眼。

这哪里是上联,这分明是诛心之言!

“三妻四妾”,那是封建糟粕,是男人的劣根性;“五粮液”,是杯中之物,代表着纵情声色。赵玉兰把这三者串在一起,用数字“三、四、五”层层递进,既描绘了一种荒唐奢靡的生活状态,又隐隐透着对这种“成功男人”心态的辛辣讽刺。

这不仅仅是考文采,更是在考人品,考心术。

张强愣住了。他原本以为丈母娘会出个“花好月圆”之类的吉祥话,哪想到会是这么个烫手山芋。他挠了挠头,脸上的红光变成了尴尬的紫涨。这上联里透着股子男人的“坏心思”,要是对得太正经,显得假;要是对得不正经,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怎么?刚才不还嚷嚷着要才艺展示吗?”赵玉兰眼神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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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强憋了半天,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干笑道:“妈,您这上联太犀利了。我想想啊……有了!我对:五车六房七匹狼!怎么样?您看,五粮液对七匹狼,都是名牌!三妻四妾对五车六房,这多气派!”

“俗不可耐!”赵玉兰冷哼一声,眼里的失望毫不掩饰,“满脑子都是车子房子,除了炫耀,你这脑子里还有点别的东西吗?再说了,三四五往下接五六七,你是要一直数到天边去?平仄不对,意境更是下下乘。”

张强被骂得缩了脖子,不敢再吭声,只能端起酒杯掩饰尴尬,心里却不服气地嘟囔:本来就是喝酒助兴,搞这么严肃干嘛。

“林远。”赵玉兰的目光转向了角落。

林远正在帮苏晴捡起掉落的筷子,听到点名,他站起身来,动作不徐不疾。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手腕瘦削而干净,透着股书卷气。

“妈。”林远叫了一声。

“你大哥对不上来,你来试试。”赵玉兰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其实她心里也没底。这个二女婿,老实是老实,就是太闷,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在这个狼性竞争的社会里,显得太过软弱。她出这个题,其实也是想敲打敲打张强,顺便看看林远到底有没有那个骨气。

林远看着岳母,又看了看桌那瓶熠熠生辉的五粮液,脑海中闪过的却是这些年苏晴跟着自己受的委屈。苏晴喜欢画画,却因为家里还要还房贷,很久没买过好的颜料了;苏晴喜欢旅游,却为了省钱,连周边的古镇都很少去。张强口中的“三妻四妾”虽是玩笑,却刺痛了林远的心——那是对婚姻契约的亵渎,是对妻子付出的轻慢。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清亮而坚定。

“妈,上联‘三妻四妾五粮液’,讲的是欲望,是放纵,是红尘里的迷障。数字三、四、五连用,势头虽猛,却是一步步走向深渊。”

林远的声音温润醇厚,像是一股清泉流淌在充满了酒精味的包厢里。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扫过身边的妻子,然后直视岳母的眼睛,朗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