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生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洱海的风带着水草和阳光晒暖后的湿润气息,从客栈敞开的木格窗棂漫进来,轻轻拂动窗边那串贝壳风铃,叮咚脆响,本该是惬意悠扬的调子。我和许悠结婚三周年纪念旅行,特意选了大理,这家临湖的客栈,这间名叫“听海”的观景大床房,推开窗就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远处苍山如黛的轮廓。为了这次旅行,我提前两个月订房,规划路线,想给她一个完美的惊喜,重温蜜月时的感觉。
此刻,许悠正背对着我,站在窗前伸懒腰,丝质的睡裙贴着她纤细的腰身,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晨光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画面很美。可我却觉得喉咙发紧,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沉甸甸,冷飕飕。我的目光越过她看似慵懒的背影,死死钉在房间里那张原本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大床上。
两个枕头。两个。
不是客栈原本配的那种松软蓬松的标准双人枕,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枕头。一个是我熟悉的、许悠从家里带来的、印着卡通猫咪的浅灰色记忆棉枕。另一个,是深蓝色的、棱角分明、面料硬挺的酒店备用枕——这种枕头,通常被塞在衣柜顶层,只有客人额外要求时才会拿出来。现在,它正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大床的另一半,紧挨着许悠的猫咪枕,凹陷的枕芯中央,还有一个清晰可见的、属于某个后脑勺的压痕。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似有若无的、不属于我和许悠任何一个人的古龙水味道,淡,却顽固地钻进鼻腔。浴室门口,地毯上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深色水渍,形状不规则,像是不小心滴落的剃须泡沫或别的什么。垃圾桶里,除了我们昨晚扔的零食包装,还多了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瓶口没有拧紧,瓶身被随意捏扁。
许悠伸完懒腰,转过身,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一丝来不及完全藏好的、细微的紧绷。“老公,醒啦?睡得好吗?洱海的早晨真舒服。”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想靠进我怀里。
我侧身避开了,动作不大,却足够让她脸上的笑容僵住。我的视线从床上的枕头,移到浴室门口的水渍,再回到她突然有些躲闪的眼睛上。
“昨晚,有人来过房间?”我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可怕,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许悠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杏眼里,慌乱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啊?没……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问?”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的腰带,那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真丝的,很衬她。
“那个枕头,”我指了指床上那刺眼的深蓝色,“还有,浴室门口的水,垃圾桶里的瓶子,空气里的味道。”我一列举,语气没有起伏,却字字清晰,“别告诉我,是客房服务半夜进来换了枕头,顺便洗了个头,喝了瓶水,还喷了香水。”
许悠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却没能组成完整的句子。她的眼神开始剧烈地游移,不敢与我对视,手指把腰带绞得更紧,指节泛白。这种心虚到极致的表现,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地证实了我的猜测。
一个名字,带着冰冷的铁锈味,瞬间冲上我的脑海——周屿。许悠那个认识了十几年、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的“男闺蜜”。这次出发前,许悠还半开玩笑地提过一句,说周屿最近好像也休假,不知道去哪儿玩。我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她随口一提。
“是周屿,对不对?”我问,不是疑问,是陈述。
许悠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个名字刺中了。她抬起头,眼眶迅速红了,不是委屈,而是被戳破后的惊慌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急切。“陆辰,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屿他……他昨天临时决定来大理散心,结果到的太晚,古城那边他订的客栈满房了,还出了点问题,他一个人拖着行李没地方去,外面又下雨……他打电话给我求助,哭得挺惨的,我……我一时心软,就……就让他上来……在我们房间的沙发上凑合了一晚!真的!就只是借住一下!我们什么都没做!他睡沙发,我睡床,你当时已经睡着了,我怕吵醒你,也怕你误会,就没敢跟你说……”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眼泪配合地掉下来,带着楚楚可怜的恳求。“老公,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真的只是看他可怜,帮朋友一个忙!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比纯净水还纯!你相信我!就这一次,下不为例!我保证!”
沙发?我看向房间里那张窄小的、铺着民族风坐垫的藤制双人沙发。长度不到一米六,坐垫坚硬,上面干干净净,连个褶皱都没有,更别提枕头和毯子。再看看那张凌乱的大床,那个明显被人睡过的深蓝色枕头……睡沙发?鬼才信。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之后,是蔓延开来的冰冷和麻木。信任就像一面镜子,摔碎了,再怎么拼凑,裂痕也永远在那里。许悠和周屿之间的“纯洁友谊”,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他们分享的回忆太多,默契太足,联系太频繁,每次许悠提起他,眼睛都会亮一下,那是我很少看到的光芒。我曾试图理解,试图融入,但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为这事,我们吵过,闹过,每次许悠都信誓旦旦,说周屿就像她的亲哥哥,让我别小心眼。我选择了相信,或者说,选择了妥协。
可现在呢?在我们三周年纪念旅行、特意预定的双人房里,在我熟睡的夜晚,她让另一个男人住了进来,同处一室,甚至可能同榻而眠(无论她如何辩解),然后轻描淡写地用一句“怕你误会”来掩盖?这已经不是“小心眼”的问题,这是对我、对我们婚姻最基本的尊重和底线的践踏!
我看着许悠泪流满面的脸,那张我吻过无数次、曾以为会看一辈子的脸,此刻却觉得如此陌生。她的眼泪,她的解释,在此刻看来,都充满了表演的痕迹和令人作呕的虚伪。
我没有发怒,没有咆哮,甚至连质问她“你们到底睡没睡在一起”的力气都没有了。巨大的失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瞬间席卷了我。争论还有什么意义?听她编织更多漏洞百出的谎言?还是看她表演更多的委屈和无奈?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原木地板上,走到窗边的小桌前,拿起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清晨七点二十三分。洱海的风依旧温柔,阳光洒在湖面上,碎金万点,美得不真实。
我点开购票APP,操作熟练,没有一丝犹豫。选择日期:今天。选择航班:最早一班从大理飞回我们所在城市的航班,下午一点四十。选择乘客:我自己。支付,确认。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叮”一声轻响,手机屏幕上弹出“出票成功”的通知。电子客票的二维码,清晰刺眼。
我转过身,将手机屏幕朝向许悠,让她能看清上面的信息。
“下午一点四十的飞机,我回去。”我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解脱般的淡漠,“房间留给你,纪念旅行……你们继续。”
许悠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机屏幕,仿佛不认识那些汉字。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我的反应会是这样——不是暴跳如雷的争吵,不是歇斯底里的质问,而是如此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的抽身离开。就像一记无声的闷棍,狠狠砸在她所有预设的应对方案上。
“陆辰……你……你别这样……”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嘶哑,试图扑过来抓我的手,“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走!我们好好谈谈!旅行还没开始呢!我们说好要环湖,要去苍山,要……”
我再次避开了她的手,弯腰开始收拾自己散落在房间里的物品——充电器、剃须刀、换洗衣物,动作迅速而有序,没有再看她一眼。
“没什么好谈的了,许悠。”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立起来,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有些事,一次就够了。你选择在纪念旅行时,让周屿住进我们的双人房,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越界了。我的信任,经不起这样‘帮忙’。”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哦,对了,”我补充道,语气轻得像在谈论天气,“回去后,我会找律师起草离婚协议。房子、存款,按法律来。祝你……和他,旅途愉快。”
说完,我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砰。”
门关上的声音并不重,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彻底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客栈安静的走廊,远处传来其他住客模糊的谈笑声。门内,死寂了几秒后,爆发出许悠崩溃的、尖锐的哭喊和捶打门板的声音,还有她语无伦次的呼喊:“陆辰!你回来!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陆辰!!!”
我没有停留,拖着行李箱,沿着木楼梯一步步向下。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地面,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碾碎了一地晨光,也碾碎了我对这段婚姻最后一点残存的幻想和温度。
洱海的风还在吹,贝壳风铃还在响,阳光依旧很好。只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02
大理机场的候机厅宽敞明亮,巨大的玻璃幕墙将高原炽烈的阳光过滤成温吞的、没有温度的光块,投射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咖啡香和各地旅客带来的、复杂而疲惫的气息。我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旁边立着那个孤零零的行李箱。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几十个未接来电,上百条微信消息,全部来自许悠。从最初的哭诉哀求,到后来的愤怒指责,再到最后近乎崩溃的语无伦次。我一条都没看,直接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然后关闭了数据流量。
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播放着随机列表里一首冰冷压抑的后摇音乐,鼓点沉重,旋律撕裂,正好契合我此刻空洞而麻木的心境。我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钢铁巨鸟,看它们挣脱地心引力,或者被引力捕获,带来或带走一个个故事。
原来,心死到一定程度,是感觉不到痛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空。那间“听海”客房里的画面——两个紧挨的枕头,陌生的水渍,不属于我的气味——像定格动画,一帧一帧在脑海里无声循环播放。许悠惊慌失措的脸,周屿那可能存在的、得意或心虚的影子(我甚至没见到他本人,这场羞辱却因他而无比真实)……这些影像交织,最后都化为了手机里那张冰冷清晰的电子登机牌。
离开客栈后,我没有直接来机场。我在古城毫无目的地游荡了几个小时,穿过熙攘的游客,走过卖银饰和扎染布的小店,路过唱着民谣的酒吧,一切都热闹而鲜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与我无关。我买了一杯滚烫的咖啡,却尝不出任何味道。最后,我坐在某个僻静巷口的石阶上,看着斑驳的老墙和墙角一丛倔强生长的野草,直到不得不出发去机场的时间。
登机口的提示音响起,冰冷的女声播报着航班信息。我收起耳机,拉起行李箱,汇入排队的人流。队伍缓慢移动,前后都是陌生的面孔,带着旅途的倦意或即将归家的松弛。只有我,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执行着“返回”这个简单的指令。
就在即将通过登机口的前一刻,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这次不是许悠,是我妈。我犹豫了一下,摘下耳机,接通。
“小辰啊,”母亲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你和悠悠在大理玩得怎么样呀?天气好不好?有没有去苍山坐索道?你爸还念叨,说你们拍点好看的照片发家庭群里……”
母亲的声音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我用麻木筑起的脆弱外壳,一股混合着委屈、酸楚和无法言说的疲惫猛地冲上鼻腔。我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汹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妈,我们……挺好的。大理天气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似乎松了口气,“你们小两口好好玩,放松放松,三年了也不容易。对了,你张阿姨昨天还问起你们,说等着喝你们下一个纪念日的喜酒呢……”
下一个纪念日?我闭上眼,眼前闪过许悠泪流满面的脸和那张凌乱的双人床。喜酒?恐怕只有苦酒了。
“妈,”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发哑,“我……我有点事,可能要先回去一趟。悠悠她……还在大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母亲是敏感的,她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小辰?出什么事了?你跟悠悠吵架了?怎么你一个人先回来?”
“没什么大事,妈,就是工作上有点急事需要处理。”我撒了个谎,拙劣,但此刻我无法对母亲说出那不堪的真相,“您别担心,等我回去再跟您细说。先挂了,要登机了。”
匆匆挂断电话,手心已是一片冰凉的汗。我知道,这个借口撑不了多久。父母一直很喜欢许悠,觉得她开朗活泼,对我体贴(至少表面如此),两家走动也频繁。如果知道我们婚姻可能破裂,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对他们将是巨大的打击。尤其是母亲,身体一直不算太好。
通过登机口,踏上廊桥,机械地寻找座位,放好行李,系好安全带。一系列动作完成,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虚脱般的乏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飞机引擎开始轰鸣,巨大的推力将身体压向椅背。失重感传来,机场跑道急速后退,城市和苍山洱海的轮廓在舷窗外越来越小,最终被厚厚的云层吞没。
三个多小时的航程,我几乎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看着窗外单调的云海,脑子里乱糟糟的,又好像一片空白。空乘送来饮料和餐食,我摇头拒绝。邻座的大叔试图搭话,见我神色不对,也讪讪地闭了嘴。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和许悠的这三年。从热恋时的如胶似漆,到结婚初期的甜蜜温馨,再到后来渐渐出现的龃龉和冷战。周屿的影子,几乎贯穿始终。他们一起长大的经历,是我无法介入的过去;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是我努力也无法达到的亲密;许悠对他无条件的维护和信任,常常让我感到嫉妒和不安。为周屿,我们吵过多少次?我已经记不清了。每次都以我的退让和许悠的“我跟他真的没什么,你就是想太多”结束。
我曾以为,爱可以包容一切,包括她那“珍贵”的异性友谊。我甚至尝试过去接纳周屿,和他一起吃饭,聊天,像个真正的朋友。但周屿看许悠的眼神,和许悠在他面前那种格外放松甚至娇憨的状态,总像一根细刺,扎在我心里。我安慰自己,是我想多了,是我不够大度。
现在想想,我真是天真得可笑。哪有什么纯粹的、可以深夜同处一室甚至同床共枕(无论她如何辩解)的异性友谊?所有的“纯友谊”,不过是一方装傻,另一方享受暧昧,或者,是旁观者自欺欺人的说辞。许悠的“一时心软”、“帮忙”,在我熟睡的夜晚,将另一个男人引入我们最私密的空间,这已经不是“友谊”的范畴,这是对婚姻契约最赤裸的背叛和侮辱。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直到亲眼看到那些无法辩驳的痕迹。
心头的冰冷逐渐被一种缓慢滋生的愤怒取代。不是暴烈的怒火,而是一种沉郁的、带着自嘲和悔恨的愤怒。愤怒于自己的轻信和纵容,愤怒于许悠的欺骗和毫无底线,更愤怒于周屿那个混蛋的毫无分寸和可能存在的龌龊心思。
飞机开始下降,穿越云层,熟悉的城市轮廓在下方显现,密密麻麻的楼宇,纵横交错的道路。这个我和许悠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落地,开机。预料之中的,许悠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我直接挂断,拉黑了这个号码。微信提示音又响个不停,我点开,最后几条是她刚刚发的:
“陆辰!你接电话!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你就这么走了?我们的三年算什么?!你就因为这么一点事,就要离婚?!”
“周屿已经走了!我都跟他说明白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陆辰,我求你了,别这样对我……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那些文字,指尖冰凉。一点事?在她眼里,这仅仅是“一点事”?说明白了?以后不会再这样?多么轻巧的承诺。信任一旦崩塌,重建谈何容易?更何况,有些界限,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没有回复,退出微信,叫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不是我和许悠的那个“家”,而是公司附近一家我常去的商务酒店。我需要一个完全独立、安静的空间,理清思绪,也为接下来的必然冲突做好准备。
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这个世界依然在高速运转,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心碎而停留片刻。
许悠,你以为我只是一时冲动,订了张返程票?不,我订走的,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一点可能,和对你那所谓“纯洁友谊”的最后一丝容忍。
接下来,该轮到你了。只是不知道,当你真正意识到,这次我不会再回头时,会不会比在客栈房间里,更加慌乱无措?
我靠在后座,疲惫地闭上眼。酒店房间的孤寂在等待着我,而更漫长的、需要独自面对的夜晚和未来,也才刚刚开始。
03
酒店房间的标准格局,白色床单,木质家具,空气中是统一配发的香薰味道,干净,冰冷,没有一丝生活气息。我把行李箱扔在角落,脱下外套,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联系了我相熟多年的律师朋友,沈枫。
电话接通,沈枫略带调侃的声音传来:“哟,陆老板,蜜月旅行中途给我打电话?不会是让我帮你拟什么浪漫惊喜的合同吧?”
“沈枫,”我打断他,声音是连自己都陌生的干涩和疲惫,“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尽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沈枫的语气立刻变得严肃专业:“怎么回事?你跟许悠?出什么事了?上次见你们不还好好的?”
“没什么好说的。”我不想重复那令人作呕的细节,“感情破裂,无法继续。协议条款你按常规来,财产分割清晰,我只要我应得的那部分,不占便宜,也不想吃亏。另外……”我顿了顿,“重点标注,因对方重大过错导致婚姻破裂,并在法律允许范围内主张相应权利。”
“重大过错?”沈枫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陆辰,你……抓到实质证据了?捉奸在床那种?”
“没有现场。”我苦笑,“但比那个更恶心。在我们三周年纪念旅行订的双人房里,她让她的男闺蜜住了一晚。我看到了痕迹。”
沈枫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我靠!这他妈……陆辰,你确定?这可不是小事!有证据吗?照片?录音?酒店监控如果能弄到最好!”
“照片拍了几张,房间的枕头,水渍,垃圾桶。录音没有,当时没想到。酒店监控……我会想办法。”我揉了揉胀痛的眉心,“但这些,够吗?”
“作为感情破裂的佐证,特别是结合你所说的‘重大过错’主张,很有用。但具体到财产分割倾斜,可能还需要更直接的、能证明对方存在婚内过错(比如出轨)的证据。不过,即使没有铁证,你提前返程、提出离婚这个行为本身,结合你提供的这些间接证据,在谈判和诉讼中也能给你带来很大优势,至少能证明责任方在她。”沈枫快速分析着,“你现在什么打算?直接摊牌,还是先分居?”
“我已经搬出来了,在酒店。协议拟好发我,我签字后,会正式向她提出。”我顿了顿,“另外,帮我查一下,一个叫周屿的人,跟许悠的关系,还有他的背景。越详细越好。”
“明白。交给我。”沈枫干脆地答应,“陆辰,你……撑住。为这种人不值得。早点看清,早点解脱。”
挂掉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解脱?或许吧。但过程注定煎熬。
我打开行李箱,把洗漱用品拿出来,动作机械。然后,我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我需要工作,需要让被情绪搅成一团乱麻的大脑,投入到具体的事务中去,哪怕只是暂时的麻痹。
然而,邮件还没看几封,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本地号码。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直觉告诉我,是谁打来的。
果然,听筒里传来的是许悠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干涩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陆辰……是我。我用别人的手机打的。你……你在哪儿?回家了吗?”
“有事说事。”我的声音没有波澜。
“我……我也回来了。”许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过后的浓重鼻音,“我刚下飞机。陆辰,我们见一面,好不好?求你了,就一面。我们好好谈谈,把误会说清楚。周屿的事情,我真的可以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什么误会需要说清楚。”我打断她,“事实就摆在那里。你在我们纪念旅行的房间里,瞒着我,让另一个男人留宿。无论你用什么理由粉饰,这都改变不了你背叛信任、践踏底线的事实。见面就不必了,律师会联系你。”
“律师?!”许悠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陆辰!你真要离婚?!就为了这么一件事?!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吗?!我们三年的感情,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我冷冷道,“当你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后果。许悠,我不是第一次为周屿的事情跟你沟通了。我给过你机会,也给过我们婚姻机会。是你自己,亲手把最后一点余地都毁掉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良久,许悠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语气变得急切甚至有些咄咄逼人:“陆辰!就算我错了,那周屿呢?!他是我十几年的朋友!他当时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你就不能理解一下我的朋友义气吗?!非要这么上纲上线,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一走了之,提出离婚,别人会怎么看我?!我爸妈那边我怎么交代?!”
同情心?朋友义气?上纲上线?我几乎要被气笑了。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试图混淆概念,把问题的核心从她对我、对婚姻的背叛,扭曲成我不理解她的“朋友义气”,甚至指责我让她难堪,无法向父母交代?多么自私而荒谬的逻辑!
“许悠,”我的耐心终于耗尽,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锐利,“收起你那套说辞。你的‘朋友义气’,不应该建立在伤害你丈夫、破坏你婚姻的基础上。你怎么向别人交代,那是你的事。至于我,”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只知道,我的妻子,在我和她纪念旅行的双人房里,和另一个男人共度了一夜。这个事实,足够我做出任何决定。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不再给她任何辩解或哭诉的机会,直接挂断,并将这个新号码也拖入了黑名单。
世界清净了。但心头的怒火和寒意,却并未平息。许悠的反应,完全印证了我最坏的猜测。她没有真正意识到错误的性质,只是害怕后果,害怕失去,害怕面对外界的目光。她的道歉和哀求,不过是试图挽回局面的手段,而非发自内心的悔悟。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酒店天花板单调的纹路,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也许沈枫说得对,早点看清,早点解脱。只是这“看清”的过程,如同刮骨疗毒,痛彻心扉。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除了处理必要的工作邮件,就是和沈枫沟通协议细节,接收他初步查到的关于周屿的一些信息——家境普通,工作一般,感情史复杂,和许悠确实是多年同学,关系亲近得异乎寻常。沈枫甚至挖到一些他们大学时期的暧昧传闻,只是当时无疾而终。这些信息,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让我对许悠和周屿之间的关系,有了更清晰也更令人心寒的认识。
我没有主动联系任何人,包括我的父母。我知道他们迟早会知道,但我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他们关切而担忧的目光。母亲又打来过两次电话,我借口工作忙,匆匆应付过去,听得出她语气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许悠那边似乎也消停了一些,没有再换着号码狂轰滥炸。或许她也需要时间消化,或许在想办法,或许……在向周屿寻求安慰?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第三天下午,沈枫把拟好的离婚协议草案发了过来。条款清晰,分割明确,附加了我提供的“房间异常痕迹”照片作为感情破裂的说明。我看着文件标题那几个冰冷的黑体字,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曾经携手共度一生的誓言,最终要以这样一纸法律文书来终结。
我正对着电脑屏幕出神,房间的门铃突然响了。
这个时候,会是谁?酒店服务员?我没有叫任何服务。
我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不是许悠。
是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许悠的母亲,我的岳母,李阿姨。
04
猫眼扭曲的视野里,李阿姨的身影显得有些变形。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眉眼间的皱纹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深了许多,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忧虑。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温和的笑容,而是微微蹙着眉,嘴唇紧抿,站在那里,等待着,姿态有些僵硬,又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持。
我的手指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留了几秒。理智告诉我,不应该开门,至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单独面对她。李阿姨一直待我很好,视如己出,每次去岳母家,她总是张罗一桌子我爱吃的菜。许悠的任性,很多时候也是她在中间调和。如今,我和许悠闹到这步田地,最难堪、最痛苦的,或许就是夹在中间的她。
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妈。”我低声叫了一句,侧身让开,“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李阿姨走进来,目光迅速在标准化的酒店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眼神复杂,有心疼,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她把保温桶放在小茶几上,声音有些干涩:“小辰啊……你瘦了。听悠悠说,你工作忙,住酒店方便?再怎么忙,也得注意身体。我……我给你炖了点汤,你趁热喝点。”
“谢谢妈。”我喉咙有些发堵,引她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床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距离不远,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房间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李阿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显然在斟酌如何开口。
“小辰啊,”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语气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和悠悠……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孩子回来就哭,问她也不肯细说,就说你生气了,要离婚……把我跟她爸急得不行。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非要闹到离婚这一步?三年了,不容易啊。”
我看着李阿姨眼中真切的焦急和不解,心中五味杂陈。许悠果然没有告诉她实情,或者说,没有告诉她全部实情。她只是含糊其辞,把责任推给我“生气”,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需要被理解的、可能只是犯了点小错的委屈妻子。
“妈,”我斟酌着用词,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太过尖锐,“不是简单的吵架。有些事情……触及了底线。”
“底线?”李阿姨眉头皱得更紧,“小辰,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周屿那孩子?”
我心里一凛。李阿姨知道周屿,而且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悠悠那孩子,打小就跟周屿玩得好,像亲兄妹一样。”李阿姨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我知道,有时候是走得近了些,可能让你不舒服了。我也说过她,结婚了要有分寸,但她总说我想多了,说周屿就像她亲哥……这次去大理,是不是周屿也去了?他们见面了?悠悠是不是又……没把握好分寸,惹你生气了?”
李阿姨的用词很谨慎,“没把握好分寸”,“惹你生气”,显然还是试图把这件事往“小误会”、“不懂事”的方向去引导。她或许知道女儿和周屿关系过于亲密不妥,但绝想不到会发展到“留宿双人房”这种骇人听闻的地步。
我看着李阿姨担忧而恳切的脸,知道不能再隐瞒了。继续含糊其辞,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也让李阿姨抱有不该有的幻想。
“妈,”我坐直身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不是见面,不是没把握好分寸。是许悠,在我们三周年纪念旅行、我特意预订的观湖双人房里,在我完全不知情、已经睡着的情况下,让周屿住了进去,共处一室,至少一整夜。我第二天早上发现了不属于我的枕头、水渍和痕迹。”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李阿姨脸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转为巨大的惊恐和羞耻。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发白,身体甚至微微摇晃了一下。
“什……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小辰,你……你说的是真的?!这……这怎么可能?!悠悠她……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周屿……周屿他怎么敢?!”
“照片我拍了,酒店那边如果需要,也可以尝试调取公共区域监控,证明周屿在深夜进入过我们的房间楼层,并且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离开。”我拿出手机,调出那天早上拍的照片,递到她面前,“妈,我知道您疼许悠,也一直对我很好。但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分寸’和‘误会’的范畴。这是对我,对我们婚姻最根本的背叛和侮辱。我无法接受,也无法原谅。”
李阿姨颤抖着手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深蓝色枕头、地毯上的水渍,她的眼眶迅速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她没有哭出声,但那无声的泪水和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示出她内心受到了怎样巨大的冲击和痛苦。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她喃喃着,声音破碎,“我怎么生了这么个糊涂东西!周屿……周屿那个混账!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坑害悠悠!我……我当初就看她跟周屿走得太近不对劲,提醒过她爸,可她爸总说孩子的事情少管……现在……现在可怎么办啊……”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小辰……妈知道,是悠悠混账,是她对不起你!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妈替她给你道歉!可是……可是你们三年的感情,真的就这么算了吗?你就不能……不能看在妈的面子上,再给她一次机会?我保证,我一定狠狠骂她,让她跟周屿彻底断干净!以后再也不来往!你……你再考虑考虑,行吗?”
看着李阿姨老泪纵横、卑微哀求的样子,我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我理解她的痛苦和挣扎,一边是犯下大错的女儿,一边是受了巨大伤害的女婿。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想拼命挽回,哪怕放下所有的尊严。
但是,有些伤害,是无法用道歉和保证来弥补的。信任的破碎,如同摔碎的琉璃,即使勉强粘合,那些裂痕也会在每一次光照下无所遁形,提醒着曾经的背叛。我和许悠之间,不仅仅是周屿的问题,更是价值观、边界感和对婚姻尊重程度的根本差异。这次的事件,不过是这种差异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总爆发。
“妈,”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不是我不给您面子,也不是我心狠。而是这件事,已经毁掉了我对这段婚姻最后的一点信心和期待。即使勉强继续,也只剩下猜忌、痛苦和互相折磨。那样对许悠,对我,都不公平,也是更大的伤害。长痛不如短痛。”
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沈枫发给我、我已经打印并简单签署了名字的离婚协议草案,轻轻推到李阿姨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离婚协议的初稿。关于财产分割,我没有任何过分要求,只拿我该得的部分。如果许悠没有异议,可以尽快签署。如果有异议,也可以请律师来谈。”我顿了顿,看着李阿姨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补充道,“这件事,暂时还没告诉我爸妈。我希望,由您或者许悠,找个合适的机会,用相对缓和的方式告诉他们。毕竟,他们年纪也大了,我怕他们承受不住。”
李阿姨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又看看我,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了更汹涌的泪水和无力的哽咽。她知道,我说的是对的。她也知道,女儿这次犯的错,太大了,大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份协议,没有翻开,只是紧紧地攥着,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良久,她抬起泪眼,看着我,声音嘶哑而绝望:“小辰……妈……妈对不起你。是我们没教好女儿……你……你以后……好好的。”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用手捂住脸,压抑地痛哭出声。那哭声里,充满了对一个破碎家庭的绝望,对女儿不争气的痛心,也有对我这个即将失去的“儿子”的愧疚和不舍。
我没有上前安慰,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哭泣。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李阿姨哭了一会儿,慢慢止住泪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她没有再看我,也没有拿那个保温桶,只是紧紧攥着那份离婚协议草案,像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又像攥着宣告一切的判决书,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出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门外那压抑的哭声余韵。
我坐在原地,久久未动。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李阿姨带来的、家的温暖气息,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和绝望的冰冷。
我知道,我亲手推开了最后一扇可能回头的门。但我不后悔。
有些路,走错了,就不能再回头。有些人,伤透了,就无法再拥抱。
接下来的风暴,或许会更加猛烈。但无论如何,我已经做好了独自面对的准备。隐忍与退让,到此为止。是时候,为自己,为这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婚姻,做一个彻底的了断了。
05
李阿姨离开后,酒店房间重新被死寂填满,那保温桶孤零零地立在茶几上,袅袅热气早已散尽,只剩下冰冷的金属外壳。我没有去动它,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逐渐被暮色浸染的城市天际线。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每一盏光亮的背后,或许都有各自的圆满或残缺,平静或波澜。
我知道,李阿姨带着那份协议草案回去,意味着最后的缓冲地带已经消失。许悠将直面那份冰冷的文件,以及文件背后所代表的、我决绝的态度。以她的性格,崩溃、愤怒、不甘,乃至更激烈的反应,都在预料之中。
果然,当天深夜,我的手机被一个接一个的陌生号码打爆。我索性关机。第二天早上开机,短信箱和微信(我设置了非好友可发十条信息)被各种情绪极端、语无伦次的信息塞满。许悠的指责从“冷酷无情”升级到“早有预谋”,甚至臆测我“外面有人了才借题发挥”;她的哀求也从“再给一次机会”变成了“你毁了我的人生”;其间夹杂着她父亲一个简短而沉重的电话,语气疲惫而无奈,只说:“小陆,事已至此,我们尊重你的决定。悠悠那边……我们会管好。协议,我们看过后会让律师联系你。”
意料之中。许悠的父亲是明白人,知道女儿理亏到了极点,再纠缠只会更丢人现眼。李阿姨大概已经把全部实情告诉了他。
我回了一条“好的,谢谢叔叔理解”,便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日子,我搬离了酒店,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设施齐全、拎包入住的单身公寓。地方不大,但视野开阔,装修简洁,重要的是,完全属于我自己,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记忆残留。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用繁忙和疲惫来填充时间和思维的空隙。沈枫那边和许悠家请的律师开始了正式的接触,就协议细节进行拉锯。我全权委托沈枫处理,只要求原则问题不退让。
这期间,我回了一趟父母家。面对他们担忧而探究的目光,我无法再隐瞒。我选择了相对温和的方式,没有描述那些不堪的细节,只是告诉他们,我和许悠因为一些不可调和的矛盾,感情破裂,决定离婚。母亲当场就掉了眼泪,父亲沉默地抽了半包烟,最后拍拍我的肩膀:“儿子,你想清楚了就行。爸妈永远支持你。人这一辈子,谁还不遇上点坎儿?跨过去,往前看。”
父母的理解和支持,像寒夜里的篝火,给了我莫大的温暖和力量。我知道,他们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和难过,但为了不给我增加负担,他们选择了默默承受。这份爱,让我更加坚定了要尽快处理好一切,开始新生活的决心。
关于周屿,沈枫查到了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原来他所谓的“临时决定去大理散心”、“客栈满房”,根本是精心策划的。他提前就知道许悠和我的行程,甚至可能通过许悠了解到了我们具体的住宿信息。他那晚的“求助”,不过是演给许悠看的一场苦情戏。更甚者,沈枫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周屿近期工作不顺,经济拮据,似乎有意无意地向许悠透露过想“借”一笔钱投资翻身的念头。而许悠,在我们联名的账户里,近两个月确实有几笔不大不小、用途不明的支出。
这些信息,像最后一块拼图,让我彻底看清了周屿的嘴脸和许悠的糊涂。周屿接近许悠,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友情”,更掺杂了利用和暧昧的企图。而许悠,沉浸在自己所谓的“珍贵友谊”和“被需要感”中,一步步失去了边界和判断力,甚至可能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就已经在经济上对周屿有了实质性的“支持”。
我把这些信息也提供给了沈枫。他告诉我,这些虽然不能直接作为婚内出轨的证据,但在离婚财产分割谈判中,可以作为对方存在“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或“严重损害夫妻共同利益”行为的佐证,对我方极为有利。
果然,在后续的谈判中,当沈枫“不经意”地提及这几笔不明支出和周屿近期的经济状况时,对方律师的态度明显软化了许多。许悠的父母大概也察觉到了更多不堪的细节,不想让事情闹得更加难堪,最终在财产分割上做出了较大让步。协议很快达成:婚后购置的房子(主要首付来自我家,贷款共同偿还)归我,我按市场价补偿许悠婚后还贷部分及相应增值;存款对半分割,但那几笔流向不明的支出,需从许悠份额中扣除;其他细碎物品,各自取回。
签署正式协议那天,是在沈枫的律师事务所。许悠没有来,是她父亲和律师代办的。我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手很稳,心也很平静。没有解脱的狂喜,也没有更深的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虚脱感和……一丝淡淡的怅惘。为那段曾经美好过、最终却以如此不堪方式收场的时光。
走出律师事务所大楼,秋日的阳光明亮而清冷,街道上车水马龙。我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生机并存的复杂气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很长,是许悠发的:
“陆辰,协议我看到了。我签。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也没资格求你原谅。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是我太自私,太糊涂,把别人的利用当真情,把你对我的好和包容当成理所当然。我不仅伤害了你,也让我爸妈蒙羞,更毁了自己的人生。周屿……他后来承认,去大理是故意的,缺钱也是真的。我像个傻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不是为求你回头,只是……为我做过的一切蠢事和伤害,说声对不起。祝你以后……一切都好。珍重。”
我默默看完,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短信。有些错误,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有些伤痕,也不是时间就能完全治愈。但这条短信,至少说明她终于开始面对现实,正视自己的错误。这或许,是她走向真正成长的开始。于我而言,知道这一点,也就够了。
我没有立刻回公寓,而是去了城郊一家新开的、以星空观测为主题的天文咖啡馆。点了一杯手冲咖啡,坐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倒悬的星河。咖啡馆里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周围有几对情侣低声细语,也有像我一样独自一人、对着电脑或书本的客人。
我拿出手机,翻看着相机里最近拍的一些照片——不是纪念旅行那些刻意摆拍的笑脸,而是我搬入新公寓后,自己学着做饭时煎糊的鸡蛋,阳台上那盆开始抽出新绿的天堂鸟,周末去爬山时拍下的云海和日出,还有昨晚尝试组装一个新书架时,搞得一团糟却最终成功的狼藉现场……这些琐碎、平凡甚至有些笨拙的瞬间,却奇异地让我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充实和宁静。
过去的三年,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梦里有甜蜜,有温暖,也有越来越多的隔阂、妥协和最终猝不及防的背叛与破碎。如今,梦醒了,虽然醒来时带着彻骨的寒意和疼痛,但至少,眼前是真实的世界,脚下是属于自己的土地。
我开始学习以前因为“忙”或“许悠不喜欢”而搁置的爱好,比如重新捡起画笔涂鸦,报名了一个周末的陶艺体验课。我也开始更频繁地联系老朋友,参加一些纯粹的社交活动,不再把自己封闭在二人世界里。工作依然忙碌,但我学会了给自己设定界限,不再无休止地加班,开始注重健身和规律的作息。
生活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重新铺展开来。它不再围绕着另一个人旋转,而是真正地,以我自己为圆心。
又过了两个月,离婚手续彻底办完。拿到那本暗红色封皮、印着“离婚证”三个字的小本子时,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觉得那本子轻飘飘的,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它只是一个法律上的句号,宣告一段关系的正式终结。而真正的放下和新生,早已在之前的每一个独自面对朝阳、认真生活、努力向前走的日夜中,悄然开始了。
某天,沈枫约我吃饭,庆祝我“重获自由”。酒过三巡,他问我:“恨吗?后悔吗?”
我摇摇头,抿了一口酒:“恨过,但现在淡了。与其恨别人,不如好好经营自己。后悔?不。如果重来一次,在那个清晨的大理客栈,我依然会订那张返程票。那不是冲动,是自救。”
沈枫笑了,举起杯:“敬自救,也敬新生。”
我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回去的路上,我步行穿过城市中心公园。初冬的夜晚,空气清冽,有零星雪花飘落。我仰起头,看着漆黑天幕上偶尔钻出云层的、微弱的星光。
那张仓促订下的返程票,把我从一场充满背叛和欺骗的荒唐剧中拽了出来,抛入了一段最初冰冷而孤独的旅程。但正是这段独自一人的旅程,让我找回了迷失的自我,看清了生活的真相,也积蓄了继续向前的勇气。
温暖的内核,从来不在看似完美的关系表象里,而在于一个人无论经历何种破碎与寒冷,内心依然保有不被磨灭的尊严、自我修复的能力,以及重新去爱、去相信、去拥抱真实生活的力量。
雪花落在脸上,迅速融化,留下一点点冰凉的湿意。我紧了紧大衣的领口,脚步平稳地,走向公寓楼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口。
那里,有我自己点亮的灯,有我自己经营的生活,有属于我一个人的、宁静而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路还很长,但这一次,我将独自,且坚定地走下去。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符生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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