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敲门声

我睡得正沉的时候,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我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下——凌晨三点十七分。这么晚了,谁会来敲门?

“小雅,开开门,我钥匙丢了。”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地掀开被子,穿上拖鞋就往门口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那声音,太熟悉了。

“小雅,是我啊,外面好冷。”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还带着点撒娇的味道,就像从前他加班晚归时那样。

我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就在我准备拧开锁的那一刻,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慢慢地把手从门把手上拿下来,一步步退回到客厅中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惨白的光带。客厅墙上的照片在月光下隐约可见——那张黑白照片里,他笑得那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左边脸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

照片前面,摆着一个不大的骨灰盒,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丈夫,李明,三年前就去世了。

车祸,就在我们家前面的那个十字路口。他当时急着赶回来给我过生日,红灯都没等。这些细节,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警察来家里通知我的时候,我正把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炖在锅里。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像是耐心地等着什么。

我的腿开始发软,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月光正好照在我身上,我能看见自己穿着他生前买给我的那件淡紫色睡衣,袖口已经有点磨损了。他说紫色显气质,硬是拉着我去商场买的,花了差不多他半个月的工资。

“你傻不傻,这么贵。”我当时还埋怨他。

“给我媳妇儿花钱,值。”他笑着捏我的脸。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捏过了。

“小雅,你真不开门啊?我手都拍疼了。”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委屈。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那个声音继续说,“上次说好陪你去看电影,结果临时加班没去成,是我不对。我这不是赶着回来了吗?”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温热的。

是有这么回事。三年前,我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那天,他答应陪我去看新上映的爱情片。我特意化了妆,换了新裙子,等他到晚上八点。最后等来的是一条短信:“公司临时有事,回不来了,你自己先吃吧。”

我气得整整三天没跟他说话。

“我保证,下次一定不会了。”门外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先开门,咱们好好说,行不行?”

我用手背抹了把脸,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腿还有点抖,但勉强能站稳了。我一步一步挪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下,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是敲门声还在继续。

“咚咚咚——咚咚咚——”

规律得让人心慌。

我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门板的震动透过睡衣传到我背上,一下,又一下。

“李明。”我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别敲了。”

敲门声停了。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胸腔里沉闷地回响。

“你都想起来了?”门外的声音问,听起来平静了许多。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把睡衣膝盖处打湿了一片。

“我该走了。”那个声音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排骨炖糊了吧?记得关火。”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慢慢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

我坐在地上,很久都没有动。直到天开始蒙蒙亮,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我才扶着门把手站起来。

腿已经麻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我慢慢走到厨房,打开灯。灶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三年前那锅烧糊的红烧排骨,我早就清理掉了。连那个锅,我也扔了,因为一看到它,就想起那天警察敲门的样子。

我走到客厅,在骨灰盒前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旁边放着的软布,开始仔细地擦拭。灰尘一点点被擦去,露出光滑的表面。

“你刚才真的来过吗?”我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了,客厅里亮堂堂的。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街道上车来车往,早高峰开始了。那个十字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人们匆匆走过。

一切如常。

我把家里的窗户都打开通风,然后开始做早餐。煎了个蛋,热了杯牛奶,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餐桌对面空着,但我摆了两副碗筷。

“今天天气不错。”我对着空座位说,“吃完早饭,我打算去菜市场买条鱼。你最爱吃清蒸鲈鱼,对吧?”

风吹动窗帘,轻轻摆动。

我笑了笑,继续吃早餐。

上午十点,我提着菜篮子出门。在楼道里遇到楼下的小夫妻,他们正抱着孩子下楼晒太阳。

“阿姨早!”小媳妇笑着跟我打招呼,“今天气色不错啊。”

“早。”我笑着回应,“宝宝又长大了呢。”

走出楼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慢慢走着,不着急。经过那个十字路口时,我停下来等红灯。

绿灯亮了。

我跟着人群一起走过斑马线,脚步平稳。

三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十字路口没那么可怕了。

晚上,我做了清蒸鲈鱼,还炒了两个小菜。摆好碗筷后,我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正在播老电影的频道。

电影里,男女主角在雨中拥抱,音乐煽情得很。

我夹了块鱼,尝了尝。味道还可以,就是盐放得有点少。他口味重,总是嫌我做饭淡。

“将就吃吧,吃太咸对身体不好。”我对着空气说。

电视里的电影演完了,开始播广告。我关掉电视,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出事后,我在他的大衣口袋里发现了一串钥匙。当时警察把遗物交给我时,那串钥匙就在一个小袋子里,和他的手机、钱包放在一起。

我把手擦干,走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整齐地放着他的东西。钱包、手机、一块停了的手表,还有那串钥匙。

我拿起钥匙串,上面挂着一个很小的毛绒兔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那是我第一次抓娃娃抓到的,非要挂在他的钥匙上,说这样他就不会丢钥匙了。

钥匙在我手心里,冰凉冰凉的。

昨晚的敲门声,是真的吗?还是我做的一个梦?

我把钥匙放回盒子,盖上盖子,重新放回衣柜底层。

不重要了。

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关了灯,闭上眼睛。月光还是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

半睡半醒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说:“晚安,小雅。”

我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回了句:“晚安。”

然后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

这次,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