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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精密运转的富士康工厂里,百万蓝领工人正用双手组装出销往全球的iPhone;而在看不见的数字后台,另一条隐秘的金融流水线正悄然闭环。而后者的目标,正是这些年轻的打工人。
近期,富士康旗下富龙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富元汇”运营方)因借贷纠纷被法院列为被执行人,引发外界关注。天眼查资料显示,富龙小额贷款有限公司是一家由富士康科技集团全资控股的互联网小额贷款服务提供商,专注于为工薪阶层和蓝领员工提供消费金融解决方案。
这撕开了“代工之王”蓝领金融生态的隐秘一角。富龙小额贷款有限公司旗下“员梦金”产品,通过发放工资掌控富士康工人的现金流和数据流,而富宝袋等产品,则面向社会蓝领,以高息贷款与擦边征信编织金融版图。在这个系统中,蓝领工人一旦进入链条,便被严密的数据风控和催收体系牢牢套住。
与此同时,有用户反映,富元汇的贷款实际利率常因服务费、会员费加持而高达年化36%,部分还款压力大的用户甚至面临第三方外包公司的软暴力催收,包括辱骂、通讯录骚扰等行为,严重偏离合规红线。
这一次,被组装的,不是iPhone,而是一个又一个希望翻身的普通人。
流水线上的血汗钱,成了大厂的提款机
富龙小额贷款有限公司,是富士康的金融生态中的重要一子。
官网显示,富龙小贷成立于2017年1月,注册资金6亿元,经深圳市地方金融管理局批准、持有互联网小额贷款牌照的蓝领金融数科平台,由富士康科技集团打造。富龙小贷专注于为广大蓝领、劳务派遣或灵活用工企业提供消费贷款和产业链垫薪等金融服务,旗下有富宝袋、BBE蓝领产业链金融、员梦金等产品。
这种算法金融一直游走在合法与非法之间
其中,员梦金为针对富士康员工的贷款产品,上线于2024年,只需要富士康工号和身份核实就能快速获得授信。富宝袋APP显示,其最高额度为20万元,综合年化利率6%起。
事实上,若富士康员工选用“员金梦”产品,意味着人事系统与信贷系统的潜在打通,使得平台比工人更清楚他们下个月能拿多少钱,从而实现对逾期风险的精准预判。
事实上,富龙小额贷款有限公司的利息,远超外界预期。以《深圳市富龙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与李萌林小额借款合同纠纷的案件》为例,被告的借款还款信息包含:2018年11月12日借款500元,分12期偿还,月利率0.5%,月服务费率2.5%,剩余未还本金500元2018年9月6日借款600元,分12期偿还,月利率0.5%,月服务费率2.0%,剩余未还本金500元。即年化综合借款利率分别为36%和30%。
示范财经注意到,2020年LPR机制调整后,法院对超过年化15.4%(即一年期LPR的四倍)的部分多不予支持。但由于蓝领群体对司法路径了解不足,维权成本又高,这种定价结构在实际操作中往往无人质疑,从而变成压在工人头顶的沉重利息大山。
2020年LPR机制其实已经调整
讽刺的是,富士康组装的是全球科技巅峰产品iPhone,本质上是靠蓝领打江山的公司。但它却给蓝领阶级铺设了一套结构性原始的负债闭环。甚至有多名借款人表示为了偿还借款,只能申请更多的夜班、延长工时,否则无力按时还款。
对不少年轻工人来说,一份贷款可能意味着一整年都在多干活少说话的债务压榨里度过。加班,不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不被起诉、被辱骂,甚至丢掉这份厂里饭碗。
更具结构性压迫感的,是债主与东家的双重身份叠加。
富士康下使得借款人处于近乎失语的弱势地位
在普通借贷中,债权人与债务人是平等民事主体;但在富士康厂区生态中的员金梦产品,发工资的是公司,放贷的也是平台,两者角色重叠,使得借款人处于近乎失语的弱势地位。
此外,在黑猫投诉平台上,以“富宝袋”“富元汇”为关键词可检索出数千条投诉,诸如暴力催收、辱骂骚扰、爆通讯录高频出现。例如有用户称:“当前我本人遇到困难无法按时还款,富宝袋就开始使用暴力催收方式骚扰我和我的家人,尤其是骚扰电话特别多,我本人已经抑郁了,已经严重影响到我本人的正常生活了。”
39.9元“买路钱”,谁给了天下信用名分?
在富士康的金融生态里,最令人困惑的从来不是高利率,而是一份标价39.9元的个人风险报告。
据蓝鲸财经报道,富元汇还向天下信用导流,后者是目前售卖“个人风险报告”的头部品牌。操作层面,当用户因周转困难点开“富元汇”或“富宝袋”时,系统会精准引导其进入一个额外付费的“风险查询”页面,而这份报告由“天下信用”提供。
具体而言,天下信用在富元汇中,在显著位置用个人风险报告等引导用户,疑似打个人征信擦边球。这类业务所涉第三方机构还包括天创信用和优鉴信用等,收费均为39.9元左右。
富士康设置的39.9元“买路钱”
但真相是,这份报告极可能对金融机构毫无实质效力。
根据央行授权信息,当前国内仅有百行征信、朴道征信、钱塘征信三家机构获得个人征信牌照,而天下信用及其运营方海南凤凰木科技有限公司并不在列。
早在2020年,央行曾以“未经批准擅自开展个人征信业务”为由,对鹏元征信罚款62万元,并没收违法所得 。处罚结果已清晰表明:天下信用无法合法提供“征信”服务,它的这份报告,在任何持牌放贷机构眼中,都不具备法律上的信用价值。
名分缺失,却不妨碍它变身隐形收费站。在多个助贷平台的引导下,天下信用嵌入系统,让用户在申请贷款前默认跳转、默认勾选——部分借款人往往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划扣29.9元或39.9元的服务费,甚至有不少用户反映,根本未输入密码或确认,就被自动扣费。
央行对鹏元征信罚款62万元
据黑猫投诉数据显示,截至目前,关于“天下信用”的投诉已超过900条,大量集中在误导性扣费、默认续费、报告无实质内容等关键词上。
对一个月薪仅五六千元的流水线工人来说,39.9元意味着在高温车间里站上大概2个小时。但这笔费用并不出现在贷款合同中,也不计入年化利率,它像一粒看不见的沙,精准嵌入了蓝领工人的债务结构里:不具名、不透明,却几乎不可拒绝。
更深的隐忧,在于那些随报告“悄然上链”的隐私数据。为了那份所谓的“风险检测”,借款人需勾选授权书:姓名、身份证、手机号、银行卡,乃至通讯录、定位信息,都可能被共享给天下信用及其合作方。而这份合作网络往往宽泛到难以追踪,信息流向更无从得知。
据黑猫投诉数据已超过900条
在这种体系下,借款人不仅付出了费用,更是裸奔在了信用和数据的灰色链条中。
困在算法枷锁里,当发薪人变成了讨债人
富士康的金融版图,折射出的是一个庞大却长期沉默的群体,被称为新市民的蓝领工人们的生存困境。
在他们眼中,银行的信贷经理远在云端,门槛高、手续繁、材料复杂;而手机里的“富元汇”“富宝袋”则像是能在危急时刻握住的稻草。但这根稻草背后,却悄然缠绕着资本的倒刺:隐性费用、高利率、过度催收,以及那些用算法精准定价的风控模型。
富士康创始人郭台铭
天眼查资料显示,富龙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依托大数据分析、人工智能及区块链技术构建智能风控体系。
作为蓝领用工大户,富士康掌握着百万员工的工号、工时、在岗记录。再通过富龙小贷、富元汇等平台,将用户群体扩散至外部,绑定风险报告与借贷流程,其信息渗透面远远超过一般金融机构。
富龙小额贷款有限公司风险方面信息就有一万多条
目前,富龙小额贷款有限公司风险方面共发现企业有天眼风险信息15353条;还发现企业有裁判文书498条;涉诉关系3638条,开庭公告2条,立案信息801条。
当一个制造业巨头,不满足于在供应链中赚制造的钱,转而开始靠贷款前的数据通行证变现,那它从工人身上榨取的,就不再只是时间,而是信用、隐私乃至尊严的总和。
如今,监管对新市民金融的态度愈发清晰。2020年后,最高法调整民间借贷利率保护上限至LPR四倍,银保监会、央行等部门多次发文要求全面压降综合融资成本,明确禁止通过“服务费”“会员费”等方式规避利率红线。
这些信号已经足够明确:金融可以有利润,但不能有血腥味;服务可以多元,但不能脱离法律的边界。
监管对新市民金融的态度愈发清晰
对于富士康这类超级制造企业而言,当它将贷款产品涉及员工,就意味着一个企业既掌握了生产资料,又深度涉足生活资料(如贷款、征信、保险等),甚至试图用影子数据构建员工信用画像时,它距离监管的底线就不远了。
富士康金融的纠偏,不应止于几张罚单或几次舆情。它需要对算法剥削、结构性盘剥的系统反思,也需要整个行业对普惠金融初衷的集体回归。在当前全面加强金融治理的大背景下,那些游走在合规边缘、依赖信息差和默认授权的影子业务,终将难以为继。
而对于那些仍在流水线下辛勤劳作的年轻人来说,真正的信用,不应来自一张价格39.9元、缺乏合法资质的风险报告,而应源自一份公开、透明、公正、不再含蓄收割的贷款合同。
整个行业都需要有普惠金融初衷
资本的镰刀或许能收割一时的利息,但唯有合规的底线,才能守护那双组装未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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