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2了，从49岁那年辞掉单位的后勤工作，到现在整整13年，每天睁开眼就是伺候95岁的老母亲。身边人总说我孝顺，夸我能坚持这么多年不容易，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十几年的日子，到底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苦。有时候夜深人静，看着母亲熟睡的脸，我会忍不住想：人啊，太长寿，未必是什么好事。

我妈身体不算差，没什么大病，就是年纪大了，全身的零件都老化了。13年前我刚辞职的时候，她还能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吃饭也能自己动手，就是反应慢了点，记忆力差了些。那时候我觉得，辞职照顾她是应该的，毕竟她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不伺候谁伺候？可谁能想到，岁月这东西，对老人格外苛刻。

大概是五年前开始，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先是走不动路了，只能在轮椅上坐着，后来连自己吃饭都成了难题，喂一顿饭要半个多小时，饭凉了热，热了又凉，有时候还会顺着嘴角往下淌，擦完了她还会像个孩子似的哭闹，说我嫌弃她。夜里就更难熬了，她睡眠浅，一个小时醒一次，要么喊着要喝水，要么说身上痒，要么就是莫名的烦躁，哼哼唧唧到天亮。我跟着她熬，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血压也高了，有时候坐在床边就能睡着，梦里都是母亲的喊声，惊醒后一身冷汗，再看看窗外，天还没亮。

最让人崩溃的不是身体上的劳累，是精神上的煎熬。母亲的记忆力已经完全衰退了，认不出我是谁，每天要问几十遍“你是谁啊”“这是哪儿啊”。我耐心地回答，她转头就忘，有时候还会发脾气，说我是骗子，把她关起来了。有一次我给她洗澡，她突然一把推开我，大喊大叫，说我要欺负她，力气大得我都拦不住，最后我只能坐在浴室门口哭，她却在里面茫然地看着我。

这些年，我几乎失去了所有自己的生活。朋友聚会不敢去，旅游更是想都别想，就连回趟婆家，都得掐着点往回赶。我老伴儿前几年走了，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家里就我和母亲两个人，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早上六点起床，烧水、洗漱、喂饭、擦身、换纸尿裤，然后推着轮椅在屋里转一转，下午再喂一次饭，晚上帮她按摩、洗脚，等她睡着，我才能稍微歇口气。有时候看着别人跳广场舞、带孙子，我心里真不是滋味，我也有过自己的爱好，也想过退休后好好享受生活，可现在，我的生活里只有“母亲”这两个字。

有人会说，老人长寿是福气，可这份福气，更多的是压在子女身上的重担。我知道这么说可能会被人骂不孝，可我真的累了。13年，4700多个日夜，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真正开心地笑过一次。母亲虽然活着，可她的生活质量越来越差，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在茫然中度过，有时候她会拉着我的手，含糊不清地说“累了，想走了”。每当这时候，我心里又疼又矛盾，我舍不得她走，可看着她遭罪，我又觉得，或许放手，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去年冬天，母亲得了一次重感冒，高烧不退，送到医院抢救。医生找我谈话，说老人年纪太大了，身体机能已经跟不上了，让我做好心理准备。那几天我守在病床前，看着她插着氧气管，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心里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我想，如果这时候她真的走了，或许对我们俩都是一种解脱。可命运好像跟我开了个玩笑，母亲最后还是挺了过来，出院后，身体更差了，完全离不开人了。

现在的我，每天还是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只是心态变了很多。我不再抱怨，也不再纠结于“孝顺”这两个字带来的道德枷锁，只是尽我所能地照顾她，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我知道，等母亲真的离开的那天，我可能会难过，会舍不得，但或许更多的是释然。

人活一辈子，到底追求什么呢？年轻时觉得长寿是福，可伺候母亲这13年让我明白，真正的福气，不是活多久，而是活着的时候有质量，离开的时候有尊严。如果长寿意味着常年卧病在床，意味着给子女带来无尽的负担，意味着自己失去了所有的生活乐趣，那这样的长寿，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有时候我会想，等我老了，可千万别活这么大岁数。能健健康康地活到七八十岁，不给孩子们添麻烦，安详地离开，就挺好。毕竟，对自己来说，少遭点罪；对子女来说，也是一种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