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2月6日,历经千辛万苦,拖着已经被日寇折磨成残疾的身体,北平志成中学学生耿全民,终于逃出敌占区,来到了昆明。他带回了大量日军机密文件,以及敌占区日军情报,对于他在敌占区的种种悲惨遭遇,根据他在西南联大林教授家里的口述,经修改整理,发表于《大公报》。以下,节选自耿全民对遭遇日军酷刑的回忆录:
(作者注:有些行刑过程过于血腥、暴力、残忍,本文回避。请读者自行脑补)
我是北平志成中学的学生,平时住在西城状元府饭店内。在去年五月一十二日早晨六时许,当我要将夜间由无线电中听得我方退出徐州的消息带至学校告诉同学们时,就听得大门外有大卡车的停止声,紧跟着有许多由汽车上跳下来的皮鞋声,马上房门被打得如同雷声一般。我知道事情有些不妙,恐怕又是日宪兵查店来了,我急速地回到屋内把昨日由广播电台抄下来的一些纸条及手中现拿着的、编辑好的中央广播的消息拿到后院,掷在厕所的粪坑内,当我回到屋内时,十几个日本宪兵也来到我的屋子里。其中一个为首的,短短的个子,一脸生就的横肉,两个耗子眼睛,在厚厚的嘴唇上留着一丛标准的日本小胡子,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上身穿着一件灰色肥大的袍子。他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后,问我:“姓什么?”我回答说:“姓耿!”他又说道:“你是耿全民吧?”我又回答说:“是!”“那么好极了!”他说完这句话后,向后边的日本宪兵“唧唧咕咕”地说了几句话,马上就走过一个宪兵来,把一付手镣子戴在我的手上了!随后把我架上了一辆大卡车,一直开到东城煤渣胡同三号北平宪兵队——将我押在一间八号的监房内。
这个院子,是个四合套的房子。我住的是间南房,在这间房子内,我数了数,共有二十个人,连我在内。我是第八号,在这个房子内,最使我奇怪而又纳闷的是,每个人都坐得像笔管似的直,面向着墙一言不发。我等了一会,实在忍不下去了,我就向我旁边的一个人问道:“你们因为什么都不说话?而坐得这样的直,不烦吗?......”
我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啪!”的一声,就像一排针乱刺我背的一样疼痛。我一回头,看见一个凶狠的日本宪兵,手拿皮鞭在用力抽打我。他的胳膊打得大半是没有力量了,才趾高气扬地骂了一声:“八格牙鲁!”跟着说:“不说话的有,你腰直的有”,就扬长而去了。
“我旁边坐着的一个人,两眼充满了同情的泪水,望着我出神,似乎要说话而又不敢说的神气,望了我一会儿,后来对我说:“我的小朋友!快快地坐好了,像我们的一样。不然的话,他们这一群凶狠的恶狗还会进来打你的,你是新进来的人,不知道他们的规则。他们的规则,白天不准睡觉,不准说话,不准站起来,坐着时须得坐直了……”
坐在我旁边的两个人——九号与十五号都是平津一带的日本反战的中坚分子。九号叫井上,十五号叫阿塞一郎。井上因放火焚烧他们军队的子弹库而被捕,阿塞因以商人之名,进行联络平津日本军人,从事反侵略战工作,在北平的“皇军俱乐部”被他们军阀的爪牙—反间谍工作者——所逮捕。
在打我的看守者出去了没多久,就听见院里有人喊我的名字,紧接着,打我的看守进来,把我带到院内。喊我的人就是当天早上逮捕我的那个为首者,他是北平日本宪兵队特高课课长,叫做伊藤海,在七七事变前就在平津一带活动,是个有名的“中国通”。
他把我带到一个阴森森的小房间内,房间内的地上、墙上都放置着打人的刑具。在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他是个朝鲜人,叫小荣,专任审问时的翻译官,伊藤海坐在当中,指定我坐旁边后,他便开始问道:
“耿同学,你们的计划,我们日本宪兵队已经破获了!请你赶快地把其余参与计划的人说出来!你说出来,我们把你放了,否则,可不要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什么计划?我都不明白,我是个中学生,每天除去上课之外,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回答着。
“我知道你是学生!你们学生都是抗日分子。你今天不说,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伊藤海狠狠地威胁我说。
“你让我说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仍然地分辨着。
“好,不给你点厉害看看,你是不知道皇军的严厉。跪下!把上身衣服脱下来!”他气愤地命令着我。
伊藤海把墙上挂着的皮鞭取下来,在我头上、后背上用力地抽打,起先打得我身上奇痛难忍,后来,由奇痛变成了麻木。之后,我什么也不知道了!不知道有多少时候,感觉有人在我头上泼冷水,我睁开眼睛,看到凶狠、惨暴、毫无人性的伊藤海,对着我得意的笑。
他又开始破口大骂:“跪起来,给我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依然地辩解着。
“你什么也不知道?八格牙鲁!”一脚把我踢倒后,接着说:“去!下午,再给你点儿厉害看看!”
这时的我,费尽了整个全身的力量也站不起来!坐在桌旁的朝鲜人小荣看我被打得这个样子,把我拉了起来,我才一颤一颤地跟着守门的敌宪兵回到原处八号。这个时候已经是正午十二点钟了。中国的差役正在给犯人们分发口粮,也分发给我两个馒头,一块咸菜,一碗稀饭。这些东西,我一点也没有吃,因身上头上被皮鞭打的地方,此时更疼痛起来了!
午饭后,小荣把我带出去了,但这次没有把我带到早晨去的那个屋子里去,而是把我带到另一个阴冷的院子里。在院子当中,摆着一条类似平常上房用的梯子,但是,这东西两端的下面有两尺多高的板凳,在这怪物旁边,放着一条由南墙边上自来水龙头引了过来的三丈多长一条红橡皮管子。除去凶狠的伊藤海站在这个怪物东西的旁边之外,还有两个的宪兵也在他的旁边。
我到院中时,伊藤海向我笑了一下后,向我一撇嘴,站在他后边的那两个如狼似虎的宪兵走过来,就将我绑在那个不知残害过多少爱国志士的怪东西上了!伊藤海又向我微笑了一下说:“小耿呀,你若是还不说出你们的计划,我就用冷水把你灌死,说不说?”
“什么计划不计划,我一概不知道,我是个学生。”我回答说。
“好!不真给你点儿厉害,你是不会招的!灌他!”他跟着说了几句日本话。
他的话刚停止,我的脸就都是水龙头喷出的水了!
起初,我还能呼吸,后来水管子口对准了我的嘴喷,水从口腔流下去了,就觉得呼吸急促,就在这时,我的知觉便失去了。
当我知觉恢复时,我已躺在太阳光射在的地方,我的两鼻孔内感觉特别的难过,比患重伤风病还要难过到万分。脸上、脖子上似乎有什么疮疤样子的东西贴着,我忙用手摸了一下,原来是已经晒干了的血疤!我的妈呀,这些是怎么弄的呀?我的内心又惊吓又悲愤地猜想着。早晨皮鞭打得身无完肤,但是还不至于流血啊?
后来我回到监内,听那些个狱友们说的,我的头上的干血是从口内和鼻内流出来的,当我被冷水灌昏过去后,我的内肚充满了冷水。他们为着不让我立马死的缘故,就命两个日本宪兵拿了一块三尺宽、八尺长的木板子,放在我的肚子上,按着板子两头,用力地向下压,把我肚子内的水又都倒压了出来。水是压出来了,但我肚子内的血也被压得混水流出来了!
从那天起,直到今天,我的胃口神经便失去了知觉,饭吃不吃都无关,吃是固然不饿,不吃也感觉不出来饿还是不饿。
这群禽兽不如的日寇,看见我醒来,又把我再次绑在那个怪东西上后,伊藤海说:“你觉得不大好过吧?告诉你,不好受的东西还在后面呢,现在赶快把你们同伙说来!”
我这时对生根本没有什么留恋了,几次毒刑拷打后,最后还不是得像传说中一样,把我枪毙或是活埋了吗?现在,不如给他一个横的回答,让他们一下子把我弄死,免再遇这“活阎王”的毒刑、轮回的苦罪。
所以,我大声地喊着说:”你们赶快把我枪毙了吧!”
伊藤海“呸”的一声唾了我一脸唾沫,紧跟着瞪圆了眼,怒狠狠地说:“八格牙鲁,枪毙你?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不说出你的同伙出来,就慢慢地活剥你皮,说呀!”“啪”的一声,他又狠狠地打了我一个嘴巴!
我挺了一挺我的腰,也是同样瞪大了我的两眼,自自然然地、毫不畏惧地说:“好,你们要活剥我的皮,就请赶快来剥吧!......这句话我还没说完,伊藤海亲自把水管拿起来,用力地插入我的嘴里,向内灌水,我又被灌得失去了知觉。
这次醒来,我已半躺半坐地靠在我住的监房内——八号的南墙边上,当时慢慢地睁开眼看时,坐在我对面的九号犯人——井上,正看着我,用袖子抹他脸上的眼泪。
第二天早晨,叫我站在伊藤海的对面,旁边立着两个穿便衣的日本人,其中一个手中拿着燃着的大木棍。
伊藤海见了我的面,就说:“跪下!”
我跪下后,他仍然问我昨天所问的那些话,我还是坚决地答他一个不知道。他便一声不响地向那穿便衣的宪兵使了一下眼色,他们便把大木棍交给伊藤海,将我按倒,把我的裤子向上拉,伊藤海便用燃着的大木棍向我两腿上烧,他一边烧着,一边逼我招供。
可是这个时候,任他们怎样残暴、毒辣,我是依然地没向他说半句话。伊藤海用尽力气,把大木棍向我的两腿上捅,阵阵的奇臭难闻的气味及火烧油渍中加带水分的滋滋声,弥满了整个的房间。
耿全民说完了这段话后,把裤子向上拉了一拉,两条大腿在一支电灯光照射下,布满了烧伤的伤痕。
伊藤海见我被烧伤了仍然不肯招供,便放下燃烧的大木棍,拿来一对木夹子,每只手指都被夹住,几个日本兵一起用力拉紧夹子,我疼得昏死过去。他们用冷水把我泼醒,继续夹,就在这种酷刑下,我那天昏死又浇醒,反复了三次。
第三天,他们又把我的脚用粗绳子系住,吊在一棵大树上,两个日本兵一拉,我就被倒着吊在半空中,他们又搬来一个大水缸,放在下面,一松手,就把我投入盛满水的水缸中,我呛水晕了过去。他们把我用皮鞭抽醒,再吊起来,再沉入水缸。我昏死几次,但还是什么也不说。
第四天,伊藤海又玩起了新的花招,他对我说:“你这两天想得怎么样了?是继续在这受罪还是想回学校读书?你不要再嘴硬了 ,与你一起同住的几个同学都已经招供了,你还是说了吧”
我还是没有回答,坐在旁边的翻译,朝鲜人小荣假惺惺地说:“伊藤海课长念你年幼无知,被抗日教育洗了脑,小耿啊,你还年轻,你把你是如何加入抗日团体的经过说出来,我担保伊藤海课长马上就能放你出去。”
我还没等小荣说完,就打断他的话,怒吼道:“你们说的话我听不懂,你们想弄死我就赶快动手吧,何必多说这么多废话?”
伊藤海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大骂,又对外说了几句日本话,几名日本宪兵进来,一个手里端着一大盘辣椒油,一个手里拿着灌肠器,他们把我按倒在地,用灌肠器向我的鼻孔里注射辣椒油,这些辣椒油迅速填满了我的鼻子、嘴巴、喉咙,我眼前一阵火花冒出,紧接着一片乌黑,我又死了过去。
自从我被灌了辣椒油,八天没有再审我,这群禽兽见严刑拷打和酷刑都没能撬开我的嘴,便改变了套路,变成了软硬兼施的方法,有时审讯时抽我几鞭子,有时语气温和、甜言蜜语,或者用金钱诱惑。任凭他们使用什么计策,我虽然每天饱受肉体的折磨,但我坚持说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他们拿我没有办法,把我送到唐山宪兵队,唐山宪兵队队长藤浅雄,想出更绝的招数,他们把我白发苍苍的父亲抓进了监狱,威胁我做他们的密探,否则就会将我和我的父亲一起枪毙。
我不忍心看到我年迈的父亲,一样受到我经历的酷刑,就假装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他们终于把我放出来了,并给我了一本北平、天津、唐山地区的通行证,我利用这个证件,以日军密探的身份,暗地里解救了一些爱国人士,并将日军一批机要文件偷到手,然后趁机逃了出来。
我终于回到了祖国的怀抱,但是,可怜我那老父亲,自从日本鬼子发现我逃走后,他被那群豺狼拉到街口,当众砍头了。
说到这,耿全民已泣不成声。 这位年仅19岁的学生,左侧耳朵已被打聋,四根手指只剩半截,右腿已残废只能拖着腿走路,嗓子已烂说话低沉沙哑,如果他不说,谁都以为眼前的这位面黄肌瘦、佝偻着身子的男人是个40岁以上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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