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拨回1951年8月1日,地点就在如今首都剧场的前身。
歌剧《长征》的大幕拉开,第一排坐镇的是总理周恩来、少奇同志,还有朱老总。
场子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等到第六场,一个身影大步流星走上台,底下几千双眼睛瞬间定住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这戏份少得可怜,统共几分钟,台词就一句:“同志们,祝你们成功!”
话音刚落,雷鸣般的掌声差点没把房顶给掀了。
不少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老兵,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神了,真神了,就像又见到了连长。”
可要是掀开幕布看看这演员的真身,大伙儿恐怕得把下巴惊掉。
那个在台上稳如泰山、气度非凡的“领袖”,竟然是个24岁的毛头小伙。
更绝的是,他在不久前最火的角色,是《龙须沟》里那个疯疯癫癫的“程疯子”。
这小伙子名字响亮:于是之。
这算是中国话剧圈头一回有了“特型演员”这号说法。
但这事儿绝不仅仅是化妆技术有多牛,而是在巨大的压力下,一场关于“敢不敢信”和“敢不敢赌”的心理战。
在这之前,没人有这胆量。
故事还得从1951年开春那个档口说起。
那会儿的情况挺微妙。
要把长征搬上舞台,写本子不难,难的是找谁来演主席?
这简直是个烫手山芋。
这笔账谁都不敢轻易算。
主席身体硬朗,形象早就刻在老百姓心里了。
演得不像,底下人能把你轰下台;演得太夸张,那是丑化;演得太像神仙,又显得不接地气。
稍有差池,这就不是演砸了那么简单,那是政治上犯错误。
人艺那边的候选名单写满了又涂黑,涂黑了又写。
谁都不敢接这个茬,领导也不敢轻易拍板。
这就是当时的死结:你要在几亿双火眼金睛底下,找个能把“神”还原出来的人,可这人还得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猛一看,这就是年轻时候的主席。
推荐人也没藏着掖着:“这小子为了试戏,把发际线都给剃了。
也就抓拍到这一张,大伙都觉得有戏。”
李伯钊问是谁。
那人回:于是之,就是演那个疯子的。
这时候,李伯钊面前摆着两条道。
一条道是走稳棋。
找个资历老、根正苗红的老生,哪怕演得差点意思,起码功底在那摆着,政治上不出乱子。
另一条道是玩把大的。
用这个24岁的新兵蛋子。
这人有灵气,但没资历,之前演的还是反差极大的疯子。
这就好比让个演滑稽戏的去演帝王,风险大得没边。
这事儿就这么敲定了。
这既是信得过于是之,也是李伯钊拿自己的眼光在赌。
担子压到了于是之肩上,他心里的鼓敲得更响了。
头一个感觉就是慌。
他把剧本翻烂了,发现主席就在第六场露个面。
没长篇演讲,没激烈冲突,就那么干巴巴的一句词。
对演员来说,这才是要命的。
要是台词多,还能靠嘴皮子功夫、靠情绪把架子撑起来。
就一句词,意味着你得靠身段、靠眼神、靠那几步路,一下子就把场子镇住。
只要观众有一秒钟觉得你在“演”,这戏就算是砸锅了。
咋整?
导演焦菊隐给他支了一招:“先找这一类人的共性,再找他独有的特点。”
这话听着挺虚,其实道理很硬:别总想着一步登天去演个“神”,先琢磨透这类大人物脑子里想啥,再去找他身上独有的味道。
于是之把这活儿拆成了三步走。
头一步是琢磨脑子。
他翻出解放前的旧版《毛泽东选集》,不是光看字,是把里面的逻辑拆碎了揉烂了。
他得弄明白,主席做决定的时候,脑回路是怎么走的。
懂了逻辑,眼神才会透亮。
再一步是抓声音。
剧院特意搞来张唱片,是主席1949年的讲话录音。
于是之没傻乎乎地学口音,他拿毛笔在唱片套上画图,把主席说话的调门高低、气口长短,跟画心电图似的标出来。
他在找那个独特的湘潭味儿。
最后一步,也是最难啃的骨头,是抓动作。
于是之天天钻放映室,死盯着纪录片瞧。
主席走路有讲究,步子迈得大,上半身却稳得像座钟。
他把那几秒镜头一格一格放,一点一点抠。
可这些毕竟都是死东西。
真正让他开了窍的,是一次跟做贼似的实地侦察。
1951年5月24日,机会撞上门了。
中南海勤政殿要接见西藏代表团。
人艺托了关系,打着“搬乐器”的幌子,把于是之给塞进了干活的队伍里。
这可是整盘棋最关键的一步。
要是没有这次面对面,于是之演出来的充其量是个像主席的蜡像。
他必须得见着活人。
那天,他离主席也就三米远。
三米,这距离太要命了。
太近了不敢直视,太远了看不真切。
于是之哪敢死盯着看,只能借着搬东西的空档,用眼角余光拼命扫描主席的神态。
他捕捉到了一个极关键的细节。
咱们普通人听人说话,眼神要么飘忽,要么盯着对方脸看。
主席不一样。
听西藏代表发言时,他眼神特别专注,一点不走神,可那专注里头好像又藏着深意。
当天晚上,于是之在日记里写下一句极有分量的话:“盯着人看的时候,好像在想更远的事。”
这句话,成了他表演的“定海神针”。
有了这个支点,那个“神”味儿就出来了。
不再是在那傻站着模仿动作,而是往台上一站,心里头装着“更远的事”,那气场自然而然就散发出来了。
但也别以为想通了就能一步登天。
6月17日,第一次彩排。
于是之信心满满地走上去,结果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灯光一亮,后台的唾沫星子就飞过来了。
“步子走得太散!”
“手背得老高,不像话!”
“这哪是统帅,活像个大病初愈的病号!”
这些话听着扎心,可也是救命的药。
毕竟离首演也就剩下不到两个月了。
换个心理素质差的,这会儿估计得崩溃。
我照着纪录片学的,怎么就不对味儿呢?
于是之没犟嘴。
他把每一条意见都记在小本本上。
有人嫌“步子散”,他就专门练走步,一晚上走七遍。
后来杨尚昆、聂荣臻来看第二次彩排,肯定了步态,但挑刺说“口音还欠点火候”。
于是之二话没说,当晚回家接着练那个湘潭话特有的鼻音,一直练到后半夜。
这其实就是个不断“微调”的过程。
特型演员哪有天生的,都是在一次次被否定里,像打磨零件一样硬生生磨出来的。
8月1日首演的大获全胜,证明大伙儿这次险冒对了。
但这事儿最耐人寻味的尾声,是在首演之后。
那天晚上,主席没到场。
工作人员把剧照送到了主席案头,顺嘴提了一句:“演您的就是那个‘程疯子’。”
主席听完,乐了:“干革命嘛,就是得有点疯劲儿!”
这一笑,算是官方盖章认可了于是之的这次“跨界”。
到了第二年六月,主席总算抽出空去看了戏。
散场的时候,他没去后台夸人,而是托女儿给李伯钊带了句话。
这句话,比啥表扬都沉,也更显出那个时代领袖的清醒。
他说:“写长征挺好,但别把我一个人捧成活菩萨。
方面军那么多同志,没他们,我一个人能翻山越岭?”
这话直接让剧本来了个大修。
后来,《长征》改名叫《北上》,一直折腾到1981年才算定稿。
主席这句反馈,其实是给刚冒头的“特型演员”划了条红线:演领袖,不是演神仙,是演历史里活生生的人。
后来的事儿,因为资料丢了不少,变得有点模糊。
当时还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可也正是这次质疑,把历史的真相给炸出来了。
没过一个月,好几位当年的老观众、老职工,翻箱倒柜找出了1951年的节目单和票根。
那张发黄的纸上,头一行清清楚楚写着:“毛泽东——于是之”。
连当年的舞台监督都专门打电话作证。
疑云一下子散了,报纸赶紧登了更正。
这段尘封的往事,之所以值得咱们反复念叨,不光是因为于是之演得像。
更要紧的是,它让咱们看见,在那个要啥没啥、经验为零的年代,一群搞艺术的是怎么靠着理智的拆解、大胆的拍板和玩命的执行力,把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给拿下的。
李伯钊敢用“疯子”演领袖,这是胆略;
于是之敢在三米开外偷师,这是机灵;
主席不乐意被演成“活菩萨”,这是境界。
24岁的于是之,硬着头皮迈出的那几步,看着是舞台上的一小段路,其实是中国特型表演从“无”到“有”的一大步。
那种感觉,是一种“真有这人”的错觉,更是一声来自历史深处的真实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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