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龙杰
在哈尔滨的城市记忆中，藏着一座见证了晚清、民国、抗战等多个历史时期的特殊建筑——道里监狱。这座始建于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的监狱，曾是清朝规模最大的司法牢笼，占地万余平米，最多可同时关押三千余名犯人。它不仅因关押过末代皇帝溥仪而声名远播，更因俄国人发明的一种针对女犯的残酷刑罚“逍遥自在床”，成为无数囚徒心中的人间炼狱。从沙皇俄国的殖民司法工具，到日本侵略者的暴行场所，再到战后的战犯羁押地，道里监狱的每一块砖石，都镌刻着历史的沉重与血腥。
1900年庚子国变后，沙俄借镇压义和团之机，大肆扩张在东北的势力范围。1901年，俄国通过不平等条约获取了中东铁路附属地的司法权，为了巩固殖民统治、镇压反抗者，他们在哈尔滨道里区选址，修建了这座规模宏大的监狱。彼时的清朝国力衰微，对东北的控制力日渐薄弱，只能任由沙俄在自己的国土上设立司法机构、建造监狱。道里监狱的设计完全遵循俄式监狱的布局，主体建筑由牢房、刑讯室、瞭望塔、操场等部分组成，四周环绕着高达数米的围墙，围墙上布满铁丝网，四角的瞭望塔上常年有卫兵驻守，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作为当时清朝境内最大的监狱，道里监狱的“特殊”之处显而易见。它打破了传统监狱单一国籍关押的模式，由于中东铁路附属地的特殊性，这里关押的犯人国籍繁多，俄国人、日本人、中国人、朝鲜人等应有尽有。不同国籍的犯人被分开关押，伙食标准也各不相同——俄国犯人能吃到黑面包、土豆和少量肉类，而中国犯人大多只能得到掺着沙子的粗粮和寡淡的汤水，这种区别对待，本质上是殖民统治下的种族歧视。更令人意外的是，道里监狱还是清朝时期关押女犯人最多的监狱，这些女犯大多因反抗殖民统治、参与革命活动，或是触犯了沙俄制定的严苛法令而入狱，等待她们的，是远超男犯的折磨与羞辱。
旧时代的监狱，从来都与“残酷”二字紧密相连，道里监狱更是将这种残酷发挥到了极致。沙俄统治者为了维护殖民秩序，发明了多种令人发指的刑罚，而专门针对女犯的“逍遥自在床”，则是其中最臭名昭著的一种。
这一刑罚的名字听起来颇具迷惑性，“逍遥自在”四字仿佛暗示着舒适与安逸，可实际上，它是一种能让犯人在无尽折磨中慢慢崩溃、直至死亡的酷刑，许多女犯宁愿选择痛快地死去，也不愿被迫“睡”在这张床上。
“逍遥自在床”的行刑地点，是道里监狱最偏僻、最阴暗的角落，那里排列着一间间狭小的囚室，每间囚室不足三平米，空间逼仄得让人无法转身。囚室里没有窗户，四面墙壁是冰冷的砖石，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粪便的臭味和血腥气，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囚室的门上只开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洞，既用来传递食物和水，也方便狱卒随时观察犯人的情况，这种设计，比单纯的关禁闭更具折磨性，它让犯人在完全的黑暗与孤独中，承受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摧残。
所谓的“床”，其实是一个由四根粗壮木柱支撑的框架，没有床板，中间完全中空。在木架的四角，各固定着一个结实的绳套，当女犯被带进囚室后，狱卒会强行将她的手脚分别绑在四个绳套上，让她以一种四肢张开的姿势被悬挂起来，身体无法接触任何支撑物，只能依靠手脚的力量勉强维持平衡。这种姿势看似简单，却极其消耗体力，用不了多久，犯人的四肢就会因血液循环不畅而变得麻木、肿胀，关节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仿佛要被撕裂一般。
更残忍的是，在“床”的正下方，狱卒会放置一个破旧的便桶，犯人的吃喝拉撒睡，全在这张“床”上解决。食物和水由狱卒通过门上的小洞递进来，犯人只能在被捆绑的状态下艰难进食，稍有不慎，食物残渣就会落在身上；而排泄时，更是毫无尊严可言，污秽之物直接落入便桶，囚室里的臭味愈发浓烈，蚊虫苍蝇四处飞舞，叮咬着犯人的身体。长期处于这种环境中，犯人身上很快就会生出褥疮，伤口被污水和细菌感染，溃烂流脓，疼痛难忍。
除了身体上的折磨，心理上的摧残同样致命。在狭小、黑暗、潮湿的囚室里，犯人看不到日出日落，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能在无尽的孤独与恐惧中煎熬。她们不知道自己会被关押多久，不知道何时才能解脱，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四肢的疼痛、身体的溃烂和内心的绝望。许多女犯在“逍遥自在床”上熬不了几天，就会因体力透支、伤口感染、败血症等原因死去；有些犯人即便侥幸活了下来，也会落下终身残疾，精神彻底崩溃，变成行尸走肉。
沙俄统治时期，无数女犯在“逍遥自在床”上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这一酷刑成为道里监狱最黑暗的标志。1932年，东北沦陷，日本侵略者接管了道里监狱，将其更名为“哈尔滨监狱”。如果说沙俄时期的道里监狱是残酷的，那么日本接管后的监狱，则成了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日本人在原有刑罚的基础上，又发明了更多惨无人道的刑讯手段，如电击、水刑、烙铁烫、灌辣椒水等，将监狱变成了镇压抗日志士、残害中国百姓的工具。
在日本统治的十四年间，道里监狱关押了大量的抗日将领、爱国学生、普通百姓，他们在这里遭受了日军的严刑拷打，却始终坚守着民族气节，宁死不屈。许多人在刑讯室里被活活折磨致死，他们的尸体被偷偷掩埋，连姓名都没能留下。这段时期，道里监狱的上空，始终笼罩着血腥与恐怖的阴影，成为东北人民心中永远的伤痛。
抗战胜利后，道里监狱迎来了新的历史使命，它被国民政府接管，成为关押战犯的场所。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末代皇帝溥仪曾被关押在这里。1945年8月，日本投降后，溥仪在沈阳准备逃亡时被苏联红军俘获，后被押往苏联。1950年，溥仪被引渡回国，起初被关押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期间曾因案件审理等原因，被临时关押在哈尔滨道里监狱。
这位曾经的大清皇帝，一生跌宕起伏，从九五之尊沦为阶下囚，在道里监狱的日子，对他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与其他犯人不同，溥仪受到了相对特殊的待遇，没有遭受酷刑，也没有被关押在狭小的囚室里，但监狱的高墙铁窗，还是让他深刻体会到了失去自由的滋味。在道里监狱关押期间，溥仪开始反思自己的一生，回忆起清朝的覆灭、日本的侵略和百姓的苦难，内心充满了愧疚与悔恨。这段经历，也为他后来的改造奠定了基础。
除了溥仪，道里监狱还关押过许多日本战犯和伪满官员。这些曾经作恶多端的侵略者和汉奸，在监狱里接受了正义的审判，他们的罪行被一一揭露，最终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道里监狱的百年历史，是一部浓缩的东北近代史。它见证了沙俄的殖民掠夺，见证了日本的侵略暴行，也见证了中国人民的抗争与胜利。这座监狱里，既有底层囚徒的血泪，也有爱国志士的气节；既有统治者的残酷，也有正义的审判。如今，道里监狱的部分建筑依然保存完好，成为了哈尔滨监狱博物馆，向后人展示着那段黑暗而沉重的历史。
走进这座博物馆，曾经的牢房、刑讯室、瞭望塔依旧完好，墙上的斑驳痕迹，仿佛在诉说着当年的苦难与抗争。“逍遥自在床”的复原模型，让参观者直观地感受到了刑罚的残酷，不禁为那些遭受折磨的囚徒感到痛心。而溥仪当年被关押的牢房，也成了博物馆的重要展品，吸引着无数人前来参观，探寻这位末代皇帝的传奇经历。
道里监狱的故事，早已超越了一座建筑本身，它成为了一个历史的符号，时刻提醒着我们：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那些在监狱里遭受折磨的无辜百姓，那些为了民族解放而英勇牺牲的爱国志士，他们的鲜血与泪水，都不应被遗忘。如今的我们，生活在和平年代，更应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铭记历史，缅怀先烈，以史为鉴，开创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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